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你就不能先看看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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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苗把手机屏幕杵到方明眼前。

屏幕上是下个月的房租缴费通知。

红色的,刺眼。

“房东刚发来的,催了。”何苗的声音有点哑,昨晚她大概又没睡好。

方明正蹲在卫生间门口,捣鼓一只老旧的工具箱。

扳手和螺丝刀磕碰出单调的声响。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何苗的声调高了一点,“下个月十号,一万二。卡里还剩多少?”

“四千…多点吧。”方明终于停下动作,声音闷闷的。

“你那徐总的活儿,尾款什么时候能结?”

“说是下周末。但…他那公司最近好像也周转不灵,拖着。”

卫生间里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答滴答。

那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得很大,砸在人心上。

何苗靠着厨房的门框,不说话了。

方明知道她在看自己。

看她那个两年前还是“天启精密”技术骨干,如今蹲在地上,为三千块维修尾款发愁的男朋友。

他自己都觉得窝囊。

工具箱最底层,放着一本旧的工作笔记。

黑色的皮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很久没打开了。

里面记着好些他以前经手过的精密仪器参数,疑难排故思路。

曾经那是他的骄傲。

现在?

现在它就是一本废纸。

“我妈昨天打电话了。”何苗忽然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阿姨身体还好?”

“不太好。血压一直下不去,头晕。社区医院让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方明心里一紧。

“大概…要多少?”

“全套下来,加上开药,医生估计,至少得七八千。”何苗顿了顿,“我妈说没事,老毛病,扛扛就过去。但我觉得不行。”

七八千。

加上一万二的房租。

卡里的四千多,和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账的三千。

方明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哐当一声合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

“我再催催徐总。”他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方明皱了皱眉,划开接听。

“喂,哪位?”

“哎呀,方明!小方!是我啊,老赵!赵德海!”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过分,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出一张堆笑的脸。

方德海。

方明的前领导。

天启精密仪器公司技术部前副总监。

把他排挤走的关键人物之一。

方明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指甲嵌进手心,有点疼。

“赵总监。”方明的语气冷了下来,像腊月的风,“有事?”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问候问候老部下了?”赵德海在那头哈哈干笑两声,“听说你现在自己干了?出息了啊!年轻人,有闯劲!”

方明没接话。

电话那头尴尬地沉默了两秒。

“咳,是这样,小方。”赵德海换了副稍微正经点的口吻,但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还在,“公司这边呢,遇到点小麻烦。外省腾达集团那边,你知道吧,咱们的老客户了,他们那台进口的‘阿尔法’光谱分析仪,核心机出问题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方明打断他。

“哎,别急嘛,听我说完。”赵德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的味道,“那机器你知道的,当年就是你参与调试的。现在那帮小年轻,搞不定。客户那边急得跳脚,生产线都停了。刘总亲自发话了,这忙,还得你来帮。”

刘总,刘金宝。

赵德海的靠山,当年默许一切的副总。

“我离职两年了,赵总监。”方明一字一句地说,“天启的事,轮不到我插手。”

“话不能这么说!”赵德海语调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神秘兮兮,“小方,公司不会亏待你。这次是紧急任务,财务特批了高额出差费!两万!整整两万块!”

他特意加重了“两万”这个词。

“住宿、交通实报实销,这两万是额外的,算是…技术咨询费!怎么样?就几天功夫,顶你接好几个私活了吧?”

方明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两万。

加上实报实销的费用。

如果他省着点花…

“怎么样?小方,刘总可是很看好你,点名要你出马。这可是挽回…呃,展示你能力的好机会啊!”赵德海还在喋喋不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嘛,人要往前看,对吧?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吗?”

何苗一直站在旁边听着。

她听不到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方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机。

她走过来,拽了拽方明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问:“谁?”

方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赵德海。”他用口型回答。

何苗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摇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反对。

“小方?在听吗?”赵德海催促。

“什么时间?什么地方?”方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很。

“后天!就后天!地点我发你。机票公司订,你带上常用工具和那本…你那本工作笔记最好带上!到了给我电话,我亲自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

出租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该死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

“你答应了?”何苗的声音在抖,不知是气还是怕。

“他们给两万出差费,苗苗。”方明试图解释,“实报实销,等于白拿两万。我们…”

“我们缺钱!我知道!”何苗打断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我们缺的是干净钱!是能让你挺直腰板花的钱!不是他们施舍的!不是赵德海那种人给的!”

她想起两年前那段日子。

方明每天深夜才回家,一身疲惫,眼里没光。

他一遍遍跟领导解释,那份有问题的维护记录不是他签的。

没人信。

同事躲着他。

赵德海在会上指桑骂槐,说他“心术不正”、“能力不行还推卸责任”。

最后刘金宝找他“谈心”,话里话外让他“主动离职,体面一点”。

方明抱着纸箱离开公司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敢进来。

那之后整整三个月,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接不到像样的活儿,靠着何苗那点微薄的工资和两人的积蓄硬撑。

最难的时候,两人分吃过一包泡面。

“那两万块是沾着毒的,方明!”何苗的眼泪掉下来,“他们是什么人你忘了?有好事能想到你?那仪器早不坏晚不坏,为什么他们自己搞不定了才想起你?这就是个火坑!他们又想把你推下去!”

“我知道。”方明声音嘶哑,“我都知道。”

“知道你还…”

“我们需要钱,苗苗。”方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下个月房租,你妈妈的体检费。徐总的尾款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我…我接不到大活儿。两万块,能让我们喘口气。”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去兼职,我再打一份工!我们去借…”

“跟谁借?”方明苦笑,“我老家的情况你知道。你爸妈那边…开得了口吗?”

何苗不说话了,只是哭。

方明走过去,想碰碰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些“零肢体接触”的规定,觉得荒唐又心酸。

连安慰自己的女朋友,都好像有了顾忌。

“就这一次。”方明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拿了钱就走。修好机器,两清。以后再也不沾他们。”

“你说得轻巧!”何苗抹了把脸,“赵德海,刘金宝,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们能让你轻轻松松拿钱走人?方明,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不需要斗。”方明眼神里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狠劲,“我就去修机器。拿我该拿的。修完,走人。别的,我不掺和。”

“万一机器修不好呢?”

“不会。”方明转身,从工具箱底层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那台‘阿尔法’,整个天启,除了我,没人更懂。当年就是我一手跟进的。他们离了我,就是不行。”

这句话里,带着积郁两年的不甘,和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属于技术人员的骄傲。

何苗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被生活磨得黯淡,此刻眼底却又冒出一点火星的男人。

她知道,他其实想去。

不仅仅是为了钱。

还为了那口气。

那口证明自己“离了我,就是不行”的气。

“随你吧。”何苗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你要是又像上次那样…方明,我真的撑不住了。”

方明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德海发来了详细地址和航班信息。

后天上午十点,直飞外省林市。

头等舱。

呵,真是下了血本。

方明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购票软件,确认,付款。

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仿佛慢一点,自己就会后悔。

付完款,卡里余额又少了。

他给徐总发了条措辞更急迫的催款信息。

然后坐到电脑前,开始查找那台“阿尔法”仪器近两年可能的技术通报和常见故障。

笔记本摊开在一边,上面是他两年前俊逸工整的字迹。

何苗在厨房里,开始洗米做饭。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别的声音。

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依然弥漫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散不掉。

第二天一整天,方明都在整理工具和资料。

何苗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检查随身物品,往他行李箱里塞了两盒胃药和一包饼干。

“出门在外,按时吃饭。”她就说了这一句。

晚上,方明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很陌生,但归属地是本市。

他接起来。

“喂,小方吗?是我,老周。”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很稳。

周师傅。

天启退居二线的老技术员。

当年为数不多为方明说过话,私下里教过他不少东西的前辈。

“周师傅?”方明有些意外,“您找我?”

