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0月12日下午三点多。
深圳罗湖区春风路上,一家新开的美容院门口停着两辆轿车。
一辆是黑色奔驰S320,另一辆是白色宝马528。
店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儿,背景音乐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二楼贵宾室里,敬姐躺在美容床上,脸上敷着面膜。
旁边那张床上,她的闺蜜李静也做着同样的护理。
“哎,小敬,这家的手法还真不错。”李静闭着眼睛说,“比国贸那边强多了。”
敬姐笑了笑:“李姐介绍的能差吗?您可是咱们深圳最会享受的人了。”
两人正聊着天,楼下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怎么回事儿?”敬姐皱了皱眉。
美容师小姑娘赶紧说:“敬姐您稍等,我下去看看。”
还没等小姑娘出门,贵宾室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一身玫红色套装,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上挎着个LV包。
身后跟着三个男的,都穿着花衬衫,膀大腰圆。
“哟,这屋有人啊?”卷发女人斜着眼睛扫了一圈,“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这间贵宾室今天我包了!”
美容院老板娘赶紧跟进来,赔着笑脸:“范三姐,真对不起,这两位客人是先预约的……”
“预约?”被称为范三姐的女人一撇嘴,“在罗湖,我范春梅需要预约?”
她走到敬姐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喂,你们做完了没?做完了赶紧让地方。”
敬姐坐起身,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
她今年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气质温婉。
但此刻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这位大姐,我们才刚开始做。”敬姐尽量保持平静,“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先来后到?”范三姐笑了,扭头对身后的小弟说,“听见没?跟我讲规矩呢!”
一个小弟上前两步:“我说这位太太,识相点赶紧走。知道我们三姐是谁吗?”
李静也从床上坐起来。
她比敬姐大几岁,穿着简单但面料讲究的休闲装,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老板娘,”李静开口了,“你们店里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老板娘急得直搓手:“李姐,敬姐,真对不起……范三姐她,她是我们这片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了。
范三姐见两人没动弹,火气上来了。
她伸手就去拉敬姐的胳膊:“起来起来,别给脸不要脸!”
“你干什么!”敬姐甩开她的手。
“哎呀?还敢还手?”范三姐眼睛一瞪,“给我把她拉出去!”
身后两个小弟立刻上前。
一个抓住敬姐的肩膀,另一个就要去拽她的头发。
“放手!”敬姐挣扎着。
李静从床上下来,声音冷了几分:“光天化日的,你们还想动手打人?”
“打人怎么了?”范三姐叉着腰,“在罗湖这一亩三分地,我打个人谁敢管?”
她指着敬姐:“我告诉你,今天这屋子我要定了。你现在滚出去,这事儿就算了。要是再墨迹,别怪我不客气!”
敬姐气得浑身发抖。
她跟着加代这么多年,虽然加代不让她参与江湖上的事,但也从没受过这种欺负。
“你等着。”敬姐从包里拿出手机。
范三姐一看乐了:“哟,还打电话叫人啊?行,你打,我看看你能叫来谁。”
敬姐拨通了加代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媳妇儿?”加代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好像在饭局上。
“老公,”敬姐压着火气,“我在罗湖春风路的美容院,这边有人找麻烦。”
加代顿了顿:“什么人?”
“一个叫范三姐的,带了几个人,要赶我走,还动手动脚的。”
“范三姐?”加代似乎在回忆,“没听说过这号人。你等着,我让马三过去。”
“你不过来吗?”
“我在广州跟赵老板谈个项目,现在往回赶也得两小时。”加代说,“马三就在罗湖附近,十分钟就能到。你别跟他们硬碰,先稳住。”
挂了电话,敬姐心里踏实了些。
范三姐却笑得更欢了:“打完啦?叫的谁啊?说来听听,没准我认识呢。”
“我丈夫一会儿派人过来。”敬姐说,“我劝你现在离开,这事儿还能和平解决。”
“和平解决?”范三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范春梅在罗湖混了十几年,需要跟谁和平解决?”
她转头对小弟说:“把这俩女的都给我请出去!客气点,别弄伤了人家。”
“请”字说得阴阳怪气。
三个小弟围了上来。
李静把敬姐拉到身后,盯着范三姐:“我最后说一次,现在走,还来得及。”
范三姐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虚。
但马上又恼羞成怒:“装什么装!给我动手!”
一个小弟伸手去推李静。
李静侧身躲开,反手一巴掌扇在那小弟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小弟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李静。
范三姐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婉的女人竟然敢动手。
“好!好!有种!”范三姐气得脸色发青,“今天不收拾你们,我范春梅三个字倒着写!”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敬姐也紧张了,小声对李静说:“李姐,要不咱们先走吧?我老公派人过来了,等人到了再说。”
李静摇摇头:“走不了啦。你看楼下。”
敬姐往窗外一看,美容院门口又停了两辆车,下来七八个壮汉。
范三姐的电话打通了:“喂,老赵啊?我在春风路美容院这儿,被人欺负了!你赶紧带人过来!”
挂了电话,她得意地看着敬姐和李静:“等着吧,一会儿让我家老赵来跟你们聊聊。”
李静叹了口气,也拿出手机发了个短信。
内容很简单:“罗湖春风路,有点麻烦。”
收件人号码备注是“小吴”。
十五分钟后。
马三开着车赶到美容院门口。
他今年二十七八岁,跟着加代五六年了,办事稳妥。
下车一看,门口站着十来个人,心里就咯噔一下。
“麻烦让让。”马三说着就往里走。
“你谁啊?”一个花衬衫拦住他。
“我找敬姐。”马三说,“加代哥让我来的。”
“加代?”花衬衫想了想,“没听说过。”
屋里传来范三姐的声音:“让他进来!”
马三走进美容院,看到敬姐和李静被七八个人围着,脸色沉了下来。
“敬姐,您没事吧?”马三走到敬姐身边。
“没事。”敬姐松了口气,“马三,你来了就好。”
马三转头看向范三姐:“这位大姐,怎么个意思?有事说事,围着人算怎么回事?”
范三姐打量了马三几眼:“你就是她叫来的人?就你一个?”
