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同学,叫老马。

马卫国。

今年六十二,跟我同岁。

我们是初中同学,后来又在一个厂里。

他现在不得了。

退休金一万零八百,比我多出快一倍。

有车,一辆半旧的丰田,擦得跟新的一样。

有房,市中心一百二十平的大三居,九十年代分的福利房,早就没贷款了。

医保,自然也是最高档的那种。

在我们这帮老头老太太里,老马绝对是顶配,金字塔尖上那颗最亮的珠子。

每次同学聚会,他都是焦点。

不,他甚至不用主动,只要他往那儿一坐,气场就出来了。

“老马,气色不错啊。”

“嗨,瞎混呗。”他总是这么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慢悠悠地从硬壳中华里弹出一根,自己不点,先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受宠若惊地接过去,赶紧给他点上。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特有深度。

“听说你家小孙子上那个双语幼儿园了?一年学费得十几万吧?”

“嗨,别提了,孩子们瞎折腾。”他摆摆手,眉头微微一皱,像是有点烦恼,但眼角的得意藏不住,“都是他妈给安排的,我哪懂那个。”

你看,这就是老马。

他从不直接炫耀,但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个动作,都像是在你心上挠一下。

让你痒痒,让你羡慕,让你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特失败。

我叫李建国,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工人。

退休金五千六,住着郊区的老破小,出门基本靠公交。

我和老马,按理说,早就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但同学这层关系,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几十年了,还把我们拴在一起。

尤其是退休之后,大家闲了,联系反而多了。

“建国,周六同学聚会,来不来?”电话是班长打来的。

我本来想说不去的。

每次去,都像是去接受一场公开处刑。

老马在那儿坐着,就是对我们这些“失败者”最大的嘲讽。

可班长又说:“老马说了,这次他请客,就在江畔渔村,点名让你一定要到。”

江畔渔村,我们市最贵最难订的江鲜馆子。

人均消费,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退休金。

点名让我去?

我跟老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初中时,他坐我后排,天天用钢笔戳我后背,借我的橡皮从来不还。

进厂后,他在一车间,我在三车间,见了面也就点个头。

要说交情,真谈不上。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谁啊?”

“班长,说周六同学聚会。”

“又聚?”她把西瓜放我面前,“是不是那个马卫国又得瑟?”

我没说话,拿起一块西瓜啃起来。

西瓜很甜,但心里有点发苦。

“要去就去,把那件新夹克穿上。”老婆说,“别让人看扁了。”

那件夹克,是去年儿子带我们去商场买的,打完折还八百多。

我一次都没舍得穿。

周六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出了门。

倒了两趟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江畔渔村。

门口停满了豪车,我的旧夹克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有点想掉头就走。

“建国?”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是老马。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我叫不上名字的表,看着就价值不菲。

“你可来了,”他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走,就等你了。”

他的热情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被他半推半就地带进包厢,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来来来,看看谁来了!”老马嗓门很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尴尬地笑了笑。

“建国,快坐,坐老马旁边。”班长招呼我。

我被安排在老马身边的位置。

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精致得不像话。

“建国,好久不见,气色不错。”

“建国,最近忙啥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跟我打招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情。

我知道,这都是看在老马的面子上。

“服务员,上酒!”老马大手一挥,“今天都别客气,我这儿有茅台。”

两瓶飞天茅台摆在桌上,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就热烈起来。

我这辈子,也就儿子结婚时喝过一次茅台。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大家开始聊退休生活,聊子女,聊孙辈。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又回到了老马身上。

“老马,你那退休金,怎么那么高啊?我们单位,处级干部退下来,也就八九千。”有人问。

“嗨,运气好。”老马抿了口酒,“当年厂子改制,我去考了个什么经济师,后来又混了个高级职称,退休金就按那个算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没那么简单。

我们那个厂,几千号人,最后能混出来的,有几个?

“还是你有远见。”班长感慨道,“我们那时候,就知道傻干活。”

“就是,要不怎么说知识改变命运呢?”