“听说…赵德海找你了?去腾达修‘阿尔法’?”老周开门见山。

方明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唉。”老周长长叹了口气,“那浑水,你不该趟。”

“周师傅,我…”

“我知道,你缺钱,也想争口气。”老周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但我得提醒你,小方。那台‘阿尔法’,毛病不简单。赵德海手底下那帮人,这几年根本没按规程维护。用的耗材,也都是以次充好。这次是积重难返,爆雷了。”

方明心里一沉。

“他们自己心里没数?还敢让我去?”

“就是心里有数,才找你。”老周冷笑一声,“修好了,是他们的功劳,成本还能想办法做低,里外里捞一笔。修不好,或者再出点岔子…你一个离职两年的前员工,技术生疏,操作不当,导致客户千万设备损毁…这责任,谁担?”

方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们想让我背锅?”

“十有八九。”老周说,“刘金宝和赵德海,这几年手脚越来越不干净。腾达是他们的财神爷,也是最大的窟窿。这次要是捂不住,他俩都得完蛋。所以,他们急了。”

“那您还让我去?”

“我不让你去,你就不会去吗?”老周反问。

方明哑口无言。

“去吧。”老周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别的东西,“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去了,眼睛放亮点。该看的看,该记的记。那台机器里的毛病,说不定能带出别的毛病。”

“周师傅,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老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就是提醒你,修机器,不光要懂机器,还得懂人心。尤其是…黑了的人心。万事小心,留个后手。”

电话挂断了。

方明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久久没动。

老周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这不是什么展示能力的好机会。

这是一场鸿门宴。

赵德海和刘金宝,摆好了宴席,等着他这只走投无路的“旧部”钻进去。

要么当他们的救命稻草,要么当他们的替罪羊。

没有第三条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刘金宝。

方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吸了口气,接通。

“喂,小方啊,我刘金宝。”对面的声音比赵德海沉稳得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刻意放温和的语调。

“刘总。”

“事情老赵都跟你说了吧?这次真是要请你出山,救救急了。”刘金宝叹了口气,听起来情真意切,“腾达那边,压力很大。公司这几年培养的新人,还是欠火候。关键时刻,还是得靠你们这些老人。”

方明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当年的事…唉,我后来也听说了些,可能有些误会。但都过去了,对吧?男人嘛,眼光要放长远。这次你帮公司渡过难关,公司不会忘记你的功劳。除了出差费,后续的顾问费,我们也可以谈。”

“刘总,我只要我该得的。”方明开口,声音平静,“两万出差费,按约定。机器,我尽力修。”

“好!爽快!”刘金宝笑起来,“我就欣赏你这点,实在!机票、住宿都安排好了,到了林市,老赵亲自接待你。有什么需要,随时提,公司全力支持!”

“我只有一个要求。”方明说。

“你说。”

“一万块,预付。到我账上,我出发。”方明一字一句,“剩下一万,修好机器,现场结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方明能想象刘金宝此刻皱起的眉头,和赵德海在旁边可能露出的不满神色。

他们在权衡。

在计算风险。

“呵呵,小方,你还怕公司赖你这点钱不成?”刘金宝的笑声有点干。

“不是怕。”方明说,“是规矩。我人过去,是诚意。预付一半,是保障。刘总,我现在是自由身,按外面的规矩来。”

又是几秒的沉默。

“行!”刘金宝似乎下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我让财务马上打钱!小方,公司这次,可全看你的了!”

通话结束。

方明放下手机,手心有点潮。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

预付的一万块,很快到账了。

短信提示音响起时,何苗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他。

“他们打钱了?”

“嗯。一半。”方明把手机递给她看。

何苗看着那串数字,眼神复杂。

“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方明说,“我去几天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阿姨那边…等我回来,钱应该就够了。”

何苗低下头,嗯了一声。

“方明。”

“嗯?”

“…一定要回来。”她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的回来。”

方明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酸涩难当。

“我保证。”他说。

第二天一早,方明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出门。

何苗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突然说:“行李箱夹层,我放了点现金。应急用。”

然后门就关上了。

方明靠着电梯冰凉的厢壁,闭上眼。

机场,值机,安检,候机。

头等舱的休息室,他进去坐了一会儿。

柔软的沙发,免费的饮料点心。

周围是穿着体面、低声交谈的商务客。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牛仔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没觉得不自在。

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两年前,他出差也常坐经济舱,报销还得看赵德海脸色。

如今,他们为了让他去填坑,头等舱都舍得买了。

登机,找到靠窗的座位。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

窗外是翻滚的云海。

方明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有一份打印的资料。

是昨晚他根据老周的提醒,紧急搜集的,关于“阿尔法”系列仪器近年来常见的、因使用非原厂劣质耗材导致的故障案例。

一个个案例看过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症状,和赵德海在电话里含糊描述的,有很多相似之处。

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故障维修。

而是一次系统性的、长期舞弊造成的恶果总爆发。

而他,被请来当最后的裱糊匠。

或者,是那个在墙倒之时,被推出去顶罪的倒霉蛋。

空姐送来饮料。

他要了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火。

不是怒火。

是一种更冷,更沉,更决绝的东西。

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林市熟悉的轮廓。

这座他以前因公来过好几次的城市,此刻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灰蒙蒙的。

落地,开机。

一堆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跳出来。

有赵德海的,问他到了没有。

有何苗的,问他是否平安落地。

他先给何苗回了条“到了,放心”。

然后才点开赵德海的语音。

“小方啊,落地了吧?哎呀真是不巧,我这边临时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走不开!我让小陈去接你了,就咱们行政部的小陈,你认识的!他就在到达厅等你,举着牌子!你先跟他去酒店安顿,休息一下,晚点我开完会过去找你,咱们详细说!”

语气热情洋溢。

内容空洞敷衍。

亲自接待?

方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

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到达厅。

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年轻人,举着个简陋的纸牌,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接方明老师”。

小陈。

他有点印象,两年前刚进公司的行政助理,现在看来,还是个跑腿的。

“方老师!这里这里!”小陈也看到了他,用力挥手,脸上堆着略显拘谨的笑。

方明走过去。

“赵总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等着了。”小陈接过方明的行李箱,引着他往外走,“酒店也订好了,离客户公司不远。”

“赵总会议很重要?”方明状似无意地问。

“啊?哦,是…是吧,领导们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小陈含糊地回答,眼神有点躲闪。

方明不再多问。

上了车,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

司机是个闷头开车的中年人,一言不发。

小陈坐在副驾,试图找点话题暖场,但翻来覆去就是“路上辛苦了吧”、“林市这几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方明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偶尔嗯一声。

酒店是那种老式的三星级,设施陈旧,但还算干净。

小陈帮他办好入住,递过房卡。

“方老师,您先休息。赵总说,他开完会就过来。客户那边…情况比较急,可能下午就需要您过去看看。”

“知道了。”方明接过房卡。

“那…我先回公司了?您有事随时打我电话!”小陈如蒙大赦,匆匆走了。

方明刷开房门,把行李箱扔在一边。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更加阴沉,似乎要下雨。

房间里的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他拿出手机,给赵德海发了条信息:“赵总,我已到酒店。客户那边情况,是否有更详细的故障描述或初步检测报告?发我看看,我先做下准备。”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中午,赵德海才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似乎在饭局上。

“小方啊,报告那些都是死的,没什么好看的!你就相信你的技术!当年那机器就是你调好的,现在还得你来!具体的情况,下午到了现场,一看就明白了!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你来说小菜一碟!”

