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飞 文:风中赏叶
今年3月。我感冒了。跟往年一样,嗓子疼、咳嗽、有点低烧。我媳妇让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扛两天就好了”,去药店买了点感冒药、止咳糖浆,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
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一天到晚对着电脑,抽烟、熬夜、外卖,这三样一样没落下。感冒拖了两个多星期,咳嗽一直没好利索。我媳妇说“你去拍个片子吧,别咳出肺炎来”,我还笑她大惊小怪,三十多岁的人,感冒还能咳出什么大事来。
后来是咳得实在受不了了,晚上躺下就咳,咳得胸口疼。有天晚上咳出一口痰,我借着手机光看了一眼,里面有血丝。我愣了几秒,心想可能是咳太狠了,把嗓子咳破了。
第二天我自己去社区医院,大夫听了听肺,说“你这呼吸音不对,去大医院拍个CT吧”。我说“不至于吧,就是感冒拖久了”。大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我开了转诊单。
去区医院那天是个周四。拍完CT,放射科的人让我在外面等一下,说报告要等一会儿。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大夫出来,问我“家属来了吗”,我说“没有,我自己来的”。大夫犹豫了一下,说“片子有点问题,建议你做个增强CT”。
我当时还没当回事。做完增强CT,第二天去拿报告。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医院大厅里,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右肺占位,考虑恶性,建议进一步检查”。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搞错了吧?我才36岁,不抽烟不喝酒——不对,我抽烟,抽了十几年了。
给我媳妇打电话,我说“报告出来了,不太好”。她在电话那头问“什么叫不太好”,我说“可能是肺癌”。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她哭的声音。
后来去省肿瘤医院做穿刺,等结果那一个星期,我跟媳妇谁都没睡好。结果出来的那天,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肺腺癌,晚期,淋巴结转移,没有手术机会了”。我问他“晚期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已经扩散了,不能做手术切除,只能靠药物治疗”。
我问他能活多久,他说“如果不治疗,三到六个月。如果治疗,看治疗效果,平均一年到两年”。
36岁。我闺女今年刚上小学一年级。我媳妇刚怀了二胎,三个多月。
我坐在大夫办公室的椅子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我想起上个月闺女过生日,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去,蛋糕都没给她买。想起我媳妇怀孕反应大,我嫌她矫情,说“谁怀孕不这样”。想起我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让我少抽烟少熬夜,我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挂了。
我这才知道,那些我以为离我很远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路上。
开始化疗。第一次打药,护士把针扎进胳膊,我看着那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化疗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受,恶心、吐、浑身疼、嘴里全是溃疡,喝水都像刀割。我媳妇挺着肚子在医院陪床,给我擦身子、倒尿盆、喂我喝水。有一次我吐得满身都是,她给我换衣服,手忙脚乱的,差点摔倒。我说“你别动了,我自己来”,她说“你能动吗?”
化疗做了两期,复查,肿瘤缩小了一点。大夫说有效果,继续做。第三期做完,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掉,枕头上、衣服上、洗脸池里全是。有天早上我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蜡黄,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闺女来医院看我,看见我的样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冲她招手,她慢慢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说“爸爸,你的头发呢”。我说“爸爸生病了,头发掉了”。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她趴在我床边,过了一会儿又说“爸爸,我想让你送我上学”。
我转过头去,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媳妇看我状态不好,说要不去北京看看。我们挂了北京一家医院的号,大夫看了我的片子,说“这个分期确实比较晚,治疗难度很大,而且费用很高”。我问大概要多少钱,大夫说“如果用药效果好,一年下来七八十万到一百多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很多药是自费的”。
回来的火车上,我跟媳妇算账。家里存款不到二十万,房贷还有八十多万没还,闺女上学的费用,老二马上要出生。我媳妇说“借钱也要治”,我说“借了以后怎么还?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得还债?”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让我回老家考个公务员,稳定。我不听,非要出来闯。十几年了,钱没挣到多少,身体倒是搞垮了。我想起我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一天两包烟,晚上一两点才睡,早饭从来不吃,中午外卖,晚上喝酒。体检?从来没做过。单位组织体检我都懒得去,觉得那是老头老太太才干的事。
现在想想,这些错,每一个都在要我的命。
第四期化疗做完,复查,肿瘤又长大了。大夫说耐药了,换方案。换了一个免疫治疗的药,一个周期三万多,自费。打了两个周期,副作用太大,我的肝功能指标飙到正常值的十几倍,大夫说先停一停,保肝。
保肝住院又花了两万多。我躺在病床上,翻手机里以前的朋友圈。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晒加班到凌晨的照片,配文是“奋斗的青春最美丽”。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前几天,我媳妇跟我说,老二在肚子里踢她了。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感觉那个小家伙动了一下。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我还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难受的是,我可能看不到他出生了,更别说看他长大、送他上学、教他骑车。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三年前,或者五年前,我少抽一包烟,早睡一个小时,每年做一次体检,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次感冒,我早点去医院,而不是自己买药硬扛,会不会早一点发现?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了。
昨天大夫找我谈话,说目前的治疗效果不理想,后续可用的药不多了,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问他大概还有多长时间,他说“不好说,几个月到半年吧”。
我回病房的时候,路过妇产科,看见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护士喊我,我才回过神来。
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媳妇和两个孩子。闺女还小,老二还没出生,我媳妇一个人,以后怎么办。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没说太多,就让她有空多来帮帮忙。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从小就不听话,让你注意身体你不听,现在……”
我说“妈,别哭了,是我自己作的”。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我想对36岁之前的自己说几句话——别再熬夜了,那些方案明天再做也来得及。别再一根接一根抽烟了,你以为的减压其实是在给自己减寿。别再不吃早饭了,你的胃没那么能扛。别再拿“年轻”当资本了,你挥霍的每一分,将来都要还的。
这些话,我不知道能有多少人听进去。但如果你跟我一样,三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抽烟熬夜不体检,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扛得住——求你,去做个检查吧。一年一次,花不了多少钱,花不了多少时间。
别等到像我这样,一场感冒,查出肺癌晚期,才知道这些错有多致命。
那时候,就真的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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