一片吹捧声中,老马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又给我倒了杯酒。

“建国,咱俩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老马,我得敬你。”我说,“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同学。”

“说的什么话,”老马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们是同学,一辈子的。”

他的眼神让我有点恍惚。

我好像看到了初中时,那个坐在我后面,调皮捣蛋的少年。

那顿饭,我喝了很多酒。

最后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老马好像跟我说了好多话。

第二天醒来,头疼得要裂开。

老婆递给我一杯蜂蜜水。

“昨天那个马卫国,送你回来的。”她说。

我愣住了。

“他还留了个电话,说有事让你找他。”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印着“XX投资公司 顾问 马卫国”的名片,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老马的形象,总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的车,他的房,他的一万零八百块退休金,还有他那句“我们是同学,一辈子的”。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落差和困惑。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老马的电话。

“建国,干嘛呢?”

“没干嘛,在家看电视。”

“出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

“我请你喝茶。”他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

我们在一家雅致的茶馆见了面。

还是那个亚麻衬衫,还是那块我叫不上名字的表。

“那天喝多了,没说胡话吧?”我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他笑了,“你就是一直在说,‘凭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凭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看着我,“你也觉得不公平,是吗?”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建国,你觉得我现在这样,是靠什么?”他问。

“运气好,有远见。”我把饭桌上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厂子改制那年,他跟第一批下岗工人一起,离开了厂。

那年他四十岁。

拿着几万块的买断工龄钱,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去了南方。

他说,那段时间,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我当时就想,凭什么?我给厂里干了二十年,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后来呢?”我听得入了神。

“后来,我想通了。”他弹了弹烟灰,“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拿着那笔钱,去深圳倒腾过电子表,去义乌贩过小商品,睡过火车站,啃过冷馒头。

最惨的时候,过年兜里就剩五十块钱。

“那几年,我谁都没联系,包括我爸妈。”他说,“没脸。”

“那你那个经济师……”

“函授的,边打工边读,考了三次才过。”

“高级职称呢?”

“后来我进了一家私企,从业务员干起,一直干到销售总监。公司为了留住我,帮我搞定的。”

“那你退休金怎么……”

“我五十岁就给自己交了最高档的社保和商保,一直交到退休。”他说,“我知道,只有这个是自己的。”

我沉默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只是他在路口拐了个好弯,而我一直走到了黑。

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一条路。

“建国,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老马突然说。

我愣住了,他会羡慕我?

“我羡慕你,家庭和睦。”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老婆,后来跟一个香港人走了。我儿子,在国外定居了,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

“我这房子,一百二十平,就我一个人住。”

“我这车,除了去菜市场,也没地方开。”

“我这一万零八百的退休金,每个月都花不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孤独,又像是悲凉。

“所以,我特喜欢组织同学聚会。”

“看着你们,我就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个孤魂野鬼。”

茶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突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了。

甚至,有点可怜。

“老马,”我开口,“下周我生日,来家里吃饭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啊。”

那个周六,我老婆做了一大桌子菜。

儿子和儿媳妇也带着小孙子回来了。

老马提着两瓶好酒,还有一个大大的果篮,准时敲响了我家的门。

“哟,真热闹。”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笑得很开心。

那一天,他没穿亚-麻衬衫,也没戴那块名表。

就是一件普通的T恤,一条休闲裤。

他跟我儿子聊股票,跟儿媳妇聊育儿,还抱着我孙子,给他讲故事。

他讲的故事,比我讲的好听多了。

小孙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吃饭的时候,大家频频举杯。

老马喝得脸通红。

“建国,我跟你说,”他拉着我的手,“我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你这么个同学,”他顿了顿,“真好。”

送走老马,已经很晚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那辆半旧的丰田,消失在夜色里。

老婆走过来,给我披了件衣服。

“这个马卫国,人还不错。”她说。

我笑了笑。

“是啊,还不错。”