语气轻飘,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敷衍。

方明关掉手机,从行李箱拿出工具包,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扳手,螺丝刀,万用表,专用检测探头…

一件件,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然后,他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记录“阿尔法”的那几页。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图表、参数、注意事项,依旧清晰。

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仿佛拂过两年前,那个还对这个行业,这家公司,抱有一丝热忱和希望的自己。

下午两点,小陈准时来敲门。

“方老师,我们该去客户那边了。赵总…赵总说他直接从会议那边过去,在客户公司跟我们汇合。”

“走吧。”方明合上笔记本,拎起工具包。

工具包有些沉。

但背在肩上,却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至少,这里面装的东西,是他实打实会的,谁也拿不走。

车子驶入林市高新区,停在一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大楼前。

腾达集团。

四个鎏金大字,在阴郁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小陈领着方明,穿过宽敞却气氛凝重的大堂,坐上电梯,直达顶层的设备间。

电梯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机油、金属和焦虑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宽阔的设备间里,那台庞大的“阿尔法”光谱分析仪静静矗立在中央,外壳被打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管线与模块。

但它沉默着,指示灯全灭,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机器旁边,围着好几个人。

两个穿着天启公司工服的年轻工程师,正满头大汗地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打着,脸色发白。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他胸前的工牌看,是腾达集团技术部的负责人,姓孙。

还有一个穿着西装、啤酒肚微微凸起,正拿着手机,背对着门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的人。

光是看那个背影,方明就认出来了。

赵德海。

他似乎遇到了麻烦,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点头哈腰,语气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孙工,天启的人来了。”小陈怯生生地开口。

抱着手臂的孙工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在方明和他手里半旧的工具包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立刻皱紧了。

“就他?”孙工的声音很不客气,带着浓浓的不信任和烦躁,“赵总,你们天启是不是在开玩笑?我这边生产线停了三天!每天都是几十万的损失!你们就派这么个人来?还背个这么破的包?实习生吗?”

赵德海刚好挂断电话,转过身。

看到方明,他脸上迅速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几步迎上来,拍了拍方明的肩膀,力道不轻。

“哎哟,孙工,您可别小看人!这是小方,方明!我们天启以前的王牌技术!那台‘阿尔法’,当初就是他一手调试安装的!绝对的高手!”

他介绍得热情,但“以前”和“王牌”这两个词,咬得有点怪。

孙工上下打量着方明,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没有减少。

“方工是吧?”孙工语气冷淡,“不管你是谁,我要的是解决问题。机器停了三天,你们天启之前来的两位…”

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两个噤若寒蝉的年轻工程师,毫不掩饰鄙夷。

“捣鼓了三天,连问题出在哪个模块都没确定!给我的报告,翻来覆去就是‘可能’、‘疑似’、‘需要进一步排查’!我要的是确切结果!是恢复生产!”

“孙工您别急,别急!”赵德海陪着笑,转头对方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但又能让孙工听到,“小方,快,给孙工露一手!抓紧时间看看!”

那语气,不像请来的专家,倒像吆喝手下的小工。

方明没理会赵德海。

他径直走到庞大的机器面前,放下工具包。

先没动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

看机器外壳打开的痕迹,看内部积灰的情况,看线缆的走向和接口的氧化程度。

然后,他戴上手套,拿起强光手电,凑近那些复杂的模块和管线,仔细查看。

那两个天启的年轻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挪开几步,让出位置,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方明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全在机器上。

几分钟后,他直起身,脱下手套。

“初步判断,问题可能出在离子源模块和真空维持系统。”方明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尤其是分子泵的联轴器和前级泵的过滤装置。看积灰和油渍痕迹,很可能长期缺乏有效维护,导致磨损和污染。另外,电源稳压模块的输出波形也不对,需要检测。”

一番话,专业,直接,切中要害。

孙工抱着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些,眼神里的烦躁被一丝惊讶取代。

那两个年轻工程师,则露出恍然和羞愧的表情。

赵德海脸上笑容更盛,立刻接口:“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专家就是专家!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小方,那还等什么,赶紧动手修啊!需要什么配件,公司全力支持!”

方明却转向孙工,语气客气但坚持:“孙工,我需要这台设备从安装至今,所有的维护记录、操作日志,以及每次更换耗材的品名、批次记录。越详细越好。”

孙工还没说话,赵德海脸色微微一变,抢先道:“哎,小方,那些记录回头再看也不迟!现在关键是让机器转起来!客户等着生产呢!”

“赵总,故障诊断离不开历史记录。”方明看着他,目光平静,“尤其是这种可能涉及长期维护不到位的系统性故障。没有记录,我无法判断根本原因,也没法确定最有效的维修方案,更无法预估需要更换的配件清单。”

他的话,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而且,隐隐点出了“长期维护不到位”这个敏感点。

孙工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看向赵德海:“赵总,方工说得有道理。我们腾达每次维护,可都是按照合同,要求你们提供详细记录和报告的。怎么,你们没带?还是…根本没有?”

“有有有!怎么会没有!”赵德海额角有点见汗,狠狠瞪了方明一眼,又赶紧对孙工赔笑,“记录都在公司存档呢!我马上让人发电子版过来!小方,你先按你的思路检查,记录到了我立刻给你!”

“好。”方明不再追问,重新蹲下身,打开工具包,开始用万用表检测电源模块。

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周围那些暗流涌动的人事,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赵德海那一瞬间的慌乱和警告的眼神,已经印证了老周的提醒,和他自己的猜测。

这台“阿尔法”的肚子里,藏着的恐怕不止是零件的故障。

赵德海走到一边,又开始打电话,语气焦急,似乎在催促什么人发文件。

孙工则走到方明旁边,默默看着他检测,脸色稍霁。

那两位天启的年轻工程师,也凑了过来,想偷师学艺。

方明并不藏私,一边检测,一边简短地解释几个关键测试点的意义和正常值范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设备间里,只剩下仪器检测时发出的轻微蜂鸣,和方明偶尔报出的数据声。

窗外的天空,更阴沉了。

一场暴雨,似乎随时要砸下来。

而方明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刚刚,只是看似随意地,揭开了黑幕的一角。

赵德海和刘金宝,会让他轻易看到幕后的全部吗?

那迟迟未到的“电子版记录”,又会是怎样的面目?

他不知道。

他只能一步步来。

先找到机器的病根。

再揪出,人心里的鬼。

方明测完电源模块,记录下几组异常数据。

真空泵的联轴器有明显磨损痕迹,共振频率不对。

他指着那地方,对孙工说:“这里,必须换。原厂件,型号是SP-7794L。”

孙工立刻点头,看向赵德海。

赵德海刚挂了一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挤着笑:“换!肯定换原厂!小方,你确定是这里的问题?”

“这是问题之一。”方明用内窥镜探头伸进更深的腔体,眉头渐渐拧紧,“孙工,您看这里。”

他把显示屏转过去。

屏幕上,离子源附近的内壁上,附着了一层不均匀的、灰白色的沉积物,还有些细小的金属熔蚀斑点。

“这…”孙工凑近看,脸色变了,“这是什么?以前维护怎么没发现?”

“这不是短期形成的。”方明收回探头,语气很肯定,“是长期使用不达标的气体,或者气体净化系统失效,导致的污染和腐蚀。每次开机高温激发,都会加重一点。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像现在这样,导致离子束不稳定,最终无法工作。”

“气体不达标?”孙工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向赵德海,“赵总!我们腾达每年花大价钱买你们的高纯氩气、高纯氮气!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纯度五个九!你们送来的是什么?!”