“我一个不够?”马三笑了,“大姐,我劝你一句,现在让你的人散开,给我敬姐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
“算了?”范三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算老几啊?让我道歉?”
她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刹车声。
三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拉开,跳下来二十多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服,但走路架势一看就是六扇门的人。
“老赵!”范三姐迎上去,“你可算来了!”
老赵本名赵振华,是范三姐的丈夫,在罗湖市分公司当个小队长。
他看了看现场,眉头皱起来:“又闹什么呢?”
“这两个女的欺负我!”范三姐指着敬姐和李静,“还动手打了我的人!”
赵振华看向马三:“你是干什么的?”
“我来接人的。”马三说,“赵队长是吧?这事儿是个误会,我敬姐就是来做美容的,你媳妇非要抢房间还动手,不合适吧?”
赵振华在罗湖干了十几年,见的人多了。
他看马三说话不卑不亢,心里有点打鼓。
“你哪个单位的?”赵振华问。
“我没单位。”马三说,“我跟加代哥做事的。”
“加代?”赵振华想了想,“哪个加代?”
“深圳还有几个加代?”马三说。
赵振华还真不知道。
他不是混江湖的,平时就在自己辖区里转悠,加代这种级别的人物,他确实没接触过。
“我不管什么加代不加代。”赵振华摆摆手,“今天这事儿,你们打人在先,得跟我回市分公司说清楚。”
马三脸色变了:“赵队长,你媳妇带人围着我敬姐,我们正当防卫,怎么还得去市分公司?”
“防卫什么防卫?”范三姐嚷嚷,“就是你们先动的手!老赵,把他们都抓回去!”
赵振华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不想管这种破事,但范三姐是他媳妇,这么多人看着,面子上下不来。
“都带回队里。”赵振华对手下说,“做个笔录。”
“赵队长,”马三声音冷了,“你想清楚了。今天你要是把我敬姐带走,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威胁我?”赵振华也来了火气,“在罗湖,我依法办事,谁来了都一样!带走!”
几个阿sir上前。
敬姐急了:“马三!”
马三想拦,但对方穿着制服,他不敢硬来。
“敬姐,您先跟他们去。”马三咬着牙说,“我马上给代哥打电话。”
敬姐被带出美容院时,范三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在罗湖,我说了算。你叫谁来都没用。”
白色宝马车上,李静也被请了下来。
但她很平静,上车前还回头看了赵振华一眼。
那眼神让赵振华心里莫名发毛。
三辆车开走了。
马三站在美容院门口,掏出手机打给加代。
电话接通,马三声音都在抖:“代哥,出事了。敬姐被罗湖六扇门的人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加代冰冷的声音:“谁带的?”
“一个叫赵振华的队长,是他媳妇找的麻烦。”
“知道了。”加代说,“我马上往回赶。你先去市分公司门口等着,看什么情况。”
“那李姐也被带走了……”
“李姐?”加代愣了一下,“哪个李姐?”
“就是敬姐那个闺蜜,李静。”
加代那边传来茶杯放下的声音。
“李姐也被带走了?”加代语气变了,“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着上车的。”
电话里,加代深深吸了口气。
“马三,”加代说,“你现在去市分公司,什么都别做,就在门口等着。我两个小时内到。”
挂了电话,马三心里更慌了。
他跟了加代这么多年,从没听过代哥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愤怒。
是……紧张?
与此同时,驶向罗湖市分公司的车上。
敬姐和李静坐在后排,左右各坐着一个阿sir。
开车的赵振华从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一会儿到了队里,老实交代。打了人,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早点处理完早点回家。”
敬姐没说话。
李静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好像不是被带去六扇门,而是去朋友家做客。
到了市分公司,两人被带进了一楼的一间办公室。
范三姐也跟着来了,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
“老赵,你可得好好审审她们。”范三姐翘着二郎腿,“尤其是那个打人的,得关她几天!”
赵振华摆摆手:“你少说两句。”
他让手下给敬姐和李静做笔录。
负责做笔录的是个年轻阿sir,姓王。
“姓名?”小王问敬姐。
“敬雪。”
“年龄?”
“三十一。”
“职业?”
“家庭主妇。”
小王抬起头看了看敬姐,又低下头继续写。
问完基本信息,小王开始问事情经过。
敬姐如实说了。
说完后,小王还没说话,范三姐先炸了:“她胡说!明明就是她们先动的手!”
“你安静点!”赵振华呵斥了一句。
他其实心里有点数了。
自己媳妇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办。
“这样吧,”赵振华对敬姐说,“你们道个歉,赔点医药费,这事儿就算了。”
他想赶紧息事宁人。
敬姐抬起头:“我们没错,凭什么道歉?”
“哎你这人……”赵振华皱眉。
范三姐跳起来:“老赵你看她这态度!不道歉是吧?行!那今晚就别想走了!”
她指着敬姐:“我告诉你,在罗湖,我让你进去你就得进去!让你出来你才能出来!”
敬姐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范三姐更恼了。
“我笑你无知。”敬姐说,“你真以为在罗湖,你能一手遮天?”
“我怎么不能?”范三姐走到敬姐面前,“你不就是认识个什么加代吗?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加代本人来了,也得给我乖乖低头!”
敬姐摇摇头,不再理她。
她看向赵振华:“赵队长,我现在能打个电话吗?”
赵振华犹豫了一下:“打给谁?”
“打给我丈夫。”
范三姐抢着说:“不准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赵振华想了想:“打吧。”
敬姐拨通了加代的号码。
加代接得很快:“媳妇儿,你怎么样?”
“我在罗湖市分公司,他们让我道歉赔钱。”敬姐说,“我说我没错。”
“把电话给负责人。”加代说。
敬姐把手机递给赵振华:“我丈夫想跟你说话。”
赵振华接过电话:“喂?”
“赵队长是吧?”加代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加代。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我媳妇是去做美容的,跟你媳妇发生点冲突。这样,你把人放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交个朋友。”
话说得很客气。
但赵振华没听说过加代,以为就是个小混混头子。
“加代先生,”赵振华说,“你媳妇打人在先,这是事实。我们依法办事,希望你理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队长,”加代说,“你真要这么办?”
