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8月中旬的一个黄昏,北京西山雨过初晴,一位年逾七旬的老干部翻阅着当天的香港报纸,忽然停下了动作。报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让他愣了很久:“关麟征……去世了?”过了半晌,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年古北口,他浑身是血,还在阵地上跑。”一句话,说完便不再多言。
对很多上了年纪的读者来说,关麟征这个名字,既陌生,又有点熟悉。陌生,是因为他晚年远在香港,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熟悉,是因为一提起长城抗战、古北口防线,关于这位抗日名将的只言片语,总会从旧书、回忆录里冒出来。
而在1980年8月1日香港那张冰冷的病床上,这位曾经血战古北口、指挥台儿庄会战部分兵力的将领,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就在噩耗传出后不久,身在北京的徐向前元帅,专门托人打去一通电话,言辞不多,却意味深长:“黄埔同窗,怀念不已。”
有意思的是,这两位在不同营垒中的军人,最早的交集,并不在枪林弹雨里,而是在20年代的黄埔军校课堂上。
一、黄埔同窗,各走一途
1924年,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入学时,关麟征23岁,徐向前22岁,两人同属最早一批“黄埔生”。那一年,广州珠江边上还时常听得见教官的怒吼和学员的口号,谁也不敢想象,十几年后,他们会站在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场上。
关麟征,本名关咸善,陕西三原人,出身普通地主家庭。青年时期一度在地方讲武堂受训,军事素质不错,性格却偏内向寡言。到了黄埔之后,他因为勤奋刻苦、枪法出众,被不少同学记住。有人回忆,射击训练时,他总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一轮结束,再默默走上去,抬枪、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
1926年前后,北伐军出师,黄埔一期学员陆续走上战场。关麟征被编入国民革命军,跟随部队一路北上,在中原一带就开始接触真实的战争。这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在复杂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的年轻军官,对未来也看不出太多端倪。
转折点,出现在1933年春天。
二、古北口鏖战,血染长城
1933年3月,热河失守,日军沿长城一线大举南压,古北口成了华北北门户上的要害。那时的华北局势,很难用“紧张”两个字来概括,准确一点说,是一步退无可退。
3月初,关麟征时任国民革命军第25师师长,奉命率部北上增援古北口防线。那一年他32岁,正是军人精壮年纪。25师到达前线时,东北军张廷枢的第112师已经苦撑了二十多天,伤亡惨重,阵地岌岌可危。
古北口是个什么地方?简单说,就是关内关外的咽喉。长城在这里由东向西折转,山岭陡峭,道路狭窄,一旦防线被摧毁,华北平原就暴露在日军火力之下。因此,无论东北军还是中央军,很多将领心里都很清楚:能守一天是一天,多拖一天就算一点功。
从3月8日开始,日军飞机开始轮番轰炸古北口阵地,炸弹几乎把112师的指挥部掀了顶。张廷枢白天指挥作战,夜里还要往返于各处阵地和上级机关之间,连续多日不眠,精神压力极大。战局一直僵持,却看不到援兵。
25师的到来,本该是一支强心针。不过,前线内部的矛盾也在这个时候暴露出来。与112师并肩作战的,还有王以哲的107师。眼见阵地难守,王以哲下令本部队后撤,把古北口正面主防线留给张廷枢的112师死守。这一举动,当场就惹得张廷枢大为光火。
多年后,杜聿明曾回忆当时在前线看到的场景。两个师长在院子里针锋相对,张廷枢气得拍桌子:“你的队伍能走,我的队伍就不能走?凭什么?”王以哲的回答也很硬:“没有命令,你不能走。”一句“没有命令”,把矛盾推到台面上——到底听谁的?