赵德海脸上的肉跳了一下,连忙摆手:“孙工!孙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天启供的货,那都是正经渠道,有质检报告的!肯定达标!这…这可能是机器别的地方有问题,导致气体消耗异常,或者…或者…”

他“或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眼神却狠狠剜了方明一眼。

方明只当没看见,继续检查。

他在分子泵的进气滤网处,又发现了异常。

滤网上积满了深色的油污和颗粒物,几乎堵塞。

“前级泵的油雾过滤器,至少超过规定更换周期一倍时间没换了。”方明用镊子挑起一点污物,在强光下看了看,“油质也变了,氧化严重。这会导致抽真空效率下降,背景噪音增高,直接影响分析精度和稳定性。”

“更换记录呢?”孙工已经是在压着怒火问了。

“有…有记录,肯定有!”赵德海一边擦汗,一边掏出手机,“我催催,催催档案室,这帮人效率太低了!”

“不用了。”方明站起身,脱下手套,“基本情况清楚了。核心问题是三个:离子源及周边腔体污染、分子泵联轴器磨损、前级泵过滤系统失效。连带导致电源负载异常。要彻底解决,需要停工,对污染部位进行专业清洗,更换磨损和失效的部件。清洗剂和更换的部件,都必须用原厂指定规格。尤其是气体,必须确保来源纯正。”

他顿了顿,看向赵德海:“赵总,麻烦把需要的配件清单发给采购,尽快订货吧。停工清洗和更换,加上必要的调试时间,最快也要五个工作日。这还是在所有配件和耗材及时到位的前提下。”

“五个工作日?!”赵德海和孙工几乎同时出声。

孙工是急的。

赵德海是…又急又慌。

“不能再快点吗?”赵德海凑近方明,压低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小方,想想办法!客户等不起!公司也等不起!”

“没办法。”方明回答得干脆,“这是精密仪器,不是换个灯泡。不按规程来,强行缩短时间,只会留下隐患,甚至造成不可逆的损坏。到时候,损失更大。”

“你!”赵德海被他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都憋红了。

孙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工,按你说的方案,所有需要的配件和耗材,列个详细清单,包括型号、规格、数量,还有预估费用。给我一份,也给赵总一份。我要立刻向集团汇报。”

“好。”方明拿过纸笔,开始飞快地书写。

赵德海在旁边看着,方明每写下一个配件名称和型号,他的眼皮就跳一下。

尤其是看到那几个关键部件的预估价格时,他的呼吸都重了。

方明写完,将清单递给孙工,又抄了一份给赵德海。

赵德海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赵总,”孙工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希望天启能在两小时内,给我一个明确的配件供应时间和报价。另外,关于气体纯度的问题,我需要一个书面解释,以及你们提供的所有批次气体的质检报告副本。如果真是气体问题导致我们设备严重损坏…”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孙工,您放心!肯定不是气体问题!我马上,马上就去核实!配件也立刻安排!”赵德海连连保证,然后一把拽住方明的手臂,力道很大,“小方,你跟我来一下,有些细节还要跟你确认!”

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方明拉出了设备间,走到外面的消防通道。

厚重的防火门一关,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赵德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阴沉恼怒的表情。

“方明!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吼,“谁让你当着客户面说那些的?!什么气体不达标,什么超期不换滤芯?!你知不知道那会惹多大麻烦?!”

“我说的是事实。”方明甩开他的手,平静地看着他,“机器的问题就摆在那里。我不说,问题也照样存在,修不好。”

“修不修得好是一回事!怎么说又是另一回事!”赵德海气得原地转了个圈,“你就不能说是机器老化,是正常损耗?非得扯到什么维护、什么耗材上去?!客户要是抓着这个不放,要索赔,要追查以前的合同,这责任谁担?!你担得起吗?!”

“我按事实诊断,提出解决方案。至于责任是谁的,该谁担,不是我该考虑的。”方明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赵总,您请我来,是修机器的。现在机器的问题我找到了,解决方案也给了。我的工作,完成了一半。剩下采购配件、协调资源,是您和公司的事。”

“你!”赵德海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指着他鼻子,手指都在抖,“行!行!方明,你有种!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天启的人!你是我们花钱请来的!两万块,不是白拿的!”

“预付的一万,是我出差的诚意金。剩下一万,要等机器修好,验收合格。”方明纠正他,“而且,赵总,您似乎忘了,是你们的维护不当,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如果不是我来,你们连问题根源都找不到。这责任,本就不是我的。”

“你…”赵德海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狠狠喘了几口气,似乎在强压怒火,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又换上了一副稍微和缓,但更加令人不舒服的表情。

“小方啊,”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油腻的、商量的口吻,“你看,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咱们关起门来说,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客户那边,能糊弄就糊弄过去。配件呢…”

他搓了搓手指:“那几个关键件,原厂的太贵,交货期也长。我知道有几家国产替代的,质量也不错,价格只有三分之一。还有那个清洗,找本地化工厂的师傅来做,便宜很多。这样整体费用就能大大降下来。费用降下来,公司那边好交代,客户那边…我们也可以操作一下嘛。剩下的差价…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终于图穷匕见。

用劣质替代品,找不专业的清洗,压低成本,虚报费用,中饱私囊。

还想拉他下水。

方明看着赵德海那张因为贪婪和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最后那点因为“旧同事”身份而产生的不忍,也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赵总,”方明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用不来替代件。也不会让不专业的人碰这台机器。如果您坚持,那我现在就可以买票回去。预付的一万,扣除我来回的机票和住宿,剩下的我可以退给您。这活儿,我干不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赵德海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他死死瞪着方明,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消防通道里昏暗的光线下,两人无声地对峙着。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设备运行声,和赵德海粗重的呼吸。

良久,赵德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有原则!你清高!”

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防火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沉重的铁门在方明面前哐当一声关上,震得墙壁似乎都颤了颤。

方明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自己和赵德海,和刘金宝,和天启公司那摊浑水,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但他不后悔。

有些线,不能跨。

跨过去,人就脏了。

他走回设备间。

孙工还在,正对着手机,语气严厉地说着什么,看到方明回来,对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那份清单,示意他先坐。

那两个天启的年轻工程师,蹲在机器旁边,小声嘀咕着,看向方明的眼神,多了些佩服,也多了些同情。

佩服他的技术和胆量。

同情他…恐怕得罪了赵总,以后没好果子吃。

方明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详细记录刚才检测到的所有数据和初步判断。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只有这样专注在技术细节里,他才能暂时抛开那些令人作呕的人和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空,终于沉不住气,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幕墙上,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幕。

设备间里灯火通明,却莫名显得更加压抑。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

防火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止赵德海。

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温和笑容,但眼神深沉的中年男人。

刘金宝。

天启的副总,赵德海的靠山。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秘书模样的年轻人。

“孙工!实在抱歉,来晚了来晚了!”刘金宝一进来,就热情地伸出手,和孙工握了握,姿态放得很低,“下面人办事不力,让您久等了,也让我们方工久等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明,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小方,辛苦你了。一来就投入工作,还这么快就找到了问题关键。不愧是咱们天启以前的技术尖子。”

“刘总。”方明站起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不卑不亢。

“情况赵总都跟我汇报了。”刘金宝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孙工和方明中间,一副居中调停的架势,“问题确实比较棘手,也暴露了我们公司在后续维护服务上的一些不足。在这里,我代表天启,向腾达集团,向孙工,表示诚挚的歉意。”

他说得诚恳,还微微欠了欠身。

孙工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强硬:“刘总,道歉的话先放一放。我现在最关心的是,问题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能解决?方工列的这些配件,什么时候能到位?”

“孙工放心!”刘金宝拍着胸脯,“配件我已经亲自安排下去了!原厂件,最新型号,加急空运!最迟后天上午,一定送到!”

后天?

方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几个关键部件的原厂件,从下单到空运,正常流程最快也要三天。刘金宝却说后天上午能到?

要么他早有存货,要么…

“至于清洗和更换工作,”刘金宝继续道,看向方明,笑容可掬,“就要多辛苦小方了。需要什么辅助,需要多少人手,尽管提!公司全力配合!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让机器恢复运转!”