从那以后,老马成了我家的常客。

他周末没事,就开车过来,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点水果。

来了也不干别的,就陪我下下棋,喝喝茶,或者陪我孙子玩一会儿。

我老婆有时候会留他吃饭。

他也不客气,吃得比谁都香。

我发现,脱下那身“顶配”的外衣,老马其实也是个普通的老头。

会为菜价上涨而烦恼,会因为电视剧里的情节而落泪。

他甚至还偷偷问我,怎么才能让儿子多给他打几个电话。

“你得学会示弱。”我跟他说,“你总是一副‘我很好,我什么都不缺’的样子,他们怎么会想到你?”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他真的变了。

同学聚会,他不再抢着买单了。

有人问起他的退休金,他会说:“嗨,也就够个温饱。”

有人夸他的车,他会说:“代步工具而已,还不如你们坐公交环保。”

大家都有点不习惯。

觉得那个金字塔尖上的老马,好像一下子跌落凡尘了。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跌落,他是自己走下来的。

去年冬天,我因为肺炎住了半个月的院。

儿子儿媳要上班,老婆年纪大了,也照顾不过来。

是老马,天天开车来医院给我送饭。

他从家里煲了汤,装在保温桶里,送到我床边。

“建国,趁热喝。”

同病房的人都以为他是我亲兄弟。

“你这兄弟,处得真好。”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眶有点湿。

出院那天,也是他来接的我。

“建国,以后少抽点烟。”他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

“知道了。”我看着窗外,心里暖暖的。

车开到我家楼下。

“老马,上去坐会儿?”

“不了,”他摆摆手,“我得去我儿子那一趟。”

“去干嘛?”

“嗨,那小子,说想吃我包的饺子了。”

他笑得很得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他的车再次消失在我的视里。

这一次,我没有感到任何的失落和嫉妒。

我只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我有个同学,叫老马。

今年六十二岁了。

退休金一万零八百元。

有车,有房,有医保

他还是我们这帮老头老太太里的“顶配”。

但现在,我知道了。

生活这杯酒,每个人喝的,都是不同的滋味。

有的人,喝的是甘醇。

有的人,喝的是辛辣。

而老马,他把辛辣,酿成了甘醇。

这,或许才是他最让人羡慕的地方。

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马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是他和他儿子、儿媳、孙子的合影。

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

图片下面,有一行字:

“建国,谢谢你。”

我笑了。

我也回了他三个字:

“不客气。”

我关上手机,走进厨房。

老婆正在包饺子。

“今天什么日子,包饺子?”

“你忘了?今天初一。”

我一拍脑袋,还真是。

“我来帮忙。”

“去去去,别在这儿添乱。”

我笑着走出厨房,来到客厅。

孙子正在看动画片。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孙子红扑扑的脸蛋上。

岁月静好。

我想,我的退休金虽然只有五千六,我的房子也不大。

但我的幸福,好像并不比老马少。

甚至,可能还多一点。

因为我的幸福,一直都在。

而他的幸福,是失而复得。

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更加珍惜。

就像老马。

就像我。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与自己,和解。

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正好。

我正在阳台上给我那几盆宝贝君子兰浇水,老马的电话又来了。

“建国,干嘛呢?”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伺候你嫂子养的这些‘祖宗’呢。”我开着玩笑。

“哈哈,别浇了,下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神神秘秘的。”

“你下来就知道了,保证你喜欢。”

我拗不过他,换了件衣服下了楼。

老马那辆半旧的丰田就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看见我,他把烟头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上车。”

车子一路向西,开出了市区。

路边的楼房越来越少,田野和树木越来越多。

“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我有点沉不住气了。

“钓鱼。”他吐出两个字。

“钓雄鱼?我可没带鱼竿。”

“我给你准备好了。”

车子在一个水库旁停下。

水库很大,碧波万顷,周围是连绵的青山。

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岸边支好了鱼竿,悠闲地坐着。

老马从后备箱里拿出两套全新的钓具,还有折叠椅、遮阳伞、保温箱,一应俱全。

“你小子,准备得还挺充分。”我笑道。

“那是,玩就要玩得专业。”