“公事公办。”赵振华说。
“行。”加代挂了电话。
赵振华把手机还给敬姐,心里有点不安。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范三姐却得意了:“听见没?你丈夫也不好使!今天不道歉,就等着在里面过夜吧!”
敬姐看着范三姐那张嚣张的脸,突然想起李静之前说过的话。
“小敬,以后在深圳遇到麻烦,提我名字或许管用。”
当时敬姐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
她知道李静家里有点背景,但具体是做什么的,李静没说,她也没问。
现在……
敬姐咬了咬嘴唇,看向做笔录的小王:“同志,我能再说句话吗?”
小王抬起头:“你说。”
敬姐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李静,然后转回头,轻声说:
“我认识李静。”
小王没反应过来:“谁?”
“李静。”敬姐重复了一遍。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赵振华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水杯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女人。
李静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敬姐,微微笑了笑。
然后目光转向赵振华。
赵振华手里的水杯,“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李静。
范三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眉道:“老赵你干嘛呢?杯子都拿不稳……”
“闭嘴!”赵振华突然吼了一声。
声音都在发抖。
他两步走到李静面前,弯下腰,声音发颤:
“您……您是李……”
李静抬了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她站起身,对敬姐说:“小敬,咱们走吧。”
敬姐也站起来。
赵振华赶紧说:“李……李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是您!我要是知道,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
“现在知道了?”李静看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赵振华额头冒汗,“我马上安排车送您回去!”
范三姐这时候才感觉不对劲。
她拉赵振华的袖子:“老赵,她谁啊?你怕什么?”
赵振华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范三姐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懵了。
“你打我?”范三姐不敢相信。
“打你都是轻的!”赵振华眼睛都红了,“你知道你惹了谁吗?啊?”
他转身对李静九十度鞠躬:“李姐,今天这事儿全是我的错!是我管教不严!您怎么处罚我都行!”
李静没理他,拉着敬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振华一眼:
“今天这事儿,我会跟你们王经理聊聊的。”
赵振华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王经理?
罗湖市分公司的一把手!
范三姐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她看着李静和敬姐走出办公室,声音发颤地问:
“老赵……她到底是谁啊?”
赵振华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咱们……完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赵振华瘫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范三姐捂着脸,那半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可她顾不上疼了。
她从来没见过老赵这个样子。
结婚十几年,老赵在罗湖这片也算是有点脸面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失态过?
“老赵……”范三姐声音发颤,“她到底是谁啊?”
赵振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谁?”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范春梅,你他妈知道你今天惹了多大的祸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李静和敬姐已经走出了市分公司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得笔直。
看到李静出来,司机赶紧拉开车门。
李静先让敬姐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
车门关上。
奥迪缓缓驶离。
赵振华看着那辆车的车牌——粤B·A0009。
他腿又软了。
这个车牌号,整个深圳系统里的人都知道是谁在用。
“看见那车牌了吗?”赵振华声音嘶哑,“粤B·A0009,市总公司一把手的专车。”
范三姐眼睛瞪得老大:“不……不可能吧?一把手?”
“你以为呢?”赵振华转过头,死死盯着她,“李静,李主任!市总公司办公室主任!一把手的心腹!”
范三姐脑子“嗡”一声。
她在罗湖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没进过那个圈子,但也听说过一些名字。
李静。
这个名字她确实听过,只是从来没对上号。
“她……她怎么会在美容院?”范三姐语无伦次,“她那种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我怎么知道!”赵振华一拳砸在桌子上,“你他妈的!你他妈惹谁不好!你去惹她?!”
范三姐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下来了:“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她穿得那么普通,谁能想到……”
“普通?”赵振华冷笑,“人家那是低调!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有点钱就恨不得把金子挂满身?!”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赵振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门推开,是刚才做笔录的小王。
“赵队,”小王脸色也不太好看,“刚才那两位……就这么让她们走了?笔录还没做完……”
“做什么做!”赵振华吼道,“你想做你去追回来!”
小王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赵振华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小王赶紧退出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俩。
范三姐从地上爬起来,拉住赵振华的胳膊:“老赵,现在怎么办啊?她刚才说……说要找王经理……”
“还能怎么办?”赵振华推开她,“等着呗!等着挨处分!等着被调岗!等着滚蛋!”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抖起来了:“我他妈的干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当上小队长……这下全完了……”
范三姐哭得更凶了。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可她还是不甘心。
“那……那个敬雪呢?”她问,“她跟李静什么关系?”
“我哪知道!”赵振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能让李静陪着做美容,关系肯定不一般!”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加代。
这个名字他确实没听说过。
但能让敬雪这种女人当媳妇的,能是一般人?
赵振华越想越怕。
他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朋友,知不知道加代这个人。
可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半天,愣是没敢拨出去。
万一这事儿传开了,不是更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赵振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内线。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喂?”
“赵振华,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但赵振华听出来了,是王经理的秘书小刘。
“刘秘书,王经理找我什么事?”赵振华试探着问。
“来了就知道了。”小刘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振华放下电话,脸色惨白。
范三姐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王经理找我。”赵振华喃喃道,“完了,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整了整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可手还是在抖。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范三姐一眼:“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个屁!”赵振华骂道,“还嫌不够乱?!”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几个同事看到他,眼神都有些异样。
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振华硬着头皮走到三楼,敲响了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
里面传来王经理的声音。
赵振华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朴素。
王经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看到赵振华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
“王经理,您找我。”赵振华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
王经理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足足一分钟。
赵振华额头的汗又冒出来了。
“赵振华,”王经理终于开口了,“你干多少年了?”
“二……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王经理点点头,“不算短了。能当上小队长,说明你工作还是可以的。”
赵振华不敢接话。
“但是今天,”王经理话锋一转,“你干了件蠢事。”
赵振华腿一软,差点跪下。
“王经理,我真不知道那是李主任……我要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不知道?”王经理笑了,“不知道就是你随便抓人的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赵振华,咱们系统里最忌讳什么?最忌讳滥用职权!最忌讳公私不分!”