“刘总,”方明开口,“清洗工作需要专业的无尘环境和特制清洗剂,最好由原厂或有同等资质的团队操作。更换部件也需要专用工具和严格流程。我建议,立刻联系原厂技术支持。”

“原厂?”刘金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厂当然好,但他们的工程师过来,排期、费用…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啊。小方,你的技术我是信得过的!当年这台机器就是你主导调试的,论熟悉程度,你比原厂的人不差!工具公司可以立刻采购,清洗剂…我记得你有自己配制的清洗方案?效果不比原厂的差嘛!”

他开始给方明戴高帽,同时想把清洗的活儿也推给方明。

自己配制的清洗方案?

方明心里冷笑。

那不过是当年为了节省成本、应付一些不重要的部件,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土办法。效果有,但和原厂专业清洗比起来,无论是洁净度还是对精密部件的保护,都差得远。

用在“阿尔法”这种核心设备上,风险很大。

“刘总,自己配制的清洗剂,无法保证对精密光学元件和特殊镀膜的无损。一旦出问题,后果更严重。”方明直接点破,“我坚持建议,联系原厂,或者至少是具备相关资质的第三方专业机构。”

刘金宝脸上的笑容,这次有点挂不住了。

他看着方明,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当着孙工的面,他不好发作。

“这个…我们再商量,再商量。”刘金宝打了个哈哈,转向孙工,“孙工,您看,方工也是出于谨慎考虑。这样,我们先确定配件到位时间。清洗方案,我和方工再详细论证一下,一定拿出一个既快又稳的方案,绝不耽误您生产!”

孙工看看刘金宝,又看看一脸坚持的方明,沉吟了一下。

“刘总,方工是技术专家,他的意见,我认为应该尊重。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是最基本的道理。如果为了省一点时间一点钱,导致设备二次损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等于是支持了方明。

刘金宝眼角抽动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孙工说得对!专业,必须专业!这样,我马上让人联系原厂,询价,询档期!方工,你也准备一个备用方案,万一原厂那边来不及,我们也好有个应急措施,对不对?”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答应了联系原厂,又给自己和方明留了“备用”的后路。

方明知道,这“备用方案”,恐怕就是逼他用土法清洗的伏笔。

但他没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多说无益。

“那行!那就先这么定!”刘金宝站起身,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赵总,你留在这里,全力配合方工和孙工!需要什么,立刻协调!我回公司,亲自盯着配件和联系原厂的事!”

他又和孙工用力握了握手,说了几句保证的话,然后带着秘书匆匆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再单独和方明说一句话。

甚至没再看方明一眼。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比赵德海的咆哮,更让人透不过气。

赵德海留了下来,脸色依旧难看,但比刚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指挥着那两个年轻工程师给方明打下手,准备一些基础工具和检测设备。

自己则躲到一边,不停打电话,语气焦躁。

雨越下越大。

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设备间里,方明开始着手做一些清洗前的准备工作。

他需要更详细地评估污染程度,确定清洗范围和重点。

孙工也忙去了,他需要立刻向上汇报最新的进展和方明给出的方案。

只有那两个年轻工程师,亦步亦趋地跟在方明身后,看着他用各种仪器仔细检测、记录。

“方工,”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点的,趁着赵德海走开几步的间隙,小声问,“那个…离子源腔体,污染真的很严重吗?我们之前用内窥镜看过,没觉得有这么严重啊…”

方明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上次彻底清洗离子源,是什么时候?”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好像…安装后就没彻底清洗过?平时就换换灯丝,擦擦外壁…”另一个低声说。

“维护记录上怎么写的?”方明问。

“记录…都是赵总让小王写的…我们也不太清楚具体…”声音越来越低。

方明明白了。

他不再多问,只是指了指内窥镜屏幕上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看这里,金属光泽已经暗淡了,有细微的麻点。这是高温腐蚀的初期迹象。再看这个气体喷嘴周围,积碳的形态和颜色,不是短期高温形成的。至少…半年以上,气体纯度或者流量,就出问题了。”

两个年轻人凑近屏幕,仔细看,脸色渐渐发白。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每天维护的这台机器,内部早已隐患重重。

而他们,或许在不知情中,成了帮凶。

“方工…”那个胆大的年轻人,声音有些发颤,“那…这次能彻底修好吗?修好了,以后还会不会…”

“修好,是技术问题。”方明关掉内窥镜,开始收拾工具,“但能不能长久,是人的问题。”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看向方明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敬畏。

傍晚时分,孙工回来了,脸色比下午好了些。

“集团高层同意了方案,但只给五天时间。五天后的这个时间,我要看到机器恢复正常,通过基础测试。”他看着方明和赵德海,语气不容置疑,“配件最迟后天上午到位。清洗团队,刘总那边联系了原厂,对方报价很高,而且工程师排期要到下周。所以…”

他顿了顿,看向方明:“方工,可能需要你辛苦一下,采用你的备用方案。刘总说了,公司会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特殊材料或工具,尽管提。费用…不是问题。”

果然。

方明心里一片冰凉。

刘金宝根本没有真心想找原厂。

他只是在拖延,在施压,最终目的,还是逼方明用那个不成熟、有风险的“备用方案”。

“孙工,”方明平静地说,“非原厂的清洗,存在风险。我只能保证尽力而为,无法承诺绝对无损,也无法承诺清洗后的效果能达到新机标准。这一点,必须事先说明。”

孙工眉头紧锁,看向赵德海。

赵德海立刻拍胸脯:“孙工放心!小方的手艺我了解!当年多少疑难杂症都是他解决的!他说尽力,那就一定能行!出了任何问题,我们天启负责!”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刚才在消防通道里气急败坏的不是他。

方明不再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刘金宝和赵德海,已经把他架到了火上。

修好了,是他们领导有方,指挥得力,用低成本解决了大问题。

修不好,或者留下后遗症,那就是他方明学艺不精,擅自采用不当方案,责任全在他。

“方工,”孙工看着方明,语气缓和了一些,“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但时间不等人。集团给我的压力也很大。你看…”

“我需要一间临时洁净室,或者至少是密闭无尘的操作间。特制的分析纯级清洗剂,清单我下午给过。专用的无尘布、高纯氮气吹扫设备、防静电工具套装…”方明报出一连串要求,“还有,清洗过程,我需要全程录像记录。所有使用的耗材,必须留样备份。”

“录…录像?”赵德海脸色一变。

“对。”方明看着他,“记录操作过程,明晰责任。也是为了方便后续如果有问题,追溯原因。”

赵德海嘴唇动了动,想反对,但看到孙工点头,又把话咽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应该的,应该的!谨慎点好!我马上安排!”

