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飞,98年的时候,在县医院当电工。
说好听点是电工,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哪儿灯泡坏了,哪儿线路跳闸了,喊一嗓子,我就得提着工具箱屁颠屁颠跑过去。
活不累,就是有点碎。
那天下午,我正跟住院部看大门的王大爷杀象棋,杀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
“小陈,你这炮挪窝了啊,不带悔棋的!”王大爷一瞪眼,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我嘿嘿一笑,刚想耍赖,对讲机里就传来了催命似的动静。
“电工!电工!三楼妇产科302病房线路跳闸了!赶紧过来!”
声音又尖又急,一听就知道是护士长林素。
我一哆嗦,手里的“炮”都掉在了棋盘上。
王大爷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得,‘母夜叉’召唤,赶紧去吧,晚了有你小子好果子吃。”
我撇撇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林素,我们县医院一枝花,也是出了名的铁娘子,三十岁出头,未婚,长得是真俊,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可那张嘴,比手术刀还利索,脾气比高压电还爆。
全院上上下下,从实习的小护士到我这种打杂的,没一个不怕她的。
背地里,我们都管她叫“母夜叉”。
我磨磨蹭蹭地收拾工具箱,心里嘀咕着,不就是跳个闸嘛,至于跟催命一样吗?
等我晃悠到三楼,刚出楼梯口,就看见林素叉着腰站在302病房门口,一张俏脸绷得跟冰块似的。
“陈飞!你属乌龟的吗?从一楼到三楼你爬了半个钟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是撞枪口上了。
“林护士长,我这不是……这不是跟王大爷切磋棋艺,一时没注意嘛。”我陪着笑脸,点头哈腰。
“切磋棋艺?”林素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上班摸鱼摸习惯了吧?302病房的产妇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天又热,空调开不了,你让她中暑了你负责?”
一连串的质问砸过来,砸得我头晕眼花。
周围路过的小护士和病人家属都朝我这边看,指指点点,我脸上火辣辣的,跟被人扇了几个耳光一样。
妈的,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一股邪火从我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跳个闸而已,至于上纲上线吗?再说了,这医院的线路老化成什么样了,你不知道?三天两头跳闸,是我能控制的?”
我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
林素估计是没想到我还敢还嘴,愣了一下,随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线路老化是你的理由吗?那是后勤科的事!你的职责就是第一时间过来维修!你还敢顶嘴?”
“我顶嘴怎么了?”我那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嘴比脑子快,“我不就是个电工吗?你至于吗?天天摆着张臭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怪不得三十多了还嫁不出去!整个一没人要的母夜叉!”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整个楼道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周围看热闹的人,下巴都快惊掉了。
林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青,最后变得惨白。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淬了毒的冰刀子,一刀一刀往我心窝子里扎。
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心里直打鼓,寻思着是先道歉还是直接跑路。
就在我准备缩脖子认怂的时候,林-素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飞。”
她一字一顿地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森冷。
“你说得对。”
哈?
我说得对?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我是脾气不好。”
“我是没人要。”
“我是个母夜叉。”
她每说一句,就朝我走近一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仰着头看我。
我们俩离得很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来苏水混合着洗发水的味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那……你娶我吧。”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的脑子炸了。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慢动作。
王大爷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小护士们惊恐的眼神,家属们看戏的表情……
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林素那张倔强的、惨白的、带着一丝疯狂的脸,清晰地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她说什么?
让我……娶她?
我一定是疯了,或者她疯了。
“林……林护士长,你……你没发烧吧?”我结结巴巴地问,伸手就想去探她的额头。
林素一把打开我的手,眼神却丝毫没有闪躲:“我没疯,也没发烧,我清醒得很。陈飞,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想必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既然你说我没人要,那你就得负责。”
负责?
这他妈怎么负责?