就在争执难解的当口,关麟征率25师抵达古北口地区。按既定部署,25师要接防一部分阵地,以缓解112师压力。无论东北军内部怎么闹,阵地不能空,这是他心里最清楚的一条。
不过形势远比纸面复杂。日军在火力上占据绝对优势,每天都有飞机、重炮轮番上阵。古北口前后高地多,阵地交错,一旦有一处崩溃,其他阵地都要被动调整。关麟征在勘察地形和阵地后,很快做出决定:25师顶上去,112师不能全撤,至少要暂时固守关键高地,给整体防线留出缓冲。
问题在于,张廷枢早已经被连日鏖战折磨得身心俱疲,对继续死守毫无信心,又接到父亲张作相的电报催促。权衡再三,他在没有与关麟征充分沟通的情况下,擅自率112师撤出原有阵地。这一步,对于正在挨炸的古北口防线来说,无异于抽掉了一根支柱。
阵地空出了,敌人不会客气。日军立即调集兵力,对防线空档发起猛烈进攻。关麟征这时的选择,只有一个:顶上去。
在后来的回忆中,有人形容那一幕——
“炸弹落下来,土石和血肉一块飞,身边的参谋被碎片削掉半个肩膀,倒下去连声都没出。”
关麟征本人就在这场硬顶中,多处被枪榴弹炸伤,一度全身是血。他没有退下指挥所,而是亲自带队反复冲杀,把阵地丢了又夺回来。部下死伤惨重,他却只能咬牙坚持。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身边的警卫员几乎全部阵亡,副官端着望远镜蹲下又站起,在几分钟内连续变换位置,只为了确认敌人火力点。有人劝他:“师长,你得往后挪挪,这样太危险。”他只是摇了摇头:“阵地丢了,退哪儿都没用。”
有意思的是,舆论对于这几支部队的评价,出现了鲜明对比。《大公报》主笔张季鸾在社论中毫不客气地批评某些将领“无能”、临阵退缩,同时称赞关麟征“爱国男儿,血洒疆场”。“血洒疆场”几个字,在当时并非空泛的修辞,古北口阵地残破的工事和遍地弹坑,是最直观的注脚。
战后,25师从密云地区准备南撤休整,当地老百姓见到他们要撤,围在路口不肯散,很多人一边拉着士兵的胳膊,一边落泪,就一个念头:“你们走了,日本兵再来怎么办?”队伍走得很慢,只能一再安抚:“还会有部队来的,不会不要你们。”这种情景,在许多老兵的记忆中,终身不忘。
三、何梅协定阴影下的无奈撤离
古北口浴血奋战的1933年,只是华北风暴前的一段序章。真正让很多军人心里憋屈的,是两年后的那一纸秘密协定。
1935年春夏之交,天津、北平一带,表面上依旧一派“和平景象”,日本人在租界里开报社、办公司,国民党地方机关也照常办公。但在暗处,刺杀、斗争、政治交易,已经拉开帷幕。
5月2日晚,天津日租界内的北洋饭店发生枪击案,《国权报》社长胡恩溥中弹身亡。这位胡社长是什么人?简短一句,就是典型的亲日派,接受日本资助,替日本人发声,在民间口碑极差。紧接着,次日凌晨,《振报》社长白逾桓在义德里寓所被枪杀,他同样是与日方关系密切的人物。
在莫衷一是的各种传闻中,有一点却很清楚:这两人倒下,让日本人抓到了一个施压的借口。几乎同一时期,在河北遵化,又发生了一场流血冲突。
结果很惨烈。5月下旬,在内外夹击下,孙永勤和部下大多战死。很多年以后,2014年9月,民政部公布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时,人们在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这算是迟到的肯定。
而在1935年当时,日本人立即抓住了胡恩溥、白逾桓以及孙永勤事件,指责国民政府“纵容反日分子”“暗杀亲日人士”“破坏中日协定”。随后,日本方面派代表与国民党政府驻北平机构负责人多次会谈,提出一连串要求。
谈判桌上的主要人物,一边是日本关东军代表梅津美治郎,一边是国民党军方要员何应钦。表面上,日本人没有提出正式“协定”的说法,但在实际接触中,却步步紧逼:要求国民政府在华北清除所谓“抗日分子”“排日势力”,撤走中央军和东北军,罢免相关军政人员等等。
经过一番拉锯,7月6日,何应钦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名义,向梅津递交一份函件,史称“何梅协定”。这一协定并未对外公开,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华北的军事部署。
在很多苛刻条款中,有几条和关麟征直接相关:撤退驻河北的国民党中央军及东北军,第25师撤离北平,解散第25师学生军训班,严禁任何抗日宣传活动。
但决定已经做出。几天后,在北平宣武门外下斜街的25师司令部,关麟征接到正式撤退命令。这一次,他不得不收起个人意愿,用军人的习惯去面对——服从。
那天的军官会议,气氛凝重。关麟征把《何梅协定》相关内容和蒋介石的命令简要说明一遍,停顿了很久。有人记得他的原话大致是:
“该说的都说了,能争的也争了。现在委座亲自下令,我们只有忍辱负重地撤出北平,没有别的路。”
屋子里先是死一般的沉默,随后,压抑的情绪开始溢出来。有人低头抹眼睛,有人把帽檐压得很低,不愿让同僚看到自己的表情。对这些习惯了在战场上用枪说话的军官来说,在没有开火的情况下退出阵地,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25师当晚从长辛店火车站登车南下。列车启动时,不少官兵站在车门口,扭头看向远处的城廓。杜聿明后来回忆,那一刻很多人“悲愤地说,美丽的古都,就这样拱手送人了,这是我国军人的奇耻大辱。”他说自己也是“含泪登上列车”的。
从军事角度讲,25师这一次撤出北平,在华北的战略态势中确实打开了一个缺口。蒋介石和国民党高层试图用“退一步求缓和”的方式避免全面冲突,但民间和相当一部分军队内部的愤懑,却难以平息。
关麟征把这段经历,看作一生中最大的憾事之一。抗战胜利后,在闲谈中有人提起,他只是摇头,说了一句:“那时若能打一仗,死也值了。”
四、战后归隐与晚年归心
《何梅协定》的阴影并没有笼罩多久。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张学良、杨虎城扣留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联合抗日。经过中共方面的积极斡旋,事变得以和平解决,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随之形成。全国形势,就此发生重大转折。