接下来的两天,方明几乎住在了腾达集团。

临时腾出的一个相对洁净的房间,成了他的工作间。

赵德海这次“效率”极高,方明要的东西,除了少数几样需要订购,大部分在第二天就送到了。

包括那些所谓的“特制清洗剂”。

方明检查了送来的清洗剂,包装上是陌生的牌子,成分说明含糊不清。

他取样做了简单测试,pH值和挥发性都不太对劲。

他要求更换,赵德海打着哈哈说“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了,时间紧,先将就一下”,转身就又去打电话催配件了。

方明没再坚持。

他知道,坚持也没用。

他只能利用手头能搞到的分析纯试剂,自己重新调配相对安全的清洗液。

工具和耗材,他也仔细检查,不合格的,就让那两个年轻工程师立刻去换。

那两个年轻人,大概是见识了方明的本事,也或许是内心有所触动,跑腿格外卖力,甚至偷偷提醒方明,赵德海好像私下在联系一些“做化工品”的人,不知道要干什么。

方明记在心里,没说什么。

配件在第二天下午,比刘金宝承诺的晚了大半天,终于送到了。

方明拆开包装,逐一检查。

分子泵联轴器,是原厂件,型号没错。

前级泵的过滤器,也是原厂件。

但到了离子源部分的几个关键密封圈和绝缘陶瓷件时,方明的眼神凝住了。

包装是原厂的包装,但里面的东西,无论是材质手感,还是细节做工,都和正品有细微差别。

尤其是密封圈上的批次号钢印,字体和深浅,和正品有出入。

他拿起一个绝缘陶瓷件,对着光仔细看。

色泽不够均匀,边缘有极细微的毛刺。

这是高仿品。

或者说,是次级品,翻新品。

价格可能只有正品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性能和使用寿命,天差地别。

用在这台核心设备上,短期内或许看不出问题,但长期在高温高压和强腐蚀环境下,失效是迟早的事。

一旦失效,可能导致离子源高压打火,腔体污染,甚至更严重的损坏。

方明拿着那个陶瓷件,走到正在和孙工说着什么的赵德海面前。

“赵总,这批密封圈和陶瓷件,不是原厂正品。”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赵德海正说得眉飞色舞,闻言脸色一僵,随即露出被冒犯的神情:“方明!你胡说什么!这都是我亲自盯着采购的,原厂直发!发票还在呢!”

“原厂正品的批次号,是激光蚀刻,边缘清晰,字体是专用字体。这个,”方明把东西递到他眼前,“是钢印,字体不对,深浅不一。陶瓷件的材质和做工,也不对。赵总如果不信,可以现在就联系原厂,报批次号查验。”

赵德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一把抢过方明手里的陶瓷件,粗粗看了两眼,强辩道:“批次号…批次号可能印的时候有点瑕疵!这能说明什么?材质都差不多!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耽误时间!”

“材质差很多。”方明寸步不让,“正品氧化铝陶瓷纯度99.9%,耐高温耐腐蚀。这个,我初步判断纯度不到99%,长期在离子源高温环境下,性能衰减会很快,可能导致漏气、放电,污染离子源。到时候,就不是换几个零件能解决的了。”

“你!”赵德海气得手抖,眼看就要发飙。

“赵总。”孙工开口了,声音很冷,“怎么回事?方工说的是不是真的?”

“孙工!他…他血口喷人!他就是为了推卸责任!”赵德海急道。

“是不是真的,很简单。”方明拿出手机,调出原厂官网的产品图片和细节说明,递给孙工,“孙工,您可以对比一下。或者,我们现在就视频连线原厂的技术支持,请他们在线鉴定。”

孙工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图片,又看了看赵德海手里那个零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方明,然后盯着赵德海。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

赵德海额头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我…我马上打电话问采购!这帮废物!怎么办事的!”他一边擦汗,一边掏出手机,走到远处,声音又急又怒。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愤怒里,有多少心虚。

孙工看向方明,叹了口气:“方工,你看这事…”

“正品不到位,清洗工作无法进行。”方明态度明确,“用替代品,我无法保证维修质量,也不敢签字确认。这是对客户不负责,也是对我自己不负责。”

“我明白了。”孙工点头,“我会向集团汇报此事。配件,必须用原厂正品。否则,一切后果,由天启承担。”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重,但话里的分量,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远处,赵德海对着电话低吼的声音传来,隐隐能听到“立刻”、“换货”、“耽误了事要你好看”之类的字眼。

但谁都听得出,那色厉内荏。

方明不再理会那边。

他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准备清洗用的工具和试剂。

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配件以次充好。

清洗剂偷工减料。

刘金宝和赵德海,为了压成本、捞好处,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他们是真的不懂这其中的风险吗?

不,他们懂。

他们只是不在乎。

机器坏了,可以推卸责任。

钱捞到手里,才是真的。

而他方明,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最好用的替罪羊。

如果机器修好了,那是他们“领导有方”、“决策英明”。

如果机器因为劣质配件和不当清洗再次出问题,甚至彻底报废,那就是他“方明技术不精、擅自使用非标耗材、操作失误”导致的。

到时候,他拿什么赔?

他那还没焐热的两万块?

还是他未来可能背负的、根本赔不起的巨额债务?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但天空依然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方明清洗好最后一件工具,用无尘布仔细擦干。

金属表面,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神却比手里的工具,更冷,更锐利。

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信息。

只有短短一句话:

“周师傅,两年前‘蓝月项目’的维护日志电子版,能想办法发我一份吗?急用。”

发完,他收起手机。

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个被赵德海扔在一边的、疑似仿冒的陶瓷件上。

他走过去,拿起它,对着光,又仔细看了看。

然后,拿出随身带的强光手电和放大镜。

在陶瓷件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是用激光打上去的符号。

那不是原厂的LOGO。

也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正规标识。

更像是一个…内部代号,或者某种批次标记。

他心中一动,拿出手机,调整到微距模式,对着那个符号,清晰地对焦,拍照。

咔嚓。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临时工作间里,几乎听不见。

但方明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他不仅要修好这台机器。

或许,还要揭开一些,更肮脏的东西。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倒映出他沉静如水的眼睛。

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点,开始燃起的火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周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任何保证。

但方明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老周懂他的意思。

有些东西,需要查。

有些线头,需要揪。

他把那个带有奇怪符号的陶瓷件,用干净的密封袋小心装好,放进自己工具包的内层。

然后继续埋头准备清洗工作。

正品配件不到,核心的离子源部分暂时无法动。

但他可以先处理分子泵和前级泵的部分。

他让那两个年轻工程师帮忙,将庞大的分子泵小心地从机组上拆解下来,搬运到临时工作间。

拆解过程,他要求全程录像。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螺丝的拧紧顺序,每一根线缆的接口位置,都用镜头清晰记录下来。

赵德海在旁边看着,脸色阴沉,但没再阻止。

只是偶尔,会用那种混合着厌恶和忌惮的眼神,瞟方明一眼。

拆下来的分子泵,外观看还算完好。

但一打开外壳,内部的景象就让方明皱紧了眉头。

联轴器的磨损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金属碎屑掉得到处都是。

轴承也有明显的旷动。

更麻烦的是,泵腔内部附着着一层黑褐色的、油腻的沉积物,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这…这是用了什么油?”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捂住鼻子。

“不是原厂指定的真空泵油。”方明用棉签蘸取了一点,在无尘布上抹开,颜色和质地都不对,“粘度不对,挥发性也高。长期高温,劣化了,形成了这些积碳和胶质。”

他看向赵德海:“赵总,这台机器近两年的维护记录,尤其是换油记录,能看一下吗?我需要知道上次换油的时间,以及使用的油品型号。”

赵德海正烦躁地刷着手机,闻言头也不抬:“记录不都说了在调吗?还没发过来!油嘛,肯定是好油!我们天启那么大公司,还能用次品不成?”

