1941年的一个清早,海南陵水的山风还带着凉意。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议论:“听说,日本兵往南边打过来了?”话音刚落,小路那头,一群挑着稻谷的少女走过,其中有个扎着两条短辫子的孩子,只是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插话,脚步却明显快了些。这个孩子,就是14岁的黄有良。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半年的命运,会被战争彻底改写。对一个黎族山村的少女而言,外面的世界很远,藤桥、廖次峒这些地名,只是大人们在炕边说话时偶尔提到的地方,可侵琼日军的铁蹄,很快就踩到了她脚下的土地。
黄有良出生于1927年,家在海南省陵水县(今陵水黎族自治县)架马村,是地地道道的黎族人。她家只有三口人,在那个孩子多的年代,算是少有的“小户”。母亲双目失明,连出门都得摸着墙走,更别说干活。养家的担子,全压在她父亲一个人身上。男人在地里忙,家里就靠黄有良打理。
黎族山乡本来不富,但山高林密,水也不差,只要风调雨顺,勉强能填饱肚子。天微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黄家与村里大部分人一样,过的是清苦日子。不同的是,别人家好歹人多手多,她家只有父女两人能干活,母亲则像屋里一盏长明灯,虽不再明亮,却一直在。
日子艰难,却也有一份踏实。黄有良从小就习惯这样:一只手拎着水桶,一只手扶着母亲慢慢挪到门口晒太阳;晚上父亲回家晚,她就到路边听脚步声,听出是不是自家人。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真正改变自己命运的脚步声,会在几年后突然响起,而且是穿着军靴的陌生人。
一、稻田边的脚步声
1941年,对海南来说,是风云突变的一年。侵琼日军在崖县藤桥一带布防后,开始向陵水县南部渗透,他们要清剿的是活跃在廖次峒一带的中共琼崖抗日游击队。为了方便运兵和物资,日军从藤桥一线逼近,开辟出一条经深田乡直达廖次岭下的“陆田大道”,这条路,从此成了山村人心里挥不去的阴影。
农历十月,正是当地秋收的时候。初五一早,天刚蒙蒙亮,黄有良挑着稻笼,跟村里三位年纪相仿的姑娘一起往外走。她们要去村外的水田收集已经割好的稻谷,还得顺便把各自牵来的耕牛放到田边吃草。对她们来说,这是一年里最忙却也最有盼头的几天,粮食收得好,家里一年肚子就踏实些。
稻田里雾气未散,脚踩进泥里会吸住鞋。几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些家长里短,谁家的猪又跑到别家地里了,谁家的弟弟偷偷去河里游泳被骂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起初不明显,混在风声和牛蹄声里,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重,像有人故意用力踩在土地上。
黄有良抬头,看见田梗那头出现几个身影,背着枪,戴着钢盔,走得很快。等她反应过来,日本兵已经踩着田埂靠近了。她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喊:“快跑!”声音很高,却有些发颤。三个姑娘愣了一下,刚想扔下肩上的稻笼转身,就被冲上来的日军拦住。
几个日本兵动作粗暴,根本不管她们的挣扎,只想把人按住。有个满脸胡茬的兵一把扑向黄有良,粗糙的大手从她肩头滑向胸前,另一名士兵则扣住她的胳膊往后拧。那种力气,是孩子根本挣不开的。她心里一下明白对方要做什么,那种恐惧,压得她连哭都哭不出来。
在那种情况下,她突然咬住了机会。她惨叫着往前一冲,拼命挤开身体间的缝隙,猛地往一名日军的耳朵咬下去。血腥味一下子冲进嘴里,被咬的日本兵痛得大喊,反手摸向腰间的刺刀。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军官制服的人快步走来,喝斥道:“干什么!住手!”
