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九八年的深秋,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国道上。雨刷器不知疲倦地在挡风玻璃上刮着,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刷啦、刷啦”声。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那辆桑塔纳的方向盘,指关节泛白。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但照不到几米远就被雨雾吞噬了。更让我绝望的是,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已经死死地趴在了红线的底部,像个断了气的病人。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接着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抖动,最后很不给面子地彻底熄了火。四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

车后座坐着的,是我们纺织厂的一把手,人称“铁娘子”的林厂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跟着这辆车一起熄火了。那个年代,能给厂长开车是件让人眼红的差事,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到这个机会。可那晚,因为我出门时的疏忽大意,忘记检查油箱,竟然把身负重任、急着去邻市讨要货款救命的厂长,扔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道上。

我僵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已经预演了一万种被痛骂、被开除、卷铺盖回农村种地的惨状。

这就是一九九八年,下岗潮最凶猛的时候。丢了工作,就意味着一家老小的生计断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有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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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后座传来了林厂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车怎么停了?”

我的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疼,我硬着头皮,转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嗫嚅道:“林厂长……对不起,我……我忘了加油。车……没油了。”

说完这句话,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并没有发生。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衣料摩擦的声响。接着,“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随即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下车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慌忙推开车门。外面的雨虽然不大,但秋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身上透骨的凉。林厂长也推门下来了,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这里是两市交界的荒野,黑漆漆的一片,连个鬼影都没有。借着微弱的车灯余光,我看到她的高跟鞋陷在路边的泥泞里。

“厂长,您回车上坐着吧,外面冷。我……真是个混蛋.....这可该怎么办呀。”我愧疚得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林厂长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烟,火光映照出她疲惫却依然棱角分明的侧脸。

“小李,你今年多大了?”她突然问道。

“二十三。”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二十三,好年纪啊。”她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缥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车间里干活呢,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只能尴尬地站在雨里,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你知道我这次去临市是干什么吗?”她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