我们选了个安静的角落,支好摊子。

老马熟练地和着鱼饵,挂上钩,然后用力一甩,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水中。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鱼竿架好。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水草的清香。

耳边没有了城市的喧嚣,只有鸟鸣和风声。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老马递给我一瓶水。

“是不错,心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男人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太多语言。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都懂了。

过了好久,我的鱼漂动了一下。

我心里一紧,猛地一提竿。

空的。

“哈哈,你太急了。”老马笑我,“那是小鱼在试探。”

他给我演示:“要等鱼漂猛地往下沉,或者被拖着走,那才是大家伙上钩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的鱼漂再次有了动静。

这次,它猛地往下一沉。

我记着老马的话,等了两秒,然后用力一提。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鱼竿上传来。

“上钩了!上钩了!”我激动地大叫。

“稳住!稳住!”老马比我还紧张,赶紧跑过来,帮我扶着鱼竿,“慢慢收线,别跟它硬拽!”

我感觉手里的鱼竿都快弯成弓了。

那条鱼在水里拼命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我跟它僵持了十几分钟,胳膊都酸了。

“不行了,我没力气了。”

“坚持住!胜利就在眼前!”老马给我打气。

终于,那条鱼的力气渐渐小了。

我慢慢地把线收回来。

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大草鱼,被我们合力拖上了岸。

“嘿!漂亮!”老马一拍大腿。

我看着在草地上活蹦乱跳的大鱼,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那天,我们的收获不错。

除了我钓上来的那条大草鱼,老马也钓了好几条鲫鱼。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收了竿。

晚霞把整个水面都染成了金色。

“走,建国,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老马把鱼装进保温箱。

他带我去了水库附近的一家农家乐。

老板直接把我们钓上来的鱼给收拾了。

一条红烧,一条做汤。

又炒了几个地里现摘的蔬菜。

“来,建ou,为我们今天的收获,干杯!”老马举起酒杯。

“干杯!”

我们俩就着鲜美的鱼汤,喝着廉价的二锅头,聊着年轻时的糗事。

聊到激动处,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老马这么放松的样子。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撑起一片天的“顾问”,也不是那个让人羡慕的“顶配”同学。

他就是马卫国,我那个坐我后排,爱戳我后背的初中同学。

“建国,你知道吗,”老马喝得有点多了,眼睛亮晶晶的,“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认识了你。”

“我也是。”我由衷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最后是农家乐的老板,开车把我们送回了市区。

老马先把我送回家,然后自己再摇摇晃晃地开着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尾灯,心里突然有点担心。

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一直到下午,他才回了电话。

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怎么了?昨天没喝好?”我问。

“别提了,我儿子……”他叹了口气。

原来,他儿子昨天从国外回来了,没提前告诉他。

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一开门,儿子儿媳孙子,三个人,齐刷刷地坐在客厅里。

“那场面,比纪委找我谈话还紧张。”老马苦笑着说。

他儿子把他狠狠地数落了一顿。

说他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在家,还喝这么多酒,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他说,让我跟他一起去国外。”老马说。

“那你怎么想?”我心里一紧。

“我能怎么想?”他反问我,“我这把老骨头,离了这片地,还能活吗?”

“那……”

“我拒绝了。”他说得很干脆,“我说,你们要是真孝顺,就常回来看看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老马,你做得对。”我说。

“对什么啊,”他自嘲地笑了笑,“那小子,今天早上就买了机票,走了。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落寞。

“建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我说,“树高千尺,落叶归根。咱们中国人,就认这个理。”

“可我这心里,堵得慌。”

“出来坐坐?”我学着他的口气。

“不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挂了电话,我心里也堵得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老马这本经,比我的,难念多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老马都没怎么联系我。

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是匆匆说两句就挂了。

同学群里,也没见他冒泡。

大家都在猜测,老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有点坐不住了,直接杀到了他家。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

“你找谁?”