那一嗓子,把原本喧闹的田埂压住了。军官朝几个士兵说了几句日语,声音很重,看样子是在责骂。几个兵缩了缩肩膀,暂时停下动作。随后,这个军官转过头来,用生硬的汉语对黄有良说:“姑娘,不要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你先回家吧。”
话说得缓慢,带着口音,却听得清楚。一个刚刚从死亡恐惧里爬出来的14岁少女,下意识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心里冒出个念头:“难道真遇到好人了?”她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腿一软,转身就往村里跑。田里的稻谷、牵来的牛,全都顾不上了。
二、“救命恩人”转身成恶魔
黄有良几乎是跌跌撞撞跑回家的。家就在山坡半腰,土墙瓦屋,门口还挂着昨晚父亲晒的草绳。她冲进门时,母亲正在屋里摸索着整理东西,听见动静只问了一句:“这么早就回来了?”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关心,并不知道危险已经追到了家门口。
没过多久,那个在稻田里“救”过她的日本军官,带着一队士兵走到了架马村。他们没有在村口停留,而是直接找到黄有良家。有人领路,也有人盯上了稻田里那几个年轻姑娘的去向。对这支侵琼部队来说,一个黎族小山村,不过是地图上的几笔线条,来去自如。
有人还记得,当时军官推门而入时脸上挂着一种礼貌的笑,可这笑一点都不让人心安。村里人看见日军进村,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谁也不敢上前问一句“来干嘛”,更没有人敢挡在他们面前。战争年代,小地方的百姓早就被吓怕了,知道惹不起这些端着枪的外来人。
令人心寒的是,那个曾经说“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的军官,这一次并没有再说保护的话。相反,他带着士兵在黄有良家中肆意搜查,在恐吓、殴打和暴行中,把她强行带走。所谓的“救命恩人”,不过是为了方便把人掌握在自己手里,换个场合继续施暴。
从那天起,黄有良被押往藤桥一带的日军据点。那里,是侵琼日军在海南岛南部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既是作战中转站,也是他们关押地方百姓、实施强迫劳役和更严重罪行的场所。对一个14岁的农村女孩来说,这里像是突然推开的地狱之门。
在据点里,她和其他被抓来的女性一样,住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每天一大早,会有日本兵来踢门,喝骂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她要给他们洗衣服,要挑水,要打扫营房,有时候还得去做一些完全超出她年龄和身体承受范围的粗活。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换不来一点尊重。
吃的东西少得可怜。多数时候是一点带霉味的米饭,配几片咸菜。干活干得再多,饭量也不会因此多一点。有人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塞一点东西到衣袖里,被发现后当场挨打。日军的拳脚往往不带任何节制,有人被踢倒在地,踹上几脚,就再也爬不起来。
更残酷的是,那些不敢明说,却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日本兵喝了酒后,常常闯进房间,抓住她们的手臂,把人拖出去。没人敢喊,也没人敢反抗,反抗意味着更重的殴打,甚至是消失。黄有良后来回忆,这段时间几乎没有一晚能睡踏实,随时都在害怕门被踢开。
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一直持续了半年多。算下来,是180多个白天黑夜,时间被拆成一块一块,似乎每一块上都刻着屈辱和疼痛。这么长的日子里,她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压得很重:得想办法逃出去,不然早晚死在这里,还说不出自己怎么死的。
和她同屋的还有几名女子,来自不同村子,年龄有大有小,脸上却都有同样的惊恐。有时候,几个人会压低声音商量:“晚上哨兵换岗时,外面是不是会松一点?”“要不从水井那边绕?”话说得多,真正能试的机会却很少。据点四周都有人看守,出入口搭着铁丝网,她们对周边地形也不熟。
