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芬,今年三十八了。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跟我们家那个死鬼,已经五年没正儿八经说过一句话了。

不是离婚,也不是分居——是他进去了。

五年,整整一千八百多天,我数得比谁都清楚。每个月十五号去看他,雷打不动。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地里活多忙,哪怕我发着烧,我也得去。不为别的,就为让他知道,这个家还在,我没跑。

可说实话,头两年我真想过跑。

不是没那个心思。村里王婶子明里暗里劝过我:“秀芬啊,你还年轻,等个三五年谁知道啥情况?趁早找个实在人过日子算了。”

我没吭声,低头择菜,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头月亮白惨惨的,照在炕上,像铺了一层霜。我想起他进去那天,手铐子一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放心不下我。

就这么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也定了。

02

我老公叫赵大江,比我大三岁。

以前在镇上开货车跑长途,人实在,就是脾气急。那次出事,也是因为脾气急——帮人出头,动了手,把人打伤了。判了五年。

说实话,他冤枉吗?不冤枉。打人确实不对。但他不是坏人,我这辈子见过坏人,他不是。

他就是一个没啥文化的农村汉子,认死理,觉得朋友受欺负了就得往上冲。冲完了,代价就是五年。

刚进去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儿子小磊才八岁,女儿小蕊才五岁,家里还有十来亩地。公婆身体不好,我娘家妈也帮不上忙。我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给孩子做饭,哄睡了再去洗衣服。常常洗着洗着,眼泪就掉盆里了,自己也分不清那是泪还是水。

最难的是每年收麦子的时候。

别人家都是男人开着三轮车往家拉,我一个女人,一袋一袋往车上扛。一袋麦子八九十斤,我扛一袋歇三回。有一回实在扛不动了,蹲在地头上哭,哭了有半个小时。哭完了,擦擦脸,接着扛。

那时候我就想,赵大江你要是在,我用得着受这个罪?

可转念一想,他不在,我不撑着,谁撑?孩子还小,地不能荒,日子得过。

就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03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一年我去看他,他还挺精神,跟我说:“秀芬,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出去,好好补偿你。”

第二年去,他瘦了不少,话也少了,就闷着头听我说。我说家里麦子收了,玉米种上了,孩子考试考了第几名,他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第三年最难。他在里头跟人闹了矛盾,被关了禁闭。我去看他,他不愿意见我,让人带话说“别来了”。我气得在会见室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最后对着玻璃窗喊了一句:“赵大江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不想见我,行,但你得给我好好活着!你欠我的,出来再算!”

后来管教告诉我,他回去以后哭了一宿。

第四年、第五年,他慢慢好起来了,学了门手艺,人也沉稳了不少。每次见我都问家里的事,问孩子,问老人。有一次他突然跟我说:“秀芬,你在外头受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憋了三年的眼泪哗就下来了。

04

今年三月,他出来了。

提前三天我就开始收拾屋子。被子拆了重新弹的棉花,炕烧得热乎乎的,他爱吃的酸菜炖粉条我提前一天就备好了料。儿子闺女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我特意给小蕊扎了两个小辫子,扎得可认真了。

其实我心里头慌得很。

五年没在一起过日子了,我不知道他变成啥样了,也不知道我变成啥样了。他出来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他说要“补偿我”,怎么补偿?我受的那些苦,是几句好话就能补偿得了的吗?

说句心里话,我盼他出来,盼了五年。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又有点怕。

怕啥呢?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怕物是人非,怕这五年把我们之间那点情分都磨没了。

接他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他以前说好看的红棉袄。虽然有点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镜子前照了照,发现这五年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算了,就这样吧。他要是嫌弃,那就嫌弃去吧。反正这五年我活成啥样,他比谁都清楚。

05

监狱门口,我老远就看见他了。

瘦了,真的瘦了很多。以前他二百斤,壮得跟头牛似的,现在估计也就一百五六十斤,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突出来,看着有点凶。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看见我的瞬间就亮了。

他快步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两根傻柱子。

还是他先开了口:“秀芬,我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忍住了,点点头:“嗯,回吧。”

他弯腰去拿行李,就一个编织袋,瘪瘪的,没啥东西。然后他突然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跟五年前进去时候一模一样,放心不下。

我以为他会说点啥感人的话,电视上不都那么演的吗?什么“这些年辛苦你了”,什么“我对不起你”,什么“以后好好过日子”。

结果你猜他说啥?

他说:“赶紧回家吧,我急着回去看看。”

我当时就愣住了。急着回家看看?看啥?看咱家那三间瓦房?看咱家那头老母猪?

我寻思这人也太实在了,五年没见老婆,第一句话不是心疼老婆,是急着回家看看?

周围一起接人的家属都看着我,我这脸上啊,火辣辣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你就不能说句人话”给咽了回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使劲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啊,五年了,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个不会说人话的德性!”

他被我捶得龇牙咧嘴,但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说:“行,回家!回去让你看个够!看看你老婆这五年把家给你守成啥样了!”

06

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我开车——这五年我学会了开车,三轮车、拖拉机、小面包,啥都能开。

他不停地往窗外看,嘴里念叨着:“这条路修了?”“村口那个小卖部还开着呢?”“老王家的房子翻新了?”

