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无忌
一位中医被罚引发关注。
3月17日，合肥市瑶海区卫健委的一份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对梁本卫没收违法所得39500元、罚款158100元，合计近20万，理由是“非法行医”。
梁本卫是谁？很多人可能不熟悉这个名字，但六年前，他是湖北省委、省政府盖章认定的 “最美逆行者”。
湖北抗疫最美逆行者
梁本卫，出身于中医世家，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学医行医数十年。他不开诊所、不打广告、不对外接诊，只给亲友、乡邻、熟人提供调理与帮助。
2020 年初新冠疫情最危急时，梁本卫自备药材、自驾车辆，奔赴武汉抗疫一线，用中医方法参与救治，累计救治数百人。
中共湖北省委、湖北省人民政府向他颁发了“最美逆行者”荣誉证书；中共武汉市委、武汉市人民政府亦颁发“最美逆行者”荣誉证书等。
然而，这样一位被官方表彰的抗疫中医，六年后却被认定为 “非法行医”，一夜之间面临近 20 万重罚，让很多中医人为他鸣不平。
按告知书所称，梁本卫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医师执业证书于2019年9月至2025年11月在合肥瑶海区北一环路的蓝光红街S4桃花“古中医学堂”为12名患者开展中医诊疗活动，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的第十三条第四款规定。除了罚款近20万，处罚书还作出责令停止非法执业活动。
对于古中医学堂，梁本卫解释，当时为了更好地研习中医，早日获得医师资格证，以积累更多案例，更好的传承中医，他于2019年在瑶海区成立了古中医学堂。
“古中医学堂不是诊所，是研习中医、整理医案、传承技艺的地方。”梁本卫说，他只为主动上门、自愿求助、愿签免责的亲友提供力所能及的调理，而39500 元，是6 年 12 人累计费用，包含药材成本，并非牟利。
梁本卫还将一些救治过的疑难杂症病例写成了医案，形成了厚厚的几大本。
这次事件导火索并非医疗纠纷。
据梁本卫称，2025年，合肥部分学校强制13岁女孩接种某疫苗，不打疫苗不让上高中，有家长求助于梁本卫，后梁本卫曝光此事引发关注，合肥部分学校叫停了强制接种。但是，家长迫于学校的压力供出了梁本卫。
之后，梁本卫的古中医学堂迎来了突击检查，当地卫健委的人上门，把他几十年的医案全拿走了，然后按着医案上的电话，挨个打过去，一家家找上门。问的问题基本上都一致：找梁本卫花了多少钱？有没有证明他是骗子？很多病人拒绝配合，最终卫健委凑出了12个人，凑出了3.95万看病费用。
在梁本卫看来，自己不是因为医疗纠纷问题被举报，而是出于民族大义参与了一起强制疫苗接种的举报事件，这是地方卫健委实施钓鱼执法、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不过，无论是何种原因，梁本卫终究是掉入了无证行医、非法行医的陷阱。
近年来，多位民间中医因非法行医被罚或入刑。梁本卫的遭遇，不是个案，是大量民间中医的制度死结。
《中华人民共和国医师法》第十三条第四款规定，未注册取得医师执业证书，不得从事医师执业活动。现行医师法的实施时间是在2022年3月1日。
这条规定，对于所有医学从业者一视同仁。也就是说，民间中医也需要考证、取得执业医师资格。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第十五条又规定了民间中医的特殊规范路径：“以师承方式学习中医或者经多年实践，医术确有专长的人员，由至少两名中医医师推荐，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中医药主管部门组织实践技能和效果考核合格后，即可取得中医医师资格；按照考核内容进行执业注册后，即可在注册的执业范围内，以个人开业的方式或者在医疗机构内从事中医医疗活动。”
另外，《中医医术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注册管理暂行办法》第五条规定，以师承方式学习中医的，申请参加医师资格考核应当连续跟师学习满五年。
也就是说，民间中医有两条路径合规化：考试路径和推荐考核路径。
在考试路径方面，大量民间中医是师承或家传，没有正规院校学历，直接失去报考资格。在推荐考核路径方面， “两名中医医师推荐”，本质是体制内医师背书，但体制内中医往往不愿为民间中医担保，形成推荐难，而省级考核更偏向 “临床规范”，民间中医的特色技法、验方常因不符合标准化考核标准被淘汰，导致 “考核难”。考核通过后仍需执业注册，部分地区对民间中医开业设置额外限制如场地等，也进一步抬高门槛。
尽管《中医药法》为中医开辟了“确有专长”通道，但在执行中被《医师法》的框架束缚，变成了 “另一种形式的考试”，这导致原本社会存在的大量民间中医处于灰色地带，无证即为“非法行医”。
有中医人士称，5年的中医实践实际上就是要求你先非法行医五年，全程没有被查到才有资格报名，等于无证驾驶五年零事故才能考驾照。此外，考试只能报名一个细分方向，考证下来后如果其他病种属于超范围作业。“中医药法规定你在考试之前必须会治病，你不会治病就不能考试。但你治病了你又是非法行医了，这等于既卖矛又卖盾，这个法律本身就是在阉割中医。正是一道道合规的门槛把真正懂中医的人挡在门外。”
于是，大量民间中医陷入悖论：不会治病不能考，会治病没证就是非法行医。
梁本卫的问题
具体到梁本卫非法行医案，在不少中医人和法律人看来，非法行医的帽子依然有待商榷。
第一，法律适用错误。梁本卫符合《中医药法》“经多年实践、医术确有专长”的特征，应优先适用《中医药法》的特殊规定。无证人员在获得中医医师资格证之前，从事多年中医实践是合法的，而非直接按《医师法》重罚。
第二，行为定性错误。梁本卫并未对外开诊，古中医学堂是研习中医、传承中医的地方，不是诊所类的医疗卫生机构。梁本卫所服务的对象为熟人、亲友，不对外公接诊。
第三，取证程序违法。这次之所以案发是因为举报疫苗问题引发，而卫健委工作人员上门施压、诱导取证，证据依法无效。
第四，时间适用错误。《医师法》的实施时间是在2022年3月1日，而合肥瑶海区卫健委处罚的时间追溯至2019年9月，超出医师法实施的时限。
第五，过罚极端不当。6 年 12 人、无事故、无损害、抗疫立功，却罚近 20 万，明显畸重，违反行政处罚法的相关规定。
一位赴武汉救命的抗疫英雄，一位行医数十年无事故的民间中医，只因没有一纸证书，便被重罚近 20 万，这罚的不止是一个人，还是民间中医的生存空间。
目前，梁本卫对于处罚申请了公开听证，并积极维权，为自己也为民间中医争一个说法。就本案的进一步情况，我们将进一步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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