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24军炮团152加榴炮营指挥连驻扎在承德,侦察排的官兵,大多二十出头,正是精力最旺的年纪。营区地处山间,地动山摇过后,表面上看不到什么损失,但老兵们心里隐约明白,真正的灾难,多半出在别的地方。上午,团里组织射击指挥干部在驻地附近山上搞野外作业,刚展开不久,军里的紧急命令通过电台传到团指挥所:除少数留守力量外,全团立即向唐山开进,参加抗震救灾。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部队迅速撤离山头,回到双峰寺驻地,卡车、物资、装备全都像上紧发条一样运转起来。不到几个小时,出动兵力、车辆的清点完成,简单补给也装车完毕。下午四点半左右,载着侦察排等救灾力量的车队从营区鱼贯而出,车头对着南边的盘山公路,尘土飞起,不少战士站在车厢里,目光始终没从远处的山口挪开——所谓“奔赴前线”,那一刻其实谁也说不清前面等着的,到底是什么场面。
唐山,对这支部队而言并不陌生。移防到承德之前,24军长期驻守唐山,对那座华北重要工业城市的地形、厂矿布局都很熟悉。钢铁厂的高炉、煤矿的井架、机车车辆厂的厂房、水泥厂的巨大筒仓,这些在和平时期象征着工业力量的设施,一旦与“强震”两个字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侦察兵在车上低声交谈,话不多,但都有一个共识:这一次,怕不是简单的“小震灾情”。
夜幕刚刚落下,车队就撞上了一场大雨。盘山公路在雨水冲刷下变得泥泞,车轮溅起的泥点打在车厢壁上,一阵接一阵。雨声、发动机的低吼声缠在一起,车厢里却出奇地安静。有人靠着车板闭目养神,有人攥着钢枪发呆,还有人默默在心里盘算:唐山那边的家属、工友、老乡,会不会也在这场地震里?有意思的是,车速已经不慢,但在很多年轻战士心里,却仍嫌“走得太慢”。
到次日凌晨,天色刚刚发白,车队抵达唐山市区。刚一进入城,眼前的景象让许多官兵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铁路边的楼房,大量倒塌成一片片横七竖八的残垣;曾经整齐的街道,被废墟堵得支离破碎;电线杆歪倒在地,变压器炸裂过后的焦味还残留在空气里。远处,还有几处没完全熄灭的火点。用一个“惨”字概括,并不夸张,只是无法把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一并说清。
部队到达后,很快接受当地抗震救灾指挥部的统一分工,各团、各营被划入不同的救灾区域。侦察排原本在部队里主要负责前沿侦察、观察校射,如今的任务完全变了——在一片片夷为平地的居民区、厂区里,寻找生命迹象,尽可能多救人。这种转变来得突然,却没有多余时间解释。简单集合后,大家背着少量个人物资,下车就直奔指定区域。
进入灾区腹地,才真正感到这座城市受损的程度有多严重。许多街区找不到完整的标志物,过去熟悉的楼房变成了形状各异的废墟,路口与院墙的边界混成一片,连判断方向都要靠老唐山人带路。有的老百姓衣衫不整,眼神恍惚,却主动站出来,带着部队绕进狭窄胡同、倒塌院落,指着某一堆砖石堆,急切地说:“这下面,住着几口人,昨天晚上还在屋里。”
在那样的环境里,喊声成了最常用的“探测器”。官兵们在废墟间来回穿梭,一边用手、用简单工具翻动,一边压低嗓门冲着缝隙喊:“屋里有人吗?能听见就回个声!”偶尔从黑暗的裂缝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就像从井底捞上来的一线光,立刻会让周围所有人精神一振。不得不说,短短几分钟的起伏,往往比在训练场上奔跑一整天还要消耗体力和精力。
唐山地震发生在7月28日凌晨3点42分,救援一线心里都清楚一个时间节点——72小时。超过这个时间,被困者生还的可能性会急剧下降。也正因为此,进入唐山后的前三天,侦察排几乎没有合眼。白天扒废墟,夜里打着应急灯继续找人,累了就在路边坐一会儿,再爬起来接着干。有人靠着墙打盹,刚闭上眼几分钟,就被一阵新的求救声叫醒。