“我找马卫国。”

“哦,你是他朋友吧,快请进。”

我走进屋,发现老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建国……你怎么来了……”他想坐起来,但使不上劲。

“你这是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老毛病。”

旁边的中年妇女说:“马大哥前阵子心脏病犯了,刚从医院出来。”

我脑袋“嗡”的一声。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跟着操心吗?”他虚弱地笑了笑。

“这是你请的保姆?”我问。

“是,我儿子在国外给我找的,一个月一万二。”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一万二的保姆,也换不来一个在身边端茶倒水的儿子。

我在他家待了一个下午。

保姆在厨房做饭。

我就坐在他床边,陪他说话。

我们聊了很多,从初中时的女同学,聊到厂里哪个师傅技术最好。

他精神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血色。

临走时,他拉住我的手。

“建国,以后常来。”

“我天天来。”我说。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老马家报到。

有时候,我老婆也跟我一起去,给他带点自己做的包子、饺子。

老马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可以下床了,可以在屋里慢慢走动了。

那个一万二的保姆,被他辞退了。

“我自己能行,不用人伺候。”他说。

我知道,他是嫌花钱。

更是因为,有我这个“免费”的保姆在。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扶着他,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走走。

我们俩,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搀着他。

成了小区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建国,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有一次,他突然问我。

“图个啥?”我想了想,“图个念想吧。”

“念想?”

“是啊,”我说,“年轻的时候,念着有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中年的时候,念着孩子能有出息。老了,就念着自己身体好,别给孩子添麻烦。”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念想?”

“我啊,”我笑了,“我现在的念想,就是你这老小子,赶紧好起来,好陪我钓鱼。”

他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老马彻底康复了。

他又恢复了那个精神矍铄的样子。

只是,他不再提他的退休金,不再戴那块名表了。

他把那辆半旧的丰田,也卖了。

“留着干嘛,一年不开几次,光保险保养就不少钱。”他说。

他现在出门,也跟我一样,坐公交。

有时候,我们会在公交车上,像两个普通的老头一样,为了一毛钱的菜价,跟别人争得面红耳赤。

我觉得,这样的老马,更真实,也更可爱。

去年年底,老马的儿子,又回来了。

这次,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给我打了电话。

“李叔,我爸他……还好吗?”

“好,好得很,天天跟我去公园遛弯呢。”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李叔,谢谢您。”

“谢我干嘛,我跟他是老同学,老哥们儿。”

“我……我给他买了点东西,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你给的,他都喜欢。”

那天,老马的儿子,在我家,跟他父亲,进行了一次长谈。

我不知道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第二天,老马把我叫到他家。

他拿出一个房产证,推到我面前。

“建国,这房子,我卖了。”

我大吃一惊。

“卖了?你住哪儿?”

“我儿子,在你们小区,给我买了一套小的,两居室。”

“那这钱……”

“一部分,给我儿子,让他们在国外也过得好一点。剩下的,我存起来了。”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两根金条。

“这个,是给你的。”他把其中一根,塞到我手里。

我吓得赶紧推回去。

“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你必须得要!”他态度很坚决,“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

我们俩推来推去,最后,我还是没要。

“老马,你要是真拿我当兄弟,就把这东西收起来。”我说,“你要是想谢我,就常来我家吃饭,我让你嫂子给你做好吃的。”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好。”

今年春天,老马搬到了我们小区。

就在我们楼上。

现在,我们成了真正的邻居。

我们每天一起去买菜,一起去公园锻炼。

周末,两家人就凑在一起,包饺子,打麻将。

老马的退休金,还是比我多。

但他现在,每个月都会拿出一半,给他孙子,当做教育基金。

他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够花就行。

我有个同学,叫老马。

今年六十二岁了。

他曾经拥有很多人羡慕的一切。

现在,他拥有的,是更多人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人间烟火”。

而我,很荣幸,是他的人间烟火里,最重要的一味调料。

上个礼拜,老马的儿子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找老马,是找我。

“李叔,我爸最近迷上一个东西,您知道吗?”