“好油不会形成这种沉积物。”方明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赵德海猛地抬起头,想发火,但看到旁边架着的摄像机镜头,又硬生生忍住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走到窗边,继续看手机。

方明不再理他。

他开始仔细清理泵腔。

先用特制的溶剂软化和溶解那些顽固的沉积物,再用专用的无尘布一点点擦拭。

这是个极其细致和需要耐心的活儿。

不能用力过猛,刮伤精密的内壁。

也不能留有死角,任何一点残留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真空度。

他就那样弓着腰,站在工作台前,一干就是几个小时。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专注,手上的动作稳定而精准。

那两个年轻工程师一开始还想帮忙,但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负责递个工具,换个清洗液。

他们看着方明一丝不苟的样子,再看看远处焦躁不安的赵德海,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更浓了。

孙工中间来过一次,看到方明的操作,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注意休息,就又匆匆走了。

腾达集团那边,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阴沉到漆黑,又渐渐透出凌晨的灰白。

方明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分,分子泵的腔体终于被他清理得光可鉴人,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磨损的联轴器和轴承也已经更换成全新的原厂件。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开始进行初步的组装和密封测试。

“方工,您…不休息一下?”一个年轻工程师递过来一瓶水,小声问。

“等把这个装回去,测试完密封性再说。”方明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看了一眼手机。

老周还没有新的消息。

倒是何苗在凌晨三点多发了一条:“睡了吗?注意身体。”

他心头一暖,回复:“快了,马上休息。勿念。”

刚点击发送,工作间的门被推开了。

刘金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一个小型检测箱的陌生男人。

刘金宝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的笑容,但眼下的乌青显示他大概也没睡好。

“小方,辛苦了辛苦了!干了一宿吧?”他热情地走过来,拍了拍方明的肩膀,力道适中,透着一股亲热劲,“看看,这清理得多干净!专业!”

方明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点了点头:“刘总。”

“我给你介绍一下,”刘金宝仿佛没注意到方明的疏离,指着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这位是李工,咱们市化工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也是我的朋友。他在精密仪器清洗和材料分析方面,是专家!我特意请他来,帮你把把关,看看咱们这个清洗方案,还有没有可以优化的地方!”

李工推了推眼镜,对刘金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方明,伸出手:“方工,久仰。刘总把情况跟我说了,时间紧,任务重,我们一起想办法。”

方明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稳定。

但他心里却提起了警惕。

刘金宝会这么好心?特意请个“专家”来“帮忙”?

恐怕,是来监督,或者说,是来确保他的“备用方案”能“顺利”实施的吧。

“李工您好。”方明语气客气,“目前分子泵部分清理完毕,正在准备回装测试。离子源部分,因为正品配件还没到,暂时无法进行。”

“配件我已经加急催了,最迟今天下午一定到!”刘金宝立刻接口,语气笃定,然后转向李工,“李工,你看,方工自己配的这个清洗液,效果怎么样?对机器有没有损害?”

李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方明调配好的清洗液瓶子,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又用滴管取了一点,滴在玻璃片上,对着光仔细观察。

“主要成分是分析纯级的异丙醇、丙酮和去离子水,比例调配得不错。”李工放下滴管,中肯地说,“对于去除一般的有机污染物和部分无机盐,效果应该可以。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方明:“方工,离子源内部的污染物,根据你之前的描述,可能含有金属氧化物和高温积碳。单纯的有机溶剂,恐怕难以彻底清除,尤其是附着在精密光学元件和特殊镀膜上的。”

“是的。”方明承认,“所以我只打算用这个做初步的浸润和软化。后续需要用到超声辅助,以及特制的弱酸性络合清洗剂,针对金属氧化物。但那种清洗剂腐蚀性较强,对操作环境、温度、时间控制要求极高,最好是在原厂或同等条件的超净间进行。”

“超声?弱酸?”刘金宝的眉头皱了起来,“会不会…太猛了?把机器洗坏了怎么办?”

“所以风险很高。”方明再次强调,“没有合适的条件和专业团队,我不建议贸然进行。”

刘金宝和李工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工沉吟了一下,说:“刘总,方工说得有道理。离子源的清洗,确实是整个维修里风险最高的环节。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倒是知道一种比较新的气相清洗技术,用的是特定的氟碳化合物蒸汽,在较低温度下就能有效剥离多种污染物,对基材损伤很小。我们研究院最近引进了一台小型实验机,倒是可以试试。就是费用…比较高。”

气相清洗?

方明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种技术,确实比液相清洗更温和,对复杂结构部件的清洗效果也好,尤其是针对难以触及的死角。

但正如李工所说,设备昂贵,费用高。

而且,对清洗介质的纯度和工艺参数控制,要求同样不低。

“费用不是问题!”刘金宝立刻表态,显得十分大方,“只要能安全、高效地解决问题,多花点钱,值得!李工,那就麻烦你协调一下,用你们研究院的设备!需要什么手续,我们天启全力配合!”

他又看向方明,笑容满面:“小方,你看,这不就有办法了嘛!李工是专家,设备是先进的,咱们强强联合,肯定能行!”

方明看着刘金宝那张看似诚恳热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的李工。

他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帮忙”或“把关”。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看似更“高级”的甩锅。

把他方明的“土法清洗”,升级成“研究院专家指导下的先进气相清洗”。

听起来更专业,更可靠。

一旦出了问题,责任就更清晰了——是你方明,在李工这样的专家指导下,使用了研究院的先进设备,结果还把机器洗坏了。

那责任,不就完全坐实了吗?

而且,刘金宝还可以借此,向腾达集团报出一笔更高的“特殊清洗费”。

里外里,他可能不但不亏,还能再捞一笔。

至于机器到底会不会坏,洗不洗得干净…

方明看着刘金宝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算计的精光,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在乎的,从来就不是机器。

是钱,是甩掉责任,是保住自己的位置和利益。

“刘总,李工,”方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气相清洗技术我了解。它对被清洗部件的材质兼容性、前处理工艺、以及清洗后的后处理工艺,都有非常严格的要求。‘阿尔法’的离子源,内部结构极其复杂,材料多样,包括金属、陶瓷、特种玻璃和光学镀膜。在没有原厂提供的详细材料兼容性数据和清洗工艺参数的前提下,贸然使用未知成分和参数的气相清洗,风险同样是不可控的。”

他顿了顿,看向李工,语气依旧客气:“李工,您研究院的设备,清洗介质的具体成分是什么?工艺温度、压力、时间参数范围是多少?有没有类似材质和结构的成功清洗案例?清洗后,如何检测残留?这些,都需要有明确的数据和流程支持。”

李工推了推眼镜,似乎没想到方明会问得这么细,这么专业。

他沉吟了几秒,才说:“具体工艺参数,需要根据样品的污染情况来调试。介质是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但我们有过清洗类似精密部件的成功经验。至于检测,可以用能谱和质谱分析表面元素残留。”

回答得很有技巧,但避重就轻。

没有具体数据,没有原厂背书,所谓的“成功经验”也语焉不详。

方明心里更有数了。

“刘总,”他转向刘金宝,态度坚决,“我的意见不变。离子源的彻底清洗,必须由原厂或具备原厂同等资质的机构,在原厂认可的工艺条件下进行。这是确保维修质量和设备长期稳定运行的最稳妥方案。除此之外的任何方案,我都无法对最终结果负责,也不敢在维修报告上签字。”

工作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换气扇发出的低沉嗡鸣。

刘金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看着方明,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被屡次忤逆的不悦和冰冷。

“方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你要搞清楚状况。现在是客户等不起,公司也等不起。原厂来不及,费用也高得离谱。李工是看在朋友面子上,拿出他们最先进的设备来帮忙。你左一个风险,右一个不行,你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故意拖延,看公司笑话?”

这话就很重了。

直接把“不配合”的帽子扣了下来。

旁边那两个年轻工程师吓得大气不敢出。

连李工,也微微移开了目光,似乎不想卷入这种直接的冲突。

方明挺直了背。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刘总,”他迎着刘金宝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比任何人都想尽快修好机器。但我更知道,什么是负责任。用错误的方法,哪怕暂时让机器转起来,留下的也是更大的隐患。到时候,损失的不是天启,更是腾达集团。这个责任,我担不起,我想,刘总您也未必担得起。”

他把“腾达集团”和“责任”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这是在提醒刘金宝,客户不是傻子。

真要把机器搞出不可逆的损伤,腾达集团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不是赔点钱就能了事的。

那会彻底毁掉天启在这个行业,至少是在腾达这里的信誉。

刘金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盯着方明,胸口微微起伏。

显然,方明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某个忌惮的角落。

但他怎么可能在一个离职两年的前员工面前服软?