“你媳妇在外面惹事,你穿着制服去给她撑腰。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徇私枉法!”
赵振华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李主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王经理转过身,“她说得很客气,就说今天在罗湖遇到点小麻烦,让你帮忙处理了一下。”
赵振华心里一紧。
客气?
李静那种身份的人,说“客气话”才是最可怕的。
“她说谢谢你的配合。”王经理盯着赵振华,“可我怎么听,都觉得这话里有话啊。”
“王经理,我错了!”赵振华终于扛不住了,“我真知道错了!您怎么处分我都行,别让我脱衣服就行……”
脱衣服,就是开除。
王经理叹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处分是肯定的。”他说,“你先停职,回家反省。等通知吧。”
赵振华眼前一黑。
停职。
这事儿一旦停职,再想回来就难了。
“王经理……”他还想求情。
“出去吧。”王经理摆摆手,“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赵振华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再说话。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回到一楼。
范三姐还在办公室里等着,看到他进来,赶紧迎上去:“老赵,怎么样?”
赵振华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
“停职了。”他说,“回家反省,等通知。”
范三姐傻了。
“停职?那……那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回来?”赵振华笑了,笑得很惨,“还回来个屁!等着被开除吧!”
“不会的……不会的……”范三姐慌了,“咱们去找人!找关系!花多少钱都行!”
“找谁?”赵振华看着她,“找谁能比李静面子大?啊?”
范三姐说不出话了。
是啊,在深圳,有几个人能比市总公司办公室主任面子大?
更何况,李静背后站的是一把手。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范三姐哭了,“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赵振华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加代。
那个敬雪的丈夫。
“你,”赵振华盯着范三姐,“你现在马上回家,把家里那张二十万的存折拿出来。”
“拿钱干什么?”
“找人!”赵振华咬着牙,“去找那个敬雪!去给她赔礼道歉!只要她肯原谅咱们,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机!”
范三姐愣住了:“给……给她道歉?”
“不然呢?”赵振华吼道,“你还想怎么样?!”
范三姐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虽然嚣张跋扈,但也不是傻子。
现在这局面,除了低头认错,确实没别的路可走了。
“那我……我这就去拿钱。”范三姐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赵振华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两口子匆匆离开市分公司,开车回了家。
路上,赵振华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拐弯抹角地打听加代这个人。
可问了一圈,没人知道。
最后还是一个小兄弟提醒他:“赵哥,你问问社会上的人,他们可能知道。”
赵振华想了想,打给了一个叫老六的。
老六是罗湖这边混社会的,开了几家游戏厅,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电话接通。
“六哥,我赵振华。”
“哟,赵队!”老六那边很热闹,好像是在打牌,“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跟你打听个人。”赵振华说,“加代,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几秒钟后,老六的声音变得很严肃:“赵队,你打听加代哥干什么?”
赵振华心里一沉。
老六这种人,能叫一声“哥”的,绝对不是小角色。
“有点事儿……”赵振华含糊道,“这个加代,什么来头?”
老六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赵队,加代哥的事儿我不敢多说。我就告诉你一句,在深圳,甚至在整个广东,你惹谁都行,别惹加代哥。”
“他……他这么厉害?”
“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老六压低声音,“加代哥这个人,黑白两道都给面子。他跟四九城那边关系很深,听说还有港岛那边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讲义气,兄弟多,而且都是敢玩命的。”
赵振华手开始抖了:“那……那他媳妇呢?”
“敬姐?”老六说,“敬姐人很好的,从来不掺和江湖上的事。但你记住,加代哥最护短,谁要是动了他媳妇,那就是不死不休。”
电话挂了。
赵振华瘫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冰凉。
范三姐开着车,看他这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打听到了?”
赵振华没说话。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得罪了李静,已经够要命了。
现在又加上一个加代。
这是往死路上走啊!
“老赵,你说话啊!”范三姐急了。
赵振华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范春梅,咱俩离婚吧。”
范三姐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离婚。”赵振华重复了一遍,“现在离婚,还能保住点财产。要是等他们找上门,咱俩什么都剩不下。”
“赵振华!你王八蛋!”范三姐疯了似的扑上去打他,“出了事你就想甩了我?!我跟你拼了!”
赵振华任由她打,一动不动。
等范三姐打累了,他才说:“你以为我想离?不离怎么办?等着一起死?”
范三姐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哭了半天,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老赵,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赵振华摇摇头:“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去找敬雪道歉,态度要诚恳,要跪着求她原谅。然后……然后听天由命吧。”
两人回到家,拿了存折,又翻箱倒柜找了些值钱的东西。
金条、首饰、还有一块劳力士手表。
全都装进一个袋子里。
范三姐看着这些东西,心疼得要命。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
“走吧。”赵振华拎起袋子,“现在就去。”
“去哪儿找她?”范三姐问。
赵振华愣了一下。
是啊,去哪儿找?
他们连敬雪住哪儿都不知道。
“去美容院!”赵振华说,“美容院老板肯定知道!”
两人又开车回到美容院。
美容院已经关门了。
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
赵振华敲了半天门,老板娘才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缝。
“赵……赵队长……”老板娘吓得脸都白了。
“老板娘,你别怕。”赵振华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我就是想问问,敬姐……就是今天那位敬雪女士,她住哪儿?或者有没有联系方式?”
老板娘摇头:“我不知道她住哪儿……她就是打电话预约的,留的是手机号。”
“那手机号能给我吗?”
老板娘犹豫了。
“你放心,我不是要找她麻烦。”赵振华赶紧说,“我是去给她道歉的,今天这事儿都是误会。”
老板娘看他态度诚恳,这才把手机号写给了他。
拿到号码,赵振华立刻打过去。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这次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喂?”
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冷意。
赵振华心里一紧:“请……请问是敬雪女士吗?”
“不是。”对方说,“你找她什么事?”
“我……我是今天在美容院那个……赵振华。”赵振华舌头都打结了,“我想给敬姐道个歉,今天的事儿都是误会……”
“道歉?”对方笑了,“赵队长,现在知道道歉了?”
