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这个人,一辈子要强。

她今年六十三了,身子骨一向硬朗。前年过年那会儿,还跟我们一块儿爬山,爬得比我这小她十岁的都快。她走在前面,回头笑话我:“你行不行啊?这才多高你就喘上了?”我气得直翻白眼,但心里是真佩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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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上个月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压根没往坏处想。

电话里她声音倒是没啥不对劲,就是说话那口气,听着不太对。她说:“我这几天不知道咋回事,浑身没劲,走两步路腿就发软。”

我说是不是没睡好啊,还是最近吃得太素了?她那个人,信佛,每年总有几个月吃斋,吃得清汤寡水的,我老说她营养跟不上。

她说不是,“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像身上灌了铅,抬胳膊都费劲。”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要不你去医院查查?”

她说行,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挂了电话,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她儿子在深圳上班,儿媳妇带孩子忙,她不想麻烦人家。她一辈子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觉得自己还没老到需要人伺候的份上。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见医生。医生问了一堆,开了单子,让做检查。

抽血,好几管子。心电图,CT,还做了个什么肌电图的,胳膊上贴一堆电极片,通电的时候麻酥酥的,她说难受得很。一套查下来,大半天就过去了。

缴费的时候她看了下单子,三千四百多。

她跟我说这个数的时候,我都能想象她那个表情——皱着眉,嘴抿着,心疼得不行。她退休金一个月才两千出头,这三千多块钱,差不多是她俩月的生活费了。她说:“我寻思着,查就查吧,查出来啥毛病治好了也值了。”

结果呢?

检查报告出来,医生看了半天,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没啥大问题。”

我姐当时就愣了。

“那我这浑身没劲是咋回事?”

医生说:“可能是年纪大了,机能退化,也可能是更年期后遗症,或者心理因素。你先回去观察观察,多休息,别累着。”

我姐跟我说:“我当时就想问,我花了三千多块钱,你就给我这么句话?”

但她没跟人家医生急。她这个人,在外面从来不发火,一辈子讲体面。

更让她堵心的是医保。

她拿着缴费单去医保窗口问,人家告诉她,这次检查的费用,一分报不了。

“为啥呢?”我姐急了。

人家说,门诊检查的报销有门槛,她这个属于常规体检性质的检查,不在报销范围内。而且她那个医保是城镇居民医保,门诊报销比例本来就低,加上她今年的门诊额度已经用完了——之前她看过两次牙,花了些钱。

我姐说:“那我也不是体检啊,我是有病才去查的嘛!”

人家工作人员也挺客气的,说阿姨真报不了,您这单子上的项目都不在目录里。

我姐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给我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明显不一样了,带着哭腔。她说:“小妹啊,我这是咋了?人老了就这么不中用吗?花那么多钱,啥也没查出来,病也没好,钱也没了……”

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

我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到了她家,她给我开门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她瘦了。本来就不胖的一个人,脸颊都凹下去了。她穿着件旧棉袄,整个人缩在里面,看着特别让人心疼。

她走路确实费劲,从门口走到沙发,也就五六步路,她走得小心翼翼的,一只手扶着墙。

我说你躺下歇着,我去给你熬点粥。

她说不用,她不饿,就是没劲儿。

我在厨房熬粥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她好像是在跟她儿子说医院的事,说:“没事没事,就是小毛病,你别担心,好好上班。”

挂了电话,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特别轻,但我听着比什么都重。

我端着粥出来,她不肯喝,说没胃口。我说你多少喝两口,人是铁饭是钢。她勉强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然后她跟我絮叨起来。

她说她不是心疼那三千块钱,虽然确实不少,但她也不是拿不出来。她就是觉得憋屈。你说这人老了,身体出毛病了,想去查个明白,花了一笔钱,结果啥也没查出来。到底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要是真有病,那检查为啥查不出来?要是没病,那她这浑身没劲是咋回事?

她说:“我现在都不敢跟我儿子说太多,他在外地,知道了也干着急。我儿媳妇你也知道,带孩子就够累了,我不想给他们添负担。”

我说:“那你也不能自己硬扛啊,要不换个医院再查查?”

她摇摇头:“不查了,再查又得花钱,万一又啥也查不出来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迷茫。我从来没见过我姐那个样子。她以前多利索一个人啊,啥事都有主意,从来不跟人诉苦。现在坐在沙发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瘪了。

我回去之后,一直在想这个事。

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一到暑假就把我扔到我姐家。她比我大不少,那时候已经上班了,每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但总会给我买冰棍,五分钱一根的,她自己舍不得吃,就看着我吃。我咬一口,她笑一下,说:“慢点吃,别冰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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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每次我去她家,她都要做一大桌子菜。我说你做这么多干啥,她说你难得来一趟。

再后来她离婚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请我们吃了一顿饭,结账的时候我偷偷去结了,她还跟我急了,说:“你这是看不起你姐?”