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开始,全国抗战拉开序幕,关麟征作为国民党军中颇有战绩的一员将领,陆续参与多场大战。在保定、台儿庄、武汉等战役中,他指挥的部队多次与日军正面交锋。尤其在台儿庄会战中,他所辖部队配合友军坚守阵地,为整场会战的胜利贡献不少力量。
对很多军人来说,抗战八年是最能证明“值不值”的阶段。无论政治立场如何,是否认同南京政府的政策,一旦到了阵前,子弹是不问立场的。关麟征的几枚旧伤,就是在这种正面硬拼中落下的。
抗战胜利时,关麟征已经四十多岁,军衔、职位都不低。按常理推演,往后还有继续扶摇直上的空间。但这个时候,国内政治格局已经悄然变化。国共关系迅速恶化,全面内战迫在眉睫。
1949年前后,他面临一个必须做出的选择。继续留在国民党军队体系内,意味着很大概率会被卷入内战;而如果脱身,又该如何安顿家庭、安排余生?对于习惯了三十年军旅生活的人来说,这并不容易。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对自己来说也颇为决绝的方向——辞去陆军总司令等职务,携家人离开,远走香港。在对外解释中,他告诉熟人,此行只是先去探望病重的老父亲,然后再看情况“听候召唤”。但从后来的事实看,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参与内战。
蒋介石数次通过各种渠道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回台效力,他都未作积极回应。关家在香港安顿下来后,过起了极为收敛的生活。早睡早起,读书写字,练字、散步,有时和家人一起到郊外走走。对于这位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来说,这样的节奏,说平淡也好,说清醒也好,至少说明一点——他不想再卷入政治漩涡。
有意思的是,关麟征虽然身在香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老家和新政权的建设情况。他的妹妹关梧枝,是一名共产党员,后来担任陕西省政协委员。兄妹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因政治阵营不同而断绝。
有一年,关梧枝专门到香港探望他,在客厅里讲起西安、关中一带的新变化,讲起乡村合作化、基础设施建设,还有各种新政策。年迈的关麟征听得很专注,不时插一句:“哦,这样好,这样对头。”他夫人事后感叹:“几十年来,就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这句话,多少有点意味。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军人,晚年真正能让他打心里高兴的,未必是勋章、军衔,而是家乡的发展、亲人的归宿。
关梧枝当选陕西省政协委员后,关麟征特地写信给一位旧日友人,大意是:“梧枝妹蒙政府和人民错爱,担子不轻,还望兄长多多指教,使她不负所托。”字里行间,没有高论大话,只是一种朴素的希望——家人能够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
这封信的语气,和他年轻时在战场上的刚硬截然不同,更显出晚年的沉淀。一个人能在不同阶段做不同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醒悟。
时间到了1980年夏天,关麟征已经75岁,旧伤加上心血管疾病,让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7月30日凌晨,他在睡梦中突感不适,转瞬陷入昏迷。家人连夜把他送到香港伊利莎白医院抢救。
当医护人员为这位老者解开衣扣时,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伤疤。有的是枪榴弹碎片留下的,有的是炮弹冲击造成的撕裂痕迹。年轻的护士忍不住小声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家属回答:“他打过很多仗,这些都是抗日时留下的伤。”屋子里的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抢救持续了两天。8月1日,这个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重合的日子,他的心脏最终停跳。在病房外走廊里站着的家人,沉默了一阵,有人轻声说:“他这一辈子,总算是熬过来了。”
关麟征逝世的消息,很快出现在香港报纸上,随后被内地一些渠道转述。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只是众多讣告中的一条,对于少数曾在抗战时期有过接触的老一辈军人,却勾起了很多陈年往事。
徐向前就是其中之一。黄埔旧同学离世的消息传来,让这位时年79岁的元帅颇为触动。他托人致电关家,代笔写下简单几句:“噩耗传来,至为悲痛,黄埔同窗,怀念不已,特此致唁,诸希节哀。”
“黄埔同窗”这四个字,横跨了半个世纪。从20年代广州珠江边的军校,到30年代长城脚下的阵地,再到80年代暮年的电话吊唁,人的选择可以不同,路径可以迥异,但某些共同经历,却很难被轻易抹去。
从古北口到北平,从“血洒疆场”到“忍辱撤离”,关麟征身上有着那个时代许多军人的典型矛盾:在民族危亡面前,他并不退缩,冲在前面;在国家政治大势面前,他又显得无比被动,甚至只能压下心中不满去执行命令。抗战胜利后,他拒绝再参与内战,抽身而退,既是对自己过往经历的一种反思,也是对未来的一种本能选择。
1980年8月1日这一天,香港医院里一个老兵闭上了眼睛,北京一位元帅提笔写下“怀念不已”。很多年以后,当人们再翻开有关长城抗战、台儿庄、华北局势的史料,那个满身伤疤的身影,仍然会在纸页之间隐隐显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