“什么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小子,别是被人骗去搞什么保健品投资了吧?

“就是那个……叫什么‘短视频’的,他天天在那上面发东西,还让我给他点赞。”

我松了口气,笑了。

“哦,那个啊,我知道,还是我教他的呢。”

老马搬过来之后,闲着没事,我教他用智能手机。

这老小子,学得比谁都快。

从前那个连电脑开机都费劲的人,现在玩起手机来,比我还溜。

他学会了网购,学会了移动支付,甚至还学会了做表情包。

前几天,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他发现了一个新大陆。

就是那个短视频平台。

“建国,你看,这个有意思。”他把手机凑到我面前。

屏幕上,一个大妈正在跳广场舞,背景音乐震天响。

“这有什么意思?”我不屑一顾。

“你别看这个啊,你看这个。”

他划拉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钓鱼的视频。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从水里拽出一条比他胳膊还粗的鱼。

“嚯!这家伙!”我来了兴趣。

“你看,有意思吧?”老马得意地说,“我也可以拍。”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我们的“导演”生涯。

第一次,我们去拍公园里下棋的老头。

结果被人家骂了个狗血喷头,说我们侵犯他肖像权。

第二次,我们去拍广场上喂鸽子。

老马为了找个好角度,一脚踩空,差点摔进花坛里。

后来,我提议:“要不,咱就拍咱自己?”

“拍咱自己?有啥好拍的?”

“拍咱俩钓鱼啊。”

于是,我们又去了那个水库。

我负责钓鱼,老马负责拍摄。

他一会儿让我“表情再激动一点”,一会儿让我“动作再夸张一点”。

搞得我哭笑不得。

视频拍回来,他又研究了半天怎么剪辑,怎么配乐。

最后,一个长达三分钟的“大片”出炉了。

视频里,我提着那条大草鱼,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背景音乐是《好汉歌》。

“怎么样?”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还……还行吧。”我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他把这个视频发了出去。

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然有几百个点赞,还有几十条评论。

“大爷,你这鱼哪儿钓的?求地址!”

“大爷好臂力!”

“背景音乐满分!”

老马乐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他就一发不可收拾。

今天拍我们俩买菜,明天拍我老婆做饭,后天拍我孙子写作业。

把我们家的生活,来了个全方位无死角的“直播”。

我抗议了好几次,都没用。

“建国,你不懂,这叫分享生活。”他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分享你的生活去啊,别老拍我。”

“我的生活有什么好拍的,就一个糟老头子,没人看。”

我竟无言以对。

“李叔,您说,我爸他是不是有点……不正常?”电话里,他儿子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他正常得很。”我说,“他就是太闲了,想找点事干。”

“可是……”

“别可是了,”我打断他,“你觉得,是以前那个天天闷在家里,动不动就心脏病的爸好,还是现在这个天天活蹦乱跳,还能拍短视频的爸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李叔,我明白了。”他说,“您多费心,帮我看着点他,别让他玩得太过火了。”

“放心吧,有我呢。”

挂了电话,我去找老马。

他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手机。

屏幕上,是他刚发的一个视频。

内容是他自己,在阳台上,对着一盆兰花,深情地朗诵普希金的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那声音,饱经沧桑,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评论区里,一片赞美。

“大爷,您是退休老干部吧?这气质,绝了!”

“这声音,爱了爱了。”

“求更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老小子,还真有点艺术家的范儿。

“老马,”我说,“你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了?”他头也没抬。

“他让你悠着点。”

“嗨,别管他。”他摆摆手,“他懂个屁。”

他又划拉了一下手机。

“建国,你看,我涨了五十个粉丝。”

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也笑了。

是啊,谁说六十二岁,就不能有新的爱好了?

谁说退休了,就只能养花钓鱼带孙子了?

生活,本来就该是五颜六色的。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给自己的人生,再涂上一种新的颜色。

就像老马。

也像我。

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的心,还年轻着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