我说不是,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她红着眼圈说:“那不行,你是妹妹,哪能让你花钱。”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想麻烦别人,一辈子觉得自己能行。

可是现在,她六十三了,走不动路了。

我心里很乱。

过了几天,我又去看她。这次她精神好了一点,说这两天能吃点东西了,但还是没劲儿。

我说要不你去社区医院看看?那个大夫老王不是挺靠谱的吗?以前我爸腰疼就是他看好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也行,反正社区医院近,也不用花啥钱。

去了之后,老王给她号了脉,又问了问情况。他倒是没开一堆检查单子,就是跟她聊天,聊了得有半个多小时。问她最近睡眠咋样,心情咋样,家里有没有啥事。

我姐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她说:“王大夫,我也不瞒你,我最近就是心里不踏实。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趟。我一个人住,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我要是真瘫了,可咋整?”

老王听完,点点头,说:“大姐,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毛病,不全是身体上的。你身体确实有些机能退化了,但这个年纪也正常。主要还是你这心里头压了太多事,时间长了,身体就受不了了。我给你开点调理的中药,你先吃着,但最重要的是,你得让自己开心起来。多出来走走,跟人说说话,别老一个人闷着。”

开了七天的药,花了不到两百块。

我姐拿着药方子,半信半疑地看了半天。

我陪她去拿了药,送她回家。路上她说:“你说这大医院三千多块查不出来个啥,社区大夫两百块就看明白了?”

我说:“大医院检查的是病,社区大夫看的是人。”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几天,我又给她打电话。她说喝了药感觉好一点了,腿没那么沉了。我说那你就接着喝,喝完了再去找王大夫看看。

她“嗯”了一声,忽然说:“小妹,你说我是不是该养条狗?”

我说:“咋突然想养狗了?”

她说:“王大夫说得对,我确实一个人待太久了。养条狗,好歹有个活物陪着我,我也能出去溜溜它,省得老在家窝着。”

我说行啊,我帮你打听打听,看谁家有狗崽子。

后来我真帮她找了一条,是个小土狗,黄毛的,圆滚滚的,特别可爱。我姐给它取名叫“团团”。

现在她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团团,认识了好几个也遛狗的老头老太太。一群人一边遛狗一边唠嗑,她说还挺热闹的。

她那天给我发了个视频,是她和团团在公园里,团团在草地上疯跑,她在后面笑着追。视频里她跑得不算快,但看着比之前有劲儿多了。

她说她现在还是有时候会没劲儿,但不像之前那么严重了。她说她也不打算再去大医院查了,先这样过着吧,反正也查不出来。

至于那三千多块钱,她说她想开了,“就当交学费了,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问啥道理。

她说:“人老了,有些事就是查不明白的。查不明白,那就别钻牛角尖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该遛狗遛狗,该聊天聊天。身体这个事,有时候你越想它,它越跟你作对。”

我说:“你这心态可以啊。”

她说:“那可不,三千多块钱买的,能不学着点吗?”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我姐这辈子,没上过什么学,也没什么大道理。但她说的那句话,我越想越觉得对。

有时候我们看病,看的不是病,是心里的那点不踏实。总想花一笔钱,换一个确切的答案,告诉自己“你到底怎么了”。可人生哪有那么多确切的答案呢?尤其是老了以后,身体就像一台旧机器,哪儿都响,哪儿都松,你想把它修得跟新的一样,那是不可能的。

那三千多块钱,花得冤吗?从结果上看,是挺冤的。但反过来想,如果不去查,我姐可能每天都在担心自己得了什么大病,心里那块石头一直悬着。查了,虽然没查出病因,但至少排除了那些要命的大毛病。从这个角度说,这钱也不算白花。

只是医保报不了这个事,确实让人心里堵得慌。尤其是我姐这样的普通老百姓,三千多块不是小数目。她嘴上说想开了,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心疼的。每次提起这个事,她都要念叨一句:“三千多啊,够我交好几个月物业费了。”

我知道她不是计较,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挣不来钱了,花一分少一分,心里不踏实。

现在她身体好多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但起码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她跟我说,等团团再大一点,她要带着团团坐公交车来我家玩。

我说你别坐公交了,我去接你。

她说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还是那个要强的性子。

但这次我没跟她争。我就顺着她说:“行,那你来,我给你包饺子。”

她说:“我要吃韭菜鸡蛋馅的。”

我说:“你不是吃斋吗?”

她说:“今天不吃斋,今天吃饺子。”

电话那头,她笑了。

那笑声,跟小时候给我买冰棍时的笑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