照看她们的日军士兵多半不说汉语,只会几句带威胁意味的吼声。只要谁动作稍微慢一点,就会挨巴掌,再重一些就是棍棒。挨打多了,身上到处是青紫。有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走路都发晕,却还得被喊出去干活。
三、逃离藤桥与沉默的乡村
转机来得很突然。那一天中午,太阳直晒在营房的墙上,屋里闷得像蒸笼。看守她们的士兵扛着枪,站在门口不远处。过了一阵,他皱着眉走到厕所方向,迈步有点急,嘴里还骂骂咧咧。就是这个短暂的空档,让黄有良抓住了机会。
她先是看了一眼门口,外面没人盯着,就屏住呼吸,从屋里猫腰窜出去。脚刚踩到外面的地面,她几乎是本能地往背阴的小路方向钻。耳边除了心跳,就是远处零散的说话声音。那一刻,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就可能再也逃不掉;可只要咬咬牙往前跑,至少还有一点活着的希望。
据点外围有几段低矮的围栏,平时谁都不敢靠近,她顾不上多想,直接从缝隙里钻了出去。腿上被铁丝勾破,火辣辣地疼,留下长长的血痕。可她连停都没停一下,只觉得必须离日军驻地越远越好。穿树林,趟小沟,走错路再绕回来,全凭记忆中村子的方向在前面。
从藤桥往陵水方向的山路,崎岖又绕。一个从未独自出过远门的女孩,能顺利穿过这一段地带,更多靠的是侥幸。有人后来推测,那段时间日军也许在调动兵力,对据点周边的巡逻稍有松懈,才让她钻过这道缝。无论如何,这个“空挡”,救了她一命。
当她终于看到熟悉的山形和田地时,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回到家里时,全身布满伤痕,衣服破破烂烂,连站都站不稳。家人一下子把她扶到床上,母亲摸着她冰凉的手,只会一遍遍重复一句话:“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父亲则抿着嘴,不说话,眼里泛红。
家里没有钱请大夫,只能照祖祖辈辈的老法子,背着箩筐一趟趟上山采草药。治疗外伤、消肿止痛、养血的草药,能想到的都采来了。把药草捣碎敷在她腿上、腰上,有的地方贴上去就火辣辣地疼,可她只是咬牙,不愿再多叫一声。在山村人的观念里,只要命捡回来了,就算走过一劫。
值得一提的是,村里人知道她从日本人手里逃回来后,最先问的往往不是“你受伤严重吗”,而是“你怎么跑出来的?”大人围在她床边,问路线,问什么时候起身,问有没有被追上。仿佛她只是从山里避了一场灾,而不是在日本据点里经历了难以启齿的屈辱。
这种冷漠,并不一定出自恶意。更多是一种不敢触碰的心态。在那样的年代,谁都知道被日军抓走的女性意味着什么,却又没人敢当面提起这些事。越是心里明白,嘴上就越是不问。可对当事人来说,这种“沉默的善意”,有时比直白的关心更让人难受。
那段时间,她常常在半夜惊醒。梦里总能听见脚步声和门板被踢开的声响,也能看见那个曾经说“不要怕”的军官脸上的表情。醒来后,屋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她会悄悄缩紧身体,把被子往身边拉一点,好像这样就能隔开那些记忆。
战争还在继续,村里的男人有的被抓去修路,有的被迫给日军当脚夫,也有人悄悄加入游击队。对于一个刚从地狱般的地方逃回来、还没完全恢复的少女,生活仿佛回归了“原来的轨道”,田地还在,山风照吹,日子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四、一段婚姻与一辈子的伤痕
时间往前推了几年,战火总算慢慢远去。海南岛在1945年抗战胜利后,局势仍旧多有波折,但侵琼日军的统治告一段落。对很多农村家庭来说,最迫切的事情,是让生活重新运转起来,让田里有收成,让屋里有人气。
黄有良的身体,在家人长时间的照料下,总算恢复了基本的劳动力。腿上的伤痕淡了,腰上的旧伤却埋下隐患。年轻时不觉得,扛起担子照样下地干活,可稍微用力过猛,就会隐隐作痛。不过在山里人眼里,只要还能弯腰,就还得干。
家里人渐渐开始替她张罗婚事。那时候,受过这种伤害的女子在乡间并不算少,可她们的命运往往更加艰难。有些家庭直接避而不谈,有些人在背地里碎嘴,添油加醋。黄有良的情况,村里人都知道,谁家愿意娶,是个现实问题。
后来,经人介绍,她认识了一名男子。这个人患有严重皮肤病,身上总是起红疹、脱屑,看上去不太体面。可他知道黄有良的过去,也知道她曾被押到日军据点半年多,还被人当作耻笑的对象。介绍人提起这一段时,对方摆摆手,说:“那些不是她的错。”
在一次见面时,这个男人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日子总要往前过。”简单,甚至有点笨拙,却让人心里一动。两个人都不算“理想的对象”,一个身有旧伤,一个身带顽疾,在那个年代,反而更容易互相靠近。再加上双方家里都觉得,这是眼下能找到的最稳妥选择,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婚后,这个男人对她算得上尽心尽力。田里的重活自己先上,有些活她实在做不动,他也不会勉强。黄有良心里清楚,丈夫对她的过去心知肚明,却很少提起。有一次,她忍不住试探:“你不嫌弃?”男人沉默了一下,只回了一句:“还活着就好。”