在废墟中救人,很多时候铁锹、镐头反而成了“危险品”。大量人被砖块、预制板压在狭窄空间里,稍不注意,一锹下去可能就会伤到被困者。于是,大家干脆弃了长柄工具,用手去抠砖块、搬碎石。砖灰混着汗水,很快糊满手背;指甲在一次次用力中被磨短,甚至翻起血丝。短短几天,很多人的双手已经被磨得破皮流血,却没人顾得上包扎,只是随手在衣服上蹭几下,接着又钻进另一堆残垣中。
有些被困得比较深的群众,需要掏出一条又窄又长的“人行通道”。在余震频发的日子里,这样的通道随时可能坍塌。战士们趴在地上,一点点往里挪,有人从外面喊:“里面情况怎么样?”通道里的回答往往简短:“还能再挖,再挖半米。”那种时候,生死的界限变得很模糊。试想一下,当头顶几十上百块碎石板子随时可能掉下来,有人却仍把身体往里推,这种选择,用“硬骨头”形容并不过分。
一、用手刨出的生命通道
救援进行了两三天后,大家普遍感到一个比“累”更难熬的问题——水。震后,唐山的供水、电力系统几乎全部瘫痪,自来水管破裂,水塔受损,消防系统也大面积失效。全市范围内,真正还能使用的水源,只有机场附近空军单位菜地旁的一眼机井,可以抽出一些地下水。但面对几十万灾民和大批救灾官兵,这点水远远不够。
官兵渴得嗓子冒烟,只能四处寻找能入口的水源。有人到被损坏不严重的公共浴池,把池子里还存着的水舀起来喝;也有人跑到凤凰山公园,扒开湖面厚厚的绿苔,露出下面的水,用水壶一点点舀。水里漂着藻类,还有大量蚊虫幼虫,光看一眼就让人本能地皱眉。有战士端着壶愣了半天,最后咬牙一句:“管不了那么多了。”仰头就喝下去,再顺手给身边的人递上。
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侦察排排长特意提醒大家,能装满的水壶就一次性全灌满,宁愿扛得重一点,也避免反复往返。炊事班也只能用这些水做饭。炊事班长心里清楚水质不行,端着第一锅饭的时候,一脸愧疚地跟大家说:“实在没办法,大家将就着吃。”结果没过多久,腹泻、肚子疼的情况就在连队里普遍出现。遗憾的是,在那样的救灾环境下,这种“身体小毛病”,只能硬扛。
在废墟间忙到中午,有时会遇到一点偶然的“收获”。侦察排里有个年轻战士叫李云波,有一次在倒塌的院墙边,捡到半截沾满尘土的黄瓜。当时正值盛夏,大家几天水喝不够,吃东西更是难上加难。半截黄瓜,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珍宝”。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着手里的黄瓜,犹豫了一会儿,却没下口。
过了一阵,他和战友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里面有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被困在预制板下,声嘶力竭地喊了很久。李云波挤到孩子身边,把那半截黄瓜递过去:“来,先咬一口,撑住。”通道里光线昏暗,孩子的手发抖,却还是接了过来。这样的细节,说起来不算惊天动地,但在那种生死之间的环境里,往往比一大堆口号更能让人记住。
每当从废墟中成功救出一名幸存者,现场的气氛都会发生明显变化。伤者被抬出来,有的还来不及送医,家属就扑上来抱住抬担架的战士,嘴里反复说着“谢谢”“麻烦了”之类的话,有些人甚至激动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会猛地点头。那种紧紧抓住军装不肯松手的动作,能感受到一种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找到出口。对救援官兵来说,浑身沾满泥灰、汗水、血迹,此时却会觉得,那些痛苦和疲惫,似乎都有了点意义。
二、从抢救生命到“扒运遗体”