我就嗯嗯地应着,心里头那点紧张慢慢就散了。

他还是那个赵大江,还是那个回到家先看看房子看看地的赵大江。他不是不心疼我,他是不会表达。他要是不心疼我,就不会在里头老老实实改造,就不会每个月都盼着我去看他,就不会在信里一遍遍写“秀芬,别太累了”。

这人啊,就是嘴笨。

到了家门口,他一下车就愣住了。

咱们家那三间瓦房,我去年找人重新刷了白漆,院子也用水泥打了地面,还砌了一个小花坛,种了几棵月季。虽然不是什么大变化,但看着比以前整齐多了。

他就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像个孩子似的。然后他推开堂屋的门,看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他进去之前照的,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红裙子,两个孩子笑得很开心。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半天没动。

我领着孩子站在门口,小磊已经比他爸高了,小蕊也长成大姑娘了。两个孩子有点怯,但还是喊了一声“爸”。

他转过身来,看看孩子,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秀芬,你把家守得真好。”

就这一句话,我这五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我想骂他,想打他,想问他为什么当年那么冲动,想问他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扛麦子的时候有多难,想问他知不知道孩子半夜发烧我抱着往卫生院跑的时候有多怕——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走过去,把他那个瘪瘪的编织袋拎进屋,回头说了一句:

“行了,别杵着了。酸菜炖粉条,你爱吃的,我热热去。”

他愣在那儿,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你干啥!起来!”

他不起来,跪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来没见过他哭成这样。他这个人,以前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现在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秀芬,我对不起你。这五年,你受苦了。”

我拽不动他,索性也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拿袖子给他擦眼泪。他的手粗糙得很,在里头应该是没少干活。我握着他的手,心里头酸得厉害。

我说:“赵大江你听着,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以后就别再犯浑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使劲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被他那样子逗笑了,站起来说:“快起来吧,一会儿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他这才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跟着我进了屋。

07

吃饭的时候,他吃了三大碗。

酸菜炖粉条,他吃得呼噜呼噜响,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里头的大锅饭,啥味儿没有。”

我给他又盛了一碗,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抬起头看我,突然说了一句:“秀芬,你做的饭,比五年前好吃了。”

我白了他一眼:“那是你饿了五年了,吃啥都香。”

他嘿嘿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憨憨的,傻傻的。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以前他从来不洗碗,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现在居然知道洗碗了。

他说:“在里头学会的,啥都得自己干。”

晚上孩子们睡了,我俩坐在炕头上,中间隔着一个枕头——五年了,多少有点不自在。

他先开了口:“秀芬,这五年,你在外头,我在里头,都不好过。”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在里头想了很多。想我以前那些毛病,脾气急,爱冲动,不顾家。其实我进去那天就想明白了,我这一进去,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听着,眼眶又热了。

他说:“我以前觉得,男人嘛,在外头挣钱养家就行了,家里的事都是女人的。进去了才知道,家不是那么回事。家里没个男人,女人得受多大罪。”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听你说扛麦子的事,我心里头就跟刀割一样。你一个女的,扛那么重的袋子……我要是在,哪能让你干那个。”

我擦了擦眼睛,说:“都过去了,说这些干啥。”

他说:“不,我得说。这五年我没机会说,现在出来了,我得把心里话都说了。秀芬,谢谢你。谢谢你没走,谢谢你把孩子带大了,谢谢你把家守住了。我赵大江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我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说:“别哭了,我以后好好对你。”

我擤了一把鼻涕,没好气地说:“你要是敢再进去,我就真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赶紧摆手:“不进了不进了,打死也不进了。”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那个枕头不知道啥时候就被挪到一边去了。

08

现在大江出来已经半年了。

他在镇上找了个活干,在工地开铲车,一个月挣的不多,但他干得起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把早饭做好,然后骑电动车去上班。晚上回来再晚,也要把碗洗了,把地拖了。

他现在话比以前多了,但说的最多的还是“秀芬你歇着,我来”。

有一回我跟他说:“你变了。”

他说:“没变,还是那个人。”

我说:“变了,以前你可没这么勤快。”

他认真地说:“以前是不懂事。现在知道了,家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你撑了五年,往后该我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暖烘烘的。

其实我也变了。以前我总是一个人扛,啥事都自己来,累死累活也不吭声。现在我也学会了说“你帮我一下”,学会了在他面前示弱,学会了有啥事两个人商量着来。

儿子小磊跟我说:“妈,你最近老笑。”

我说:“是吗?没觉得啊。”

小磊说:“真的,你以前不怎么笑。”

我想了想,可能是吧。以前一个人撑着,哪有心思笑。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虽然这个人嘴还是那么笨,有时候还挺烦人,但心里头踏实了,自然就爱笑了。

09

前两天,大江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个袋子。

我打开一看,是一件红棉袄。不是以前那件旧的,是新的,颜色很正,摸着也软和。

他说:“我看你那件穿了好几年了,给你买了件新的。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但我不会挑,你试试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咱去换。”

我穿上试试,大小刚好,样式也挺好看。

我问他:“多少钱?”

他挠挠头:“没多少,几百块。”

我知道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几百块对他来说是不少了。我没说贵,也没说浪费,就说:“挺好看的,我挺喜欢。”

他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红棉袄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突然发现,其实我没那么老。眼角的皱纹还在,手上的茧子也还在,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道光,是被人心疼出来的。

结尾

有人问我,等这五年,值不值?

我说不上来。五年太长了,长到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五年也太短了,短到他一跪下来,我就啥都忘了。

感情这事,哪有值不值的。就是认了这个人,认了这家,再苦再难,也得撑着。

他回来那天急着回家看看,看的不是房子,不是地,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东西——家。

而我那个反应,笑中带泪,捶他一下,说一句“回家”,不过是因为我心里头,也一直装着这个家。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跨过去就是了。只要两个人还在,家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