就在这时,工作间的门又被敲响了。

孙工走了进来,脸色同样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刘总,方工。”孙工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集团刚刚开了紧急会议。关于离子源清洗方案,高层有了新的决定。”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金宝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关切的神色:“孙工,您说。集团有什么指示,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孙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方明,把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集团技术总工的意见。他详细了解了方工提出的风险,也咨询了原厂和其他业内权威人士。”孙工的语气很平,“结论是,离子源的深度清洗,必须在可控的、专业的条件下进行。集团不同意使用任何未经原厂明确认可的非标清洗方案,包括所谓的气相清洗。”

刘金宝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李工也微微挑了挑眉。

“那…那怎么办?”赵德海忍不住插嘴,声音有点急,“原厂来不及啊!”

“集团通过自己的渠道,联系了另一家国际知名的第三方精密设备服务公司,‘标技国际’。”孙工继续说,“他们在邻市有实验室,具备原厂授权的清洗资质和全套工艺。他们的工程师团队,今天下午就能带着移动洁净单元和设备过来。费用由天启和腾达共同承担,具体比例按合同约定执行。”

“标…标技国际?”刘金宝失声重复,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方明知道这家公司。

业内顶级的独立第三方服务机构,收费极其高昂,但技术和信誉都是一流。

更重要的是,他们出具的报告,在业界具有很高的权威性。

如果他们来清洗,那么整个清洗过程、使用的耗材、最终的效果,都将会有独立、专业的记录和认证。

任何想在其中做手脚、搞猫腻的想法,都会彻底落空。

而且,费用…恐怕会是一个让刘金宝肉疼无比的数字。

“刘总,有问题吗?”孙工看着刘金宝,眼神锐利。

“没…没问题!”刘金宝几乎是瞬间就挤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标技国际好!专业!权威!费用…费用当然按合同来!只要能解决问题,一切都好说!”

他答应得爽快,但方明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那好。”孙工点点头,看向方明,“方工,分子泵这边进度如何?”

“初步清理和更换完成,准备回装测试密封性。”方明回答。

“很好。下午标技的人到了,离子源部分交给他们。你这边,继续负责其他部分的维修和最后的整体调试。时间节点不变,五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方明应下。

孙工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他要去协调标技国际过来的事宜。

刘金宝站在原处,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在孙工离开后,迅速垮塌。

他看也没看方明和李工,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赵德海连忙跟了上去。

李工摇了摇头,对方明说了句“方工,那我也先告辞了”,也提着箱子走了。

临时工作间里,又只剩下方明和那两个年轻工程师。

安静得有些诡异。

“方工…”一个年轻人小声说,“刘总他…好像气得不轻。”

方明没说话,只是拿起工具,开始继续组装分子泵。

气?

恐怕不止是气。

是计划被打乱的惊慌,是到嘴的肥肉可能飞走的肉疼,是事情逐渐脱离掌控的恐惧。

标技国际的介入,像一根坚硬的楔子,打进了刘金宝和赵德海精心编织的网里。

让他们很多后续的操作,都变得困难,甚至不可能。

但这对方明来说,是好事。

至少,在清洗这个最关键的环节上,他肩上的责任和风险,被大大分摊了。

而且,有了标技的独立报告,以后这台机器再出什么问题,也更容易厘清责任,至少能把他方明从“操作不当”的嫌疑里摘出来。

他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刘金宝和赵德海,肯定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在剩下的配件上?在最后的调试环节?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老周发来的一个加密压缩包文件,还有一个简短的留言:

蓝月项目,部分扫描件。小心。”

方明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正在整理工具的年轻人,暂时没动手机。

直到中午,简单吃了口饭,他借口去洗手间,才在一个隔间里,用手机打开那个压缩包。

文件不小,里面是十几张扫描图片。

有些是手写的维护工作单,有些是设备运行记录,有些是领料单的复印件。

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方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记录。

他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目光最终定格在其中一张领料单上。

日期,是两年前,他离职前大概两个月。

项目名称:蓝月。

领用物品:高纯氩气,规格99.999%,四瓶。

领用人签名栏,是一个他熟悉的名字——赵德海的外甥,那个关系户实习生,王小军。

审批人:赵德海。

而在领料单最下面的备注栏,有一行用不同颜色笔后来添加的小字,字迹有些潦草:

“实际领用:工业氩,两瓶。差价补其他。”

下面还有一个简单的签名,像是一个“刘”字的草书。

方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工业氩气和高纯氩气,价格天差地别。

纯度更是云泥之别。

工业氩气含有大量杂质,尤其是氧、氮、水分,用在“阿尔法”这样的精密仪器上,简直就是毒药。

会严重污染离子源,损坏灯丝,影响真空,最终导致数据严重偏差甚至设备损坏。

两年前,“蓝月项目”的那台“阿尔法”,就是因为“气体污染导致离子源损坏”,产生了巨大的维修费用和客户索赔。

当时所有的证据,包括一份“操作记录”,都指向了作为主要负责工程师的方明。

说他“未按规定检查气体纯度,误用不合格气体,导致重大事故”。

他百口莫辩。

最终,成了他被排挤离职的导火索。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栽赃!

赵德海让他外甥用领高纯氩气的单子,实际领用的是廉价的工业氩气。

中间的差价,不知去向。

而仪器因此损坏后,他们伪造了操作记录,把屎盆子扣在了他方明头上!

好一招偷梁换柱,移花接木!

方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血液翻腾。

两年了。

整整两年。

他背负着“技术不精、责任心差、造成重大损失”的污名,离开了曾经奋斗过的岗位。

经历了求职的冷眼,生活的窘迫,无数个自我怀疑的深夜。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在这里。

在这张泛黄的、肮脏的领料单上!

在赵德海,可能还有刘金宝,那贪婪无耻的算计里!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和那个潦草的签名。

仿佛要透过屏幕,把那两个名字烧穿。

隔间外传来冲水声和脚步声。

方明猛地回过神,迅速退出文件,锁屏,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证据还不算铁证。

领料单可以是伪造,签名可以做假。

他还需要更多。

需要能把他们彻底钉死的证据。

比如,他们侵吞差价的财务凭证?

比如,他们长期、系统性地在多个项目、多个客户身上使用这种手段的证据?

比如,刘金宝那个签名,在其他类似单据上的出现?

老周只给了“蓝月项目”的部分。

这说明,老周可能也只拿到了这些,或者,他也在顾忌什么。

但至少,这是一个突破口。

一个足以让他看清楚,当年那场“意外”背后,到底有多么龌龊的突破口。

也让他更加确信,眼前这次维修,刘金宝和赵德海,绝对没安好心。

他们想故技重施?

还是有了新的花样?

方明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降温。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和眼底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冰冷恨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变了。

不再仅仅是一次憋屈的、为了钱的维修。

而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必须赢的战争。

为了洗刷自己身上两年的污名。

为了讨回一个早就该有的公道。

也为了,不让这些蛀虫,继续祸害别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回到临时工作间。

赵德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对着电话发脾气,语气凶狠。

“我不管!下午必须送到!必须是正品!原包装!带原厂质检报告!少一样,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看到他进来,赵德海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对着电话低吼。

方明面无表情地走到工作台前,继续组装分子泵。

心里,却已经绷紧了一根弦。

下午,标技国际的人会到。

离子源的正品配件,据说也会到。

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更小心,更仔细。

不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因为对手,是毫无底线的人。

窗外,阴沉了许久的天,云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苍白无力的阳光,艰难地挤了进来。

落在冰冷庞大的机器外壳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方明拿起扳手,对准了最后一个需要紧固的螺丝。

手腕稳定,力道均匀。

咔嚓。

一声轻响。

螺丝到位。

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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