我骂了她一句,就得赔上一辈子?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不是……林护-士长,我……我那是气话,我嘴欠,我混蛋,我给您道歉,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道歉有用吗?”林素冷冷地打断我,“我林素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委屈。今天,你要么娶我,要么……你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三楼,不高不低,跳下去估计摔不死,也得落个半身不遂。
这娘们儿是来真的啊!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炸了锅,议论声像是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这电工胆子也太大了,敢骂林护士长。”
“可不是嘛,这下玩脱了吧。”
“林护士长这是……被气糊涂了?还是说真的?”
“我看像真的,你看她那眼神,啧啧……”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菜市场的猴子,被人围观,被人指指点点。
窘迫,尴尬,还有一丝荒唐的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在我身上爬。
“林素,你别胡闹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循声望去,是外科的李医生,李文博。
李文博是我们医院院长的儿子,美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长得人五人六,一米八的大个,平时总是一副道貌岸岸然的样子。
全院谁不知道,他在追林素。
“素素,你别生气,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李文博走到林素身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眼神瞟向我的时候,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没生气。”林素看都没看他一眼,依旧死死地盯着我,“李医生,这是我跟陈飞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李文博急了,“全院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你,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让一个电工娶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吗?”林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嘲讽,“李文博,我早就跟你说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说完,她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那股子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陈飞,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快哭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一个臭电工,夹在护士长和院长儿子中间,里外不是人。
“我……”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应?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跟她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不答应?看她这架势,今天是非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院长闻讯赶来了。
老院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一脸的威严。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工作了?”
院长一发话,看热闹的人群“呼啦”一下就散了。
“爸,您来得正好!”李文博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您看看,林素她……她……”
院长没理他,径直走到林素面前,看着她,又看了看我,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林素,怎么回事?”
林素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让我娶她那段。
她只说我骂了她,顶撞了她。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说那句,顶多就是个处分,扣点奖金。
谁知道,林素说完,话锋一转,又补了一句:“院长,陈飞同志虽然言语上有些过激,但他说得也有道理。我们医院的线路确实老化严重,存在安全隐患。而且……我也确实需要反思一下自己的工作态度。”
我愣住了。
她……她在帮我说话?
院长显然也没想到,推了推眼镜,审视地看着林素。
“至于我个人……”林素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我认为陈飞同志说得最对的一句话是,我确实没人要。所以,我决定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院长,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我要嫁给他。”
整个楼道,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林素说要我娶她,大家还觉得是气话,是玩笑。
那么现在,她当着院长的面,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清楚地看到,院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李文博的脸则涨成了猪肝色。
“胡闹!”院长低喝一声,“林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林素毫不退缩地与院长对视,“我很清楚。我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赌气。我是认真的。”
“你……”院长气得手指发抖,“就因为他骂了你一句?”
“不全是。”林素摇摇头,“但也因为他骂了我。”
这话说的,跟绕口令似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明白她的逻辑。
“院长,我单身很多年了,全院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眼光高,说我性格怪,说我嫁不出去。”林素的眼圈有点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今天,陈飞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话都骂了出来。他骂得很难听,但也骂醒了我。”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既然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没人要的母夜叉,那我就找个人要了我。”
她的目光,像两把钉子,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陈飞,他虽然嘴欠,但他敢说真话。他虽然是个电-工,但他……他至少是个男人。”
我……我他妈谢谢你啊!
给我发了张好人卡,还顺便把我职业给鄙视了一通。
“荒唐!简直是荒唐!”院长气得直拍大腿,“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我不同意!”
“爸,您不能同意啊!这……这成何体统!”李文博也急了,他一把抓住林素的胳膊,“素素,你醒醒,你别被他骗了!他一个臭电工,他配得上你吗?”
“放手!”林素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厌恶,“我配不上他,还是他配不上我,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李文博没关系!”
“你!”李文博气得说不出话来。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我站在漩涡的中心,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我,突然开口了。
“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清了清嗓子,迎着林素那复杂的目光,鼓足了勇气说道:“林护士长,首先,我为我刚才的口不择言,向您郑重道歉。我不该骂您,更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
我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其次,关于……关于结婚的事。”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荒唐的笑话。”
林素的脸色,瞬间又白了。
“陈飞,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可能娶你。”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就因为一句嘴欠,就要搭上一辈子?