“知道知道!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看……能不能让我见见敬姐?我当面给她赔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敬姐现在不想见你。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你到福田区香蜜湖路的茶馆来。我跟你聊。”
“您……您是?”
“加代。”
电话挂了。
赵振华拿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加代。
他终于要见到这个人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更慌了。
“怎么样?”范三姐问。
“明天上午十点,香蜜湖路茶馆。”赵振华说,“加代要见我。”
范三姐眼睛一亮:“他愿意见我们,是不是说明这事儿还有缓?”
“但愿吧。”赵振华苦笑。
他可不这么乐观。
加代这种人,愿意见面,不代表就是好事。
说不定,是更大的麻烦。
同一时间,福田区一栋别墅里。
敬姐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
李静坐在旁边,正在泡茶。
“李姐,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敬姐抱歉地说。
“说什么呢。”李静笑着递给她一杯茶,“咱们姐妹之间,不说这个。”
敬姐接过茶杯,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憋屈。那个范三姐,也太嚣张了。”
“这种人哪儿都有。”李静淡淡地说,“仗着有点关系,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那你今天……”敬姐犹豫了一下,“你亮身份,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李静摇摇头:“没事儿。我不常在外面露面,认识我的人不多。今天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真让你在里面过夜吧。”
正说着,门开了。
加代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很锐利。
“老公!”敬姐站起来。
加代走过来,先看了敬姐一圈:“没事吧?”
“没事。”敬姐说,“多亏了李姐。”
加代这才转向李静,微微躬身:“李姐,今天谢谢你。”
“客气了。”李静摆摆手,“坐吧。”
加代在对面坐下,李静给他倒了杯茶。
“那个赵振华,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加代说,“罗湖市分公司的一个小队长,干了二十一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怕老婆。”
“他老婆范春梅,开美容院的,实际上放贷、收保护费,在罗湖那片挺横的。”
李静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加代想了想:“赵振华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想道歉。我约他明天见面。”
“要见?”李静问。
“见见吧。”加代说,“看他什么态度。要是真心认错,就算了。毕竟是在系统里干了一辈子的人,不容易。”
李静笑了:“你还是这么仁义。”
“不是仁义。”加代摇摇头,“是没必要赶尽杀绝。他今天没真把你们怎么样,就是态度嚣张了点。教训一下就行了。”
敬姐插话:“可是那个范三姐太可气了!她打了我一巴掌!”
加代眼神一冷:“她打你了?”
“嗯。”敬姐点点头,“在六扇门里打的。”
加代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说:“那这事儿就不能这么算了。”
李静看了加代一眼:“你想怎么办?”
“明天见了面再说。”加代说,“李姐,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客房给你准备好了。”
李静站起来:“行,那我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上楼后,客厅里只剩下加代和敬姐。
敬姐靠在加代肩膀上,小声说:“老公,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
“说什么傻话。”加代搂住她,“你是我媳妇,有人欺负你,那就是欺负我。”
“我就是觉得……我太没用了。”敬姐声音有些哽咽,“每次出事都要你出面。”
“这有什么。”加代笑了,“我是你男人,我不出面谁出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媳妇儿,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碰硬。先给我打电话,等我到了再说。今天要不是李姐在,你得多受多少委屈?”
“我知道了。”敬姐点点头。
两人坐了一会儿,加代说:“你先去睡吧,我打个电话。”
敬姐上楼后,加代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代哥。”是江林的声音。
“江林,查个人。”加代说,“罗湖的范春梅,外号范三姐。她有个表哥在珠海,外号黑皮,你也查一下。”
“明白了。”江林说,“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先查清楚。”加代说,“明天上午十点,香蜜湖路茶馆。你带几个人过来,不用多,五六个就行。”
“好。”
挂了电话,加代又抽了根烟。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神很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种平静下面,藏着怒火。
敬姐是他的底线。
谁碰谁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香蜜湖路,清源茶馆。
这是一家老字号茶馆,装修古朴典雅,平时来的多是谈生意的老板,或者退休的老干部。
赵振华和范三姐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两人坐在包厢里,如坐针毡。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手提包,里面装着二十万现金、金条、首饰,还有那块劳力士。
范三姐今天穿得很朴素,没化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她时不时看看手表,又看看门口。
“老赵,”她小声说,“加代不会不来吧?”
“不来才好呢。”赵振华苦笑道,“不来就说明这事儿过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
加代既然答应见面,就一定会来。
九点五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赵振华立刻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扫了赵振华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接着,加代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但那股气场,让赵振华瞬间绷紧了神经。
“加……加代哥。”赵振华赶紧迎上去,声音有点抖。
加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范三姐。
“坐吧。”加代说。
他自己在主位坐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赵振华和范三姐战战兢兢地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加代哥,今天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赵振华努力让自己镇定,“昨天的事儿,真是对不起!我给您和敬姐赔罪了!”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手提包,推到加代面前。
“这是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加代没看那个包。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流进杯子的声音。
“赵队长,”加代放下茶杯,“你干了多少年阿sir了?”
“二十一年。”赵振华赶紧说。
“二十一年。”加代点点头,“不容易。从基层干上来,吃了不少苦吧?”
赵振华鼻子一酸。
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是农村出身,没背景没关系,能当上小队长,全靠拼命干活,加上一点点运气。
“是……是不容易。”赵振华声音有些哽咽,“加代哥,我真是知道错了!昨天是我糊涂,是我有眼无珠!您怎么罚我都行,只求您给条活路……”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范三姐也赶紧说:“加代哥,都是我不好!是我瞎了眼,得罪了敬姐!您要打要骂,我认了!”
她说着,突然站起来,对着加代就跪下了。
“加代哥,求您放过我们家老赵吧!他都是被我害的!要怪就怪我!”
加代身后的眼镜男皱了皱眉。
加代摆摆手:“起来吧,不用这样。”
范三姐没起来,继续跪着。
加代叹了口气:“赵队长,你媳妇昨天打了我媳妇一巴掌,对吧?”