这段婚姻里,他们很少谈论“爱情”这种虚无的东西,更多是柴米油盐、种子肥料。没多久,孩子陆续出生,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屋里从清冷变得拥挤,生活的重担也跟着沉了下去。为了养活五个孩子,两口子从天不亮忙到天黑,雨季抢种,旱季抢收,闲不下来。
有意思的是,在孩子面前,她极少讲起自己十四岁那一年的经历。孩子小的时候,她只会说:“那年妈妈身子不好,在家躺了好久。”等到孩子大一点,听外人闲聊时隐约听出些端倪,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过去的事,记着也没用。”这种刻意的淡化,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人到中年,身体的旧伤慢慢浮上来。当年被日军毒打留下的淤伤,在年轻时好像埋在身体深处,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四五十岁,尤其是阴雨天,那些地方就像有人在里头拧着,疼得人直冒冷汗。腿上一段筋经常抽紧,走路稍快就酸痛,腰更是成了“老毛病”,不能扛太重的东西。
她知道,这些都和当年据点里的殴打、劳役脱不了关系。可在乡村的大环境里,这些伤痛只是“老毛病”三个字,一声叹气,就算交代完了。至于她心里的伤,就更难说出口。她偶尔会在夜里发呆,眼神游离,家里人看在眼里,却不太知道能做什么。
国家层面上,关于日军侵琼暴行的调查和纪念工作逐步展开,海南各地的幸存者证言陆续被记录下来。社会上开始有人专门寻找当年的“慰安妇”幸存者,帮她们发声,整理资料,推动诉讼。这样的大潮,最终也波及到这个山村里的老太太。
在身子还算硬朗的时候,她和村里几名遭遇相似的姐妹,一起踏上了去日本的路。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人来说,这一趟路,既陌生又充满压力。她们要在东京地方法院,当着法官和日本媒体的面,讲出那些压在心里几十年的经历。有人在准备证言时,手一直抖,纸都拿不稳。
在法庭上,她们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讲述当年自己在海南岛被绑架、被关押、被迫劳役、遭受暴行的事实。日本方面的代表承认了侵华日军在海南岛实施绑架、监禁等行为的事实,但当谈到受害者要求的道歉和赔偿时,态度就明显变得模糊。
这起诉讼最终没有获得赔偿,对道歉的要求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从程序上看,案件有一个“结果”;从当事人的角度看,这个结果远远谈不上公道。她们从日本回到海南时,身上多了一堆带着陌生文字的文件,却没等来那句真正的道歉。
不得不说,这种落差极大。为了诉讼,她们得把那些不愿再回想的细节一遍遍翻出来,重新陈述,还要面对旁人的好奇眼光。有人悄悄问:“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这些干嘛?”这种话刺耳,却在社会上并不罕见。
黄有良晚年,身上的伤痕已经不再刺目,皮肤起褶,仿佛把一些印记压了下去。但仔细看,膝盖附近的皮肉颜色仍旧不太一样,腿部的线条也有些变形,这都是当年的“证据”。比这些更难抹去的,是体内时不时冒出的疼痛,让她走路一瘸一拐。
2017年,这位从日军魔窟里逃回来的黎族妇女,在家中安静离世,享年90岁。她把战争、屈辱、劳累和追索公道的漫长历程,都压在了这一生里。等来的,是侵略事实被承认,是零星的注意力和采访,是子孙们渐渐长大成人;没等来的,是一纸写得清清楚楚的谢罪书,一句发自内心的“对不起”。
她在十四岁那年见过一个戴着军官帽的日本人,那人曾大声喝退士兵,又转头带队上门,把她拖进泥潭。这个复杂而残酷的场景,其实正好折射了那段历史的残酷内核:侵略者偶尔摆出的“温和面孔”,从来不是出自仁慈,而是另一种控制与算计。
很多年以后,人们听到“藤桥据点”“琼崖抗日”“慰安妇诉讼”这些名词,更多是在文字、记载和影像里。对于黄有良而言,这些词并不是抽象的历史,而是她脚踝上的伤疤,是阴雨天钻心的腿痛,是半夜惊醒时不敢大声喘气的习惯。她这一生,不是某个“概念”的代号,只是战争洪流里一位普通的黎族女人,曾被摔打,又顽强活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