我还没活够呢。
“你凭什么不娶我?”林素的眼睛又红了,这一次,是真的带上了水汽。
“凭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就凭我是个臭电工,我配不上您这高高在上的护士长。就凭我没钱没房没背景,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更何况,林护士长,您了解我吗?您知道我叫什么,多大年纪,家里有几口人吗?您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嫁给我,您不觉得可笑吗?”
“我们不认识,没有感情,甚至……还互相讨厌。这样的两个人,怎么结婚?”
我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林素的头上。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时冲动,被我骂急了,被长久以来的压抑和流言蜚语逼到了墙角,然后像个赌徒一样,压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林素,婚姻不是儿戏。”我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您是个好姑娘,不该这么作践自己。您应该找一个您喜欢的,也喜欢您的人,好好过日子。而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拿自己的幸福赌气。”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对院长说道:“院长,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愿意接受医院的任何处分。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然后,我提起地上的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人的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拐过楼梯的转角。
那天下午,我回到电工房,心里乱糟糟的,跟王大爷下了半天棋,也是输多赢少。
王大爷一边吃我的“车”,一边幸灾乐祸地问:“怎么样?‘母夜叉’没把你吃了?”
我苦笑一声,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王大爷听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棋子都忘了落下。
“我的乖乖,这……这林护士长,性子也太烈了吧?”
“可不是嘛。”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王大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可是林素啊,咱们县里多少小伙子惦记着呢。你要是真把她娶了,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得了吧您。”我白了他一眼,“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可不敢接。再说了,人家那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林素那双倔强又带着点脆弱的眼睛,却总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提心吊胆。
我以为医院很快就会下发对我的处分通知,要么是全院通报批评,要么是扣光奖金,最坏的结果,可能是直接把我给开了。
毕竟,我得罪的,可是院长未来的儿媳妇(虽然是李文博一厢情愿)。
但是,一连三天,都风平浪静。
处分没下来,林素也没再来找我麻烦,就连李文博,在医院里碰见我,也只是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这反常的平静,让我心里更加没底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库房里整理电线,王大爷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小陈,小陈!不好了!”
“怎么了王大爷?又地震了?”我不以为意地说道。
“比地震还严重!”王大爷喘着粗气,“林……林护士长,在你家门口呢!”
“啥?”
我手里的钳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去我家干什么?
堵门逼婚吗?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狗血的念头。
“她……她一个人去的?”
“不是,还……还带着一个大包。”王大爷比划着,“看那架势,不像是来打架的。”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也顾不上干活了,拔腿就往家跑。
我家就在医院后面的职工家属院,两分钟就到了。
离老远,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家那栋破旧的筒子楼下。
果然是林素。
她今天没穿护士服,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她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包。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看着我家那扇掉了漆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林……林护士长。”
林素回过头,看到我,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嗯。”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包上,“您这是……?”
“我从宿舍搬出来了。”林素淡淡地说道。
“搬出来了?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道。
林素没回答,而是反问我:“你家……就你一个人住吗?”
“啊……是啊。”我挠了挠头,“我爸妈在乡下,我哥在外面当兵。”
“哦。”林素点了点头,然后,在我的目瞪口呆中,她弯腰拎起了那个大行李包。
“那正好,我没地方去,先在你这儿挤一晚。”
说完,她也不等我反应,绕过我,就径直朝楼道里走去。
我当时就傻了。
这……这什么情况?
鸠占鹊巢?
还是……羊入虎口?