赵振华脸色一白。
范三姐也僵住了。
“这事儿,得有个说法。”加代说。
赵振华咬了咬牙:“加代哥,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让我媳妇给敬姐磕头赔罪!”
“磕头就不用了。”加代说,“这样吧,你媳妇打了我媳妇一巴掌,我让我兄弟还她一巴掌。一巴掌换一巴掌,公平吧?”
范三姐脸色惨白。
赵振华也愣住了。
加代身后那个眼镜男,往前走了一步。
“他叫江林。”加代说,“我兄弟。让他动手,不算欺负你吧?”
范三姐看着江林。
江林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很冷。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美容院,李静打她小弟那一巴掌。
干脆利落。
“我……我认。”范三姐闭上眼,“加代哥,我认了。”
江林走过去,抬起手。
赵振华别过头,不忍心看。
“啪!”
清脆的响声。
范三姐脸上多了个红印。
但她没敢吭声。
“行了。”加代说,“这事儿到此为止。”
赵振华和范三姐都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加代哥……”赵振华不敢相信。
“怎么?嫌轻了?”加代笑了。
“不不不!”赵振华赶紧说,“谢谢加代哥!谢谢您大人大量!”
“不过,”加代话锋一转,“你停职这事儿,我帮不了你。李主任那边,我也不会去说情。你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
赵振华连连点头:“是是是!应该的!”
能保住这身衣服,已经是万幸了。
至于停职,他认了。
加代站起来:“那就这样吧。东西你们拿回去,我不缺这个。”
“加代哥,您不收就是不原谅我们……”赵振华急了。
“我要是收了,才是不原谅你们。”加代说,“拿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别仗势欺人,做人低调点。”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江林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加代突然停下,回头看了范三姐一眼:
“你在珠海那个表哥,叫黑皮是吧?”
范三姐浑身一颤。
“告诉他,老老实实在珠海待着。要是敢来深圳惹事,我让他回不去。”
门关上了。
赵振华和范三姐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老赵……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范三姐摸着脸,不敢相信。
“过去了。”赵振华长出一口气,“加代哥说话算话,他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他最后说黑皮……”
“让你表哥老实点!”赵振华瞪了她一眼,“你还嫌不够乱?!”
范三姐不敢说话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茶馆。
上了车,赵振华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茶馆外,加代上了车。
江林坐在驾驶座,启动车子。
“代哥,真就这么算了?”江林问。
“一巴掌换一巴掌,够了。”加代靠在座椅上,“赵振华这个人,虽然糊涂,但也不是大奸大恶。给他个教训就行了。”
江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加代的脾气。
对兄弟,对朋友,加代重情重义。
对敌人,加代从不手软。
但赵振华算不上敌人,顶多是个不懂事的糊涂蛋。
“黑皮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加代问。
“查清楚了。”江林说,“黑皮本名薛黑子,珠海人,在那边开了两家游戏厅,养了二十多号人。跟范三姐是表亲关系,平时没少帮她撑腰。”
加代“嗯”了一声:“盯着点。要是他敢来深圳,就按规矩办。”
“明白。”
车开到半路,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李静打来的。
“李姐。”加代接起来。
“代弟,事情处理完了?”李静的声音很轻松。
“完了。”加代说,“谢谢李姐昨天帮忙。”
“客气什么。”李静笑了笑,“不过代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那个范春梅,我打听了一下,不是个省油的灯。”李静说,“你昨天放她一马,她未必领情。”
加代眉头微皱:“李姐的意思是?”
“防人之心不可无。”李静说,“我建议你,最近多留意一下。有些人,你给她脸,她不要脸。”
“明白了。”加代说,“谢谢李姐提醒。”
挂了电话,加代陷入沉思。
李静的话,他得听。
这位姐姐看着温婉,但能坐到那个位置,绝不是简单人物。
她说要防着,那就得防着。
“江林。”加代说,“派两个人,盯着范三姐。”
“好。”
车继续往前开。
加代看着窗外,突然有种预感。
这事儿,没完。
事实证明,加代的预感是对的。
一周后。
1999年10月19日,晚上八点。
福田区,加代家的别墅门口。
敬姐从车上下来,司机老陈帮她拎着购物袋。
今天她跟几个姐妹去逛街了,买了不少东西。
“陈师傅,你回去吧,明天不用来接我了。”敬姐说。
“好的,敬姐。”老陈把购物袋放在门口,开车走了。
敬姐拿出钥匙开门。
刚打开门,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花园里的花盆全被砸碎了,泥土撒了一地。
白色的院墙上,被人用红漆泼了几个大字:
“下次砍死你”
字迹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敬姐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加代接到电话时,正在跟江林谈事。
“代哥,敬姐电话。”江林把手机递过来。
加代接起来:“媳妇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敬姐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抑着怒火:
“老公,你回家一趟。”
加代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有人往咱家墙上泼油漆,还砸了花盆。”敬姐说,“写着‘下次砍死你’。”
加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对江林说:“去我家。”
路上,加代一句话没说。
江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知道代哥这回是真怒了。
回到家,加代看到院子里的景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敬姐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但没哭。
“报警了吗?”加代问。
“报了。”敬姐说,“辖区阿sir来看过了,说会调查。”
“调查?”加代冷笑,“查什么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他走进院子,看着墙上的红字。
“代哥,”江林走过来,“我刚才在门口看了,没发现可疑的人。应该是趁天黑干的。”
加代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打给马三。
“马三,带几个人过来,把我家附近几条街的监控都查一遍。”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敬姐说:“媳妇儿,你先回屋。这事儿我来处理。”
“老公,”敬姐拉住他的手,“你别……”
“别什么?”加代看着她,“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还忍?”
敬姐咬了咬嘴唇,松开手:“那你小心点。”
“放心。”
敬姐进屋后,加代对江林说:“查黑皮。”
“您怀疑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加代说,“范三姐没这个胆子。赵振华更不敢。只有黑皮,在珠海,不知道深圳的水有多深。”
江林点点头:“我马上去查。”
一个小时后,马三那边有消息了。
“代哥,监控查到了。”马三在电话里说,“晚上七点半,一辆珠海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路口。下来三个人,蒙着脸,干了五分钟就跑了。车牌号是粤C·X3789。”
“珠海的车。”加代说,“果然是他。”
“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珠海?”马三问。
“不用。”加代说,“你继续查,看看这辆车现在在哪儿。”
“好。”
又过了一个小时,江林那边也查清楚了。
“代哥,黑皮昨天晚上来了深圳。”江林说,“带了八个人,住在罗湖一家小旅馆。今天下午,那八个人出去了,晚上才回来。”
“那辆面包车呢?”