时间一天天往后推,超过黄金救援期之后,被困群众获救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差不多一周左右,侦察排接到新的任务:转为“扒运遗体”。这是一道必须面对、却很难一下接受的命令。起初几天,很多遇难者是由家属就地掩埋,在倒塌房屋旁边挖个坑,埋下亲人。后来,为了城市整体防疫、安全和后续重建,中央和地方统一部署,要求把遗体集中运往城外,一律统一掩埋。
天气渐渐转热,唐山上空开始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在烈日下,阵阵热浪裹挟着尸体腐烂的气息,钻进每一个人鼻腔,恶心得人头疼、反胃。有时夜里刚躺下,一阵风从城那边吹来,那股特殊的味道又把人从睡梦中熏醒。有人索性用毛巾蒙住鼻子睡觉,却依旧挡不住那种挥之不去的味道。
侦察排排长被任命为全团运尸队长,负责从各营的堆尸点,把遗体运往郊外集中掩埋。每个堆尸点由对应部队负责“扒出、集中摆放”,排长则带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和六名战士,在几处堆尸点之间循环往返。车厢里垫着帆布和草垫,一具具遗体整齐码放。等车开到郊外临时开辟的大坑边,再和其他分队一起完成掩埋。
不得不承认,这是精神压力极大的工作。白天目睹一具具遗体被抬上车,有的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有的则是普通家居衣裳;有的成年人身旁,还紧挨着小孩的尸体。夜里闭上眼,这些画面总会不自觉地在脑海里回放。有战士悄悄问排长:“排长,干完这活,我怕以后再也进不了城了。”这话半真半玩笑,却也间接道出了很多人心里的阴影。
那段时间,部队不得不把“嗅觉”当成寻找遗体的线索。烈日下,哪里臭味更重,就往哪里走。废墟中有些遗体被掩埋得比较深,不挖开看不见,只凭鼻子大致判断位置,再一点点清理石块、砖瓦。这样的场景,也许不如正面冲锋那么“光鲜”,但从社会秩序和公共卫生角度来说,意义同样重大。
伴随着“扒运遗体”的推进,城市的秩序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逐渐恢复一点点轮廓。临时指挥机构越来越有条理,物资调配逐渐顺畅,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力量陆续抵达,有的负责医疗救治,有的承担物资运输,有的参与工程抢险。24军侦察排在完成“运尸”任务的同时,又迎来了下一道任务——帮助唐山重建临时家园。
三、在废墟上搭起新生活
灾后重建,不是动几句嘴、画几张图纸就能完成的。那是从一片狼藉中,一砖一瓦地重新拾起生活的过程。侦察排被分配的工作内容很具体:帮灾民搭建抗震棚,修缮临时商店、菜市场,为部分学校搭建简易教室。唐山人需要一个遮风避雨的住处,需要可以买菜的地方,更需要让孩子们尽快恢复课堂。从某种意义上讲,重新点燃这些“日常”,也是对灾难最有力的一种回应。
所谓抗震棚,大多是砖基础加简易木结构,墙体可能只有一米多高,再往上就是木料搭骨架,外围用荆笆或木板围成墙,顶上盖上木板、油毡,再用绳子紧紧捆牢。这样建起来的房子谈不上舒适,但在余震仍然存在的环境下,比起住在高大楼房里,显然更安全一些,也能给受灾群众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住所。
侦察排还承建了一所中学的临时教室。砖墙不高,木骨架很简陋,四周是荆笆墙,屋顶用三角梁架起,用木板和油毡拼成防雨层。工程接近尾声的某一天,唐山突降暴雨。雨点砸在油毡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地面很快积起了水。有人提议先躲一躲,“等雨小点再干”。排长站在房顶,看着不远处还在搭建中的几间教室,想了想,只说了一句:“再撑一把,孩子们早一天能坐进教室上课,就值。”