不对,我是羊,她是虎。
等我反应过来,追上楼的时候,林素已经站在我家门口,正研究着那把生了锈的锁。
“你家这锁,该换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皱着眉说道。
“啊……哦。”我机械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那十几平米的小单间,一览无余。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地上扔着几双臭袜子,桌子上堆着吃剩的泡面桶,墙角还有一堆没洗的脏衣服。
我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家里有点乱,您……您别介意。”
林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行李包放在墙角,然后……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是的,你没看错。
高高在上的林大护士长,我们医院的“母夜叉”,此刻正像个田螺姑娘一样,在我那狗窝似的房间里,弯着腰,捡起我的臭袜子,收拾我的泡面桶,整理我乱七八糟的床铺。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那个……林护士长,不用了,我自己来……”
“你来?”林素白了我一眼,“你要是会收拾,这屋子能跟猪圈一样?”
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她手脚麻利,不过十几分钟,我那狗窝就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窗明几净,有了点人样。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我面前,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水。”她言简意赅地说道。
“哦哦!”我如梦初醒,赶紧跑到厨房(其实就是个角落),倒了杯凉白开递给她。
她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
“陈飞。”她放下杯子,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哎。”我赶紧立正站好,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在医院,是我冲动了。”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你娶我,让你下不来台。”
我心里一松,赶紧摆手:“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让你娶我的想法,没有变。”
我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为……为什么啊?”我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你说得对。”林素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我就是个没人要的母夜叉。这些年,追我的人不少,李文博那样的,还有外面一些什么老板、干部,但我一个都看不上。他们喜欢的,不是我林素,是护士长的身份,是那张还算过得去的脸。”
“他们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小心翼翼,恭恭敬敬,把我当成个瓷娃娃供着。只有你,”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只有你,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虽然骂得很难听,但……很痛快。”
我彻底懵了。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受虐倾向?
“林护士长,您……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真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个小混混,嘴欠,脾气臭,还穷。”
“我知道。”林素点了点头,“王大爷都跟我说了。”
我靠!王大爷这个叛徒!
“他说你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心不坏。有一次,一个病人家属没钱交住院费,在楼道里哭,你偷偷塞给了人家二百块钱。”
我愣住了,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还说,住院部后面那几只流浪猫,都是你一直在喂。”
“他还说……”
“行了行了!”我赶紧打断她,“王大爷那是老糊涂了,胡说的,您别信。”
“我信。”林素固执地说道,“我信我的眼睛。那天你虽然骂我,但你的眼神是干净的。不像李文博,他的眼睛里,永远都藏着算计。”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陈飞,我们结婚吧。”
“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她看出了我的为难,“我知道这件事很突然,你需要时间考虑。从今天开始,我住在这里。”
“啊?”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住……住在这里?”
“对。”她指了指刚收拾好的床,“你睡床,我……我打地铺就行。”
“不行不行!”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绝对不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的名声,早就在你骂我那天,被你毁得差不多了。”林素无所谓地说道,“现在全院的人,估计都在看我的笑话。我不在乎多一个。”
“可是我在乎!”我急了,“林护士长,您是黄花大闺女,我是个光棍汉,我不能毁了您的清白。”
“我的清白,我自己负责。”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你要是真怕毁了我的清白,那你就娶了我,不就名正言顺了?”
我……我发现我根本说不过她。
这娘们儿,不仅脾气爆,脑子也转得快。
三言两语,就把我又绕进了那个“娶她”的死胡同。
“这样吧,”看我一脸的生无可恋,林素终于松了口,“我们约法三章。”
“第一,在我找到新的住处之前,我暂时住在这里。当然,房租和水电费,我出一半。”
“第二,我们只是合租关系,井水不犯河水。你睡床,我睡地,中间……划条线。”
“第三,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也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在这一个月里,我们试着……相处一下。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觉得我不可理喻,我立刻搬走,绝不纠缠。如果……如果你觉得我还不算那么讨厌,那我们就……去领证。”
说完,她定定地看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答应?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我的生活里,将要硬生生地挤进来一个“母夜叉”。
我的单身汉生活,将要彻底宣告结束。
不答应?
把她一个女同志,大半夜的赶出去?
我陈飞虽然混蛋,但还没那么不是人。
更何况,她一个女孩子,拎着个大包,能去哪儿?