“就是黑皮他们开来的。”
加代点点头。
证据确凿了。
“代哥,怎么办?”江林问。
加代想了想,说:“给黑皮带个话,让他明天中午之前,来我这儿赔罪。要是他不来……”
他没说完。
但江林懂了。
不来,就按江湖规矩办。
珠海,香洲区。
一家游戏厅的二楼,黑皮正跟几个小弟打牌。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胳膊上纹着一条黑龙。
桌上堆着钱,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皮哥,深圳那边有消息吗?”一个小弟问。
“有个屁消息。”黑皮吐了口烟,“我表妹打电话说,事儿摆平了。那个加代没为难他们。”
“那就好。”小弟说,“我听说加代在深圳挺有名的,咱们还是别惹他。”
“有名怎么了?”黑皮不屑道,“在珠海,我说了算。在深圳,他加代说了算。井水不犯河水,他还能追到珠海来打我?”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黑皮接起来:“喂?”
“薛黑子?”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
“你谁啊?”
“加代哥让我给你带个话。”对方说,“你派人去深圳砸了加代哥的家,这事儿你知道吧?”
黑皮心里一紧,但嘴上硬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没关系。”对方说,“加代哥说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去深圳赔罪。过了十二点,后果自负。”
黑皮笑了:“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要是不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那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多找几个人保护你。”
电话挂了。
黑皮放下手机,脸色很难看。
“皮哥,怎么了?”小弟问。
“加代让人带话,让我去深圳赔罪。”黑皮说。
“那……那去不去?”
“去个屁!”黑皮一拍桌子,“我薛黑子在珠海混了十几年,什么时候给人赔过罪?!”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
“可是皮哥,加代那边……”
“怕什么?”黑皮瞪眼,“他在深圳再厉害,手还能伸到珠海来?我就不信他敢带人来珠海动我!”
话是这么说,但黑皮心里其实有点虚。
加代的名声,他多少听说过。
能在深圳混出头,肯定不是简单人物。
但让他去赔罪,他拉不下这个脸。
“皮哥,”另一个小弟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给范三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黑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拨通了范三姐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表哥……”范三姐的声音很小,好像怕被人听见。
“春梅,我问你,加代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黑皮问,“他今天让人带话,让我去深圳赔罪。”
范三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表哥,你……你真派人去砸他家了?”
“啊,怎么了?”黑皮理直气壮,“他欺负我表妹,我不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表哥你糊涂啊!”范三姐急了,“加代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连我们家老赵都被停职了,你现在还去惹他……”
“停职?”黑皮一愣,“老赵被停职了?”
“嗯……”范三姐声音带着哭腔,“就是因为你砸了他家,加代肯定以为是我指使的……表哥,你快去给他赔罪吧,不然咱俩都得完蛋!”
黑皮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以为,砸了就砸了,加代总不能追到珠海来。
可现在听范三姐这么一说,事情好像闹大了。
“春梅,那个加代……到底什么来头?”黑皮问。
“我也不知道……”范三姐说,“我只知道,连市总公司的人都给他面子。表哥,你听我一句,快去赔罪吧。钱我来出,要多少都行!”
黑皮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的。
几个小弟都看着他。
“皮哥,咱们怎么办?”
黑皮抽了根烟,想了半天。
最后咬咬牙:“妈的,不就是赔罪吗?我去!”
他不是傻子。
能让表妹吓成这样,让赵振华停职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硬扛,他扛不起。
“皮哥,你真要去啊?”小弟问。
“去!”黑皮说,“明天一早,开车去深圳。”
第二天上午十点。
深圳,福田区一家茶楼。
加代坐在包厢里,江林、马三站在他身后。
桌上摆着一壶茶,三只杯子。
加代看了看手表。
十点零五分。
黑皮还没到。
“代哥,他会不会不来了?”马三问。
“再等等。”加代说。
十点二十分。
门被敲响了。
“进来。”加代说。
门推开,黑皮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领带,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
但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加……加代哥。”黑皮走到桌前,躬身行礼,“我是薛黑子,珠海来的。”
加代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黑皮被看得心里发毛。
“加代哥,昨天的事儿,是我糊涂。”黑皮赶紧说,“我给您赔罪了!”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弟把袋子放在桌上。
袋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现金。
“这是五十万,一点心意。”黑皮说,“还有,砸坏的东西,我十倍赔偿。您说个数,我绝不含糊。”
加代还是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包厢里静得可怕。
黑皮额头开始冒汗。
“薛黑子,”加代终于开口了,“你在珠海混得不错?”
“混口饭吃……”黑皮赔笑道。
“既然混得不错,为什么不好好在珠海待着,非要来深圳惹事?”加代问。
黑皮咽了口唾沫:“加代哥,我真知道错了。是我表妹……范春梅,她跟我说您欺负她,我一冲动,就……”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加代笑了,“你表妹是什么人,你不清楚?”
黑皮低下头,不敢说话。
“五十万,”加代看了一眼袋子,“不少了。”
黑皮心里一松。
看来有戏。
“但是,”加代话锋一转,“我不要钱。”
黑皮愣住了。
“那……那您要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要你一只手。”加代说。
黑皮脸色瞬间煞白。
他身后两个小弟也变了脸色,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江林和马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加代身前。
“加代哥……”黑皮声音发颤,“这……这玩笑开大了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加代看着他,“你砸我家,吓我媳妇。要是赔点钱就能了事,那我加代以后还怎么在深圳混?”