就这么一句话,大家也就没再多说。雨水顺着战士们的军装流下来,有人脸上全是泥点,有人鞋子早已灌满了水,却没有人主动往屋檐下躲。木梁在雨中一根根架上去,油毡一块块铺平,有条不紊。不得不说,这些看似普通的画面,放到唐山地震那个大背景下,就显得异常扎眼——不是壮举,却很扎实。
唐山那年是雨季,雨水来得又勤又急。每逢下雨,侦察排反而更忙。全连三到五人编成小组,扛着油毡、塑料布挨家挨户往灾民棚户区跑,敲开一扇扇门,帮忙检查屋顶和墙角,一旦发现漏雨,就立刻爬上房顶堵漏。有的棚子地势低,一下雨就积水,战士们就拿起铁锹在雨里挖排水沟,整条巷子往外引水。有意思的是,不少灾民看到军人冒雨忙上忙下,自己也跟着一起动手,棚户区里渐渐形成一种“人人参与”的氛围。
抗震救灾和灾后重建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当年11月。那时的唐山,天气已经转凉,树叶发黄,一些临时市场开始有规律运营,部分工矿企业也在筹备恢复生产。部队完成阶段性任务后,接到撤离命令。离开的那天,队伍从唐山市区开出,沿途的场景让许多官兵印象深刻:道路两侧挤满前来送行的市民,有人挥手,有人跟着车队奔跑,还有的老乡激动得扑到车头前不肯退开。
更令人动容的,是有些市民直接跪在路旁,双手拍打地面,失声痛哭。这种情绪中,既有对亲人的哀思,也有对军队帮忙撑过最困难日子的复杂感激。车厢里的战士不太会说安慰话,只能紧紧抓着车帮,眼眶发红。多年以后,许多人回忆唐山那段经历时,总会提到这一次送行——不是排场多大,而是那种发自肺腑的、不加修饰的情感,很难再复制。
在这场艰苦卓绝的救援和重建行动中,24军部队也涌现出不少令人敬佩的战友。其中,有一个名字常常被提起——郝建国,当时是二连连长。1969年初,他和侦察排排长同车皮入伍,在新兵连曾结为“一对红”。七年过去,两人分别在不同单位任职,却都在这次抗震救灾中走上了同一条路。
奔赴唐山途中,郝建国所在的卡车在盘山公路上发生车祸,剧烈颠簸中,他被甩出车厢,撞到山体后又滚落到路边排水沟,伤势不轻,当即被送往附近公社卫生院救治。按常理说,这样的伤至少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但仅仅过了两天,他就顽强地出现在抗震救灾一线,再次带队投入到废墟排查和群众安置工作中。
更复杂的是,郝建国那时其实已经患上胰腺癌,只是病情尚未全面确诊,他自己也没有当回事。救灾期间病痛发作时,他常常捂着肚子蜷缩在角落,疼得在地上打滚。有人劝他去后方医院好好检查,他却咬牙撑着,不肯离队。直到随队军医仔细观察之后,觉得情况极不对劲,才强行把他从一线撤下,送回承德266医院。遗憾的是,没过多久,他还是因病离开了人世。
从个人命运角度看,这当然是一种沉重的牺牲。如果不是赶上这场抗震救灾,也许他能更早发现病情,得到更系统的治疗。但从那一代军人的价值观来看,他把有限的体力用在灾区一线,把生命最后阶段留在最需要他的地方,这种选择也算合乎他一贯的作风。有时不得不承认,历史就是由无数这样的个人故事堆叠而成,每一个背影都值得被记住。
唐山抗震救灾行动结束后,侦察排因表现突出,被集体记一等功,所在连队被北京军区授予“抗震救灾爱民模范连”的荣誉称号。这些奖牌、证书挂在营部墙上,看起来不过是一块块金属、一纸公文,却记录着那几个月里,一群年轻官兵在废墟间用双手、用肩膀、用汗水和伤痕写下的经历。
80年代,许多参加过唐山救灾的老兵陆续转业,回到地方工作,进入机关、企业或银行,身份变了,军装脱下,却很难完全放下那段记忆。有人在退休后重新拾起写作、摄影的兴趣,把当年的点点滴滴整理下来,不为渲染悲情,只为让后来者知道,在1976年的那个盛夏,在一座几乎被摧毁殆尽的城市里,曾经发生过怎样一场与时间、与死神较劲的较量。那场较量里,有汗水、有血迹、有泪水,也有一双双被磨破却坚持向前的手——全是用手刨出来的生命通道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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