回宿舍?她自己都说了,搬出来了。
住旅馆?九十年代的县城,旅馆里龙蛇混杂,她一个单身女人,太不安全了。
我纠结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
“行!我答应你!但是,你睡床,我打地铺!”
一个大男人,让女人睡地上,我还要不要脸了。
林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那么真心实意,那么好看。
像一朵在冰天雪地里,悄然绽放的雪莲花。
晃得我,有点眼晕。
就这样,我和林素,开始了我们荒唐的“同居”生活。
说是同居,其实比陌生人还生分。
我从库房里找了张破席子,每天晚上睡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硌得我腰酸背痛。
林素睡床,但她总是很晚才回来,很早就走了。
我们俩就像是两条平行线,虽然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很少有交集。
她有洁癖,我邋遢。
她喜欢安静,我喜欢听摇滚。
她看医学专著,我看武侠小说。
我们俩,从里到外,没有一点是合拍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最多一个星期,她就会受不了,然后卷铺盖走人。
但没想到,她竟然坚持了下来。
而且,她还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的生活。
我的狗窝,在她的打理下,永远保持着干净整洁。
我的脏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洗干净,晾在了阳台上。
我那空空如也的冰箱,被她用各种蔬菜和鸡蛋塞得满满当-当。
有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弄醒。
睁开眼,看见林素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着。
桌子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我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醒了?快去洗脸刷牙,过来吃面。”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刷完牙,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怕我下毒啊?”林素解下围裙,坐在我对面,自己先吃了起来。
“不是……”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好吃。
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比我平时吃的泡面,好吃一万倍。
“林护士长……您……您怎么还学会做饭了?”在我印象里,她这种事业型女强人,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我妈去世得早,我爸一个大男人,不会照顾家。我从十岁起,就开始学着做饭了。”她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心里一动,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强,那么无懈可击。
那天早上,我们俩第一次,像朋友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早饭。
没有争吵,没有抬杠。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我突然发现,她不发脾气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
吃完饭,她去上班。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母夜叉”,我也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臭电工”。
她会给我做早饭,我会帮她修楼下的路灯。
她加班晚了,我会去医院门口等她。
有一次下大雨,她没带伞,我淋着雨跑过去,把唯一的一把伞塞到她手里。
她看着我湿透的衣服,骂了我一句“傻子”,眼圈却红了。
我们开始有了交流。
她跟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起她那个严厉的父亲,说起她为什么选择当护士。
我跟她说我当兵的哥哥,说我那些不着调的狐朋狗友,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自己的电器维修店。
我发现,我们俩,其实有很多共同点。
我们都很固执,都很嘴硬,都习惯用坚硬的外壳,来包裹自己那颗柔软的心。
我对她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从一开始的畏惧,到后来的好奇,再到……一丝丝的心动。
我开始期待每天下班回家,能看到那盏为我亮着的灯。
我开始习惯冰箱里永远有吃的东西,阳台上永远有干净的衣服。
我开始……习惯了有她的存在。
但是,李文博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天,林素科室里有急事,加班到很晚。
我做好饭,左等右等也不见她回来,心里有点不放心,就跑到医院去找她。
刚到住院部楼下,就看见李文博开着他那辆崭新的桑塔纳,停在门口。
林素从楼里走出来,一脸的疲惫。
“素素,上车,我送你回去。”李文博殷勤地打开了车门。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林素疏离地说道。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李文博不依不饶,“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跟陈飞那种人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小混混,他给不了你幸福。”
“我的幸福,我自己会争取,不用你操心。”林素冷冷地说道,“还有,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素素,我们没那么熟。”
说完,她绕过车,就准备走。
李文博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林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哪点比不上那个臭电工?论家世,论学历,论前途,他哪点能跟我比?”
“你放开我!”林素挣扎着。
我看到这一幕,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推开李文博,将林素护在身后。
“姓李的,你他妈给我放尊重点!”
李文博被我推得一个趔趄,看到是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恼羞成怒。
“陈飞?你算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