黑皮腿开始发软。
“加代哥,我……我真知道错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了,“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饶你?”加代摇摇头,“饶了你,别人还以为我加代好欺负。”
他站起来,走到黑皮面前。
“你自己选,左手还是右手。”
黑皮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了。
加代不是吓唬他,是真敢要他的手。
“加代哥……”黑皮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非要这样吗?”
“非要这样。”加代说。
黑牙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了看加代,又看了看江林和马三。
突然,他笑了。
“加代,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黑皮的笑容变得狰狞,“在珠海,我薛黑子也不是吃素的。今天我要是在这儿少了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你走不出珠海!”
加代也笑了。
“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黑皮说,“你现在放我走,咱们两清。要是你敢动我,我保证让你后悔!”
他说着,伸手去掏手机。
但手机还没拿出来,江林已经动了。
一脚踹在黑皮肚子上。
黑皮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他身后两个小弟想动手,马三从后腰掏出家伙,顶在了其中一个人脑袋上。
“别动。”马三说。
那两个小弟僵住了。
黑皮抬起头,死死盯着加代:“加代,你真敢动我?”
加代没理他,对江林说:“右手。”
江林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烟灰缸。
玻璃的,很重。
黑皮终于怕了。
“加代哥!我错了!我真错了!”他哭喊着,“您饶了我吧!我赔钱!赔多少都行!”
江林抓住他的右手,按在桌上。
黑皮拼命挣扎,但江林的力气很大,他根本挣不开。
“加代!你敢动我,我表哥不会放过你的!”黑皮嘶吼道,“我表哥是珠海……”
话没说完。
烟灰缸砸了下来。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包厢。
黑皮的右手,血肉模糊。
骨头碎了。
黑皮的惨叫声还在包厢里回荡。
江林松开手,黑皮瘫在地上,抱着血肉模糊的右手,疼得浑身抽搐。
那两个小弟吓得脸色煞白,动都不敢动。
马三手里的家伙还顶着其中一个人的脑袋。
“带他去医院。”加代对黑皮的两个小弟说,“告诉医生,是自己摔的。要是敢胡说八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两个小弟赶紧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加代哥,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搀起黑皮,连滚爬爬地出了包厢。
门关上,包厢里恢复了安静。
江林把烟灰缸扔进垃圾桶,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代哥,这么做会不会太狠了?”马三收起家伙,有些担心,“黑皮在珠海也算个人物,他会不会报复?”
加代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
“狠?”他笑了笑,“他砸我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狠不狠?他写‘下次砍死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狠不狠?”
马三不说话了。
“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加代说,“他犯了忌讳,就得付出代价。”
江林点点头:“代哥说得对。这次要是轻饶了他,以后谁都敢来踩一脚。”
加代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江林,派人盯着珠海那边。黑皮要是老实,这事儿就算了。要是还敢蹦跶……”
他顿了顿。
“那就让他彻底消失。”
“明白。”
三人离开茶楼。
上车前,加代对江林说:“最近多派几个人,保护敬姐。”
“放心,已经安排了。”江林说,“四个兄弟轮班,二十四小时跟着。”
加代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向福田。
路上,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李静打来的。
“代弟,事情处理完了?”李静问。
“完了。”加代说,“谢谢李姐提醒。”
“客气。”李静顿了顿,“不过代弟,我听说黑皮在珠海有个表哥,叫薛老大,在那边有点势力。你这次废了黑皮,他表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加代眉头微皱:“薛老大?”
“嗯。在珠海香洲区开了几家赌场,养了五六十号人,算是地头蛇。”李静说,“你小心点。”
“知道了。”加代说,“谢谢李姐。”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查薛老大。”
江林一边开车一边说:“薛老大,本名薛振东,四十五岁,珠海本地人。早年靠走私起家,后来开赌场、游戏厅,手底下确实有五六十号人。跟黑皮是堂兄弟关系。”
“消息够灵通的。”加代看了江林一眼。
江林笑了:“代哥,做咱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
“继续盯着。”加代说,“有动静随时告诉我。”
“好。”
珠海,人民医院。
骨科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薛老大脸色铁青地站着。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身黑色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身边站着七八个小弟,个个凶神恶煞。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医生,我弟弟怎么样?”薛老大问。
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右手掌骨粉碎性骨折,就算接上了,以后也干不了重活了。”
薛老大手里的核桃“嘎嘣”一声,裂了。
“谁干的?”他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抑着怒火。
旁边一个小弟赶紧说:“老大,是深圳的加代。”
“加代?”薛老大眯起眼睛,“什么来头?”
“在深圳挺有名的,跟四九城那边有关系。”小弟说,“黑皮哥这次是替表妹出头,才惹上他的。”
薛老大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我薛振东在珠海混了二十年,还没人敢动我薛家的人。”
他转身对小弟说:“去,把能打的都叫来。明天跟我去深圳。”
“老大,”另一个小弟小心翼翼地说,“加代在深圳势力不小,咱们这么过去……”
“怕了?”薛老大瞪了他一眼。
“不是怕……”小弟硬着头皮说,“我是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咱们在珠海是条龙,到了深圳……”
“到了深圳,我照样是龙!”薛老大打断他,“我弟弟被人废了手,我要是不管,以后还怎么在珠海混?”
小弟们不敢再劝。
薛老大看着手术室的门,眼神越来越冷。
“加代,”他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深圳,福田别墅。
加代回到家时,敬姐正在院子里收拾。
墙上的红漆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花盆碎片也扫走了。
但那些被砸坏的花,是救不回来了。
“老公。”敬姐看到加代,放下手里的扫帚。
“别收拾了,明天找人来弄。”加代说。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敬姐擦了擦汗,“正好活动活动。”
加代看着她,心里有些愧疚。
跟着自己这么多年,敬姐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总是担惊受怕。
“媳妇儿,”加代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敬姐靠在他怀里:“说什么呢。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加代:“老公,黑皮那边……”
“处理完了。”加代说,“他以后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真的?”敬姐有些担心,“我听说他在珠海挺有势力的。”
“再大的势力,到了深圳也得趴着。”加代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敬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加代的本事,但作为妻子,她还是会担心。
晚上,加代接到江林的电话。
“代哥,珠海那边有动静。”江林说,“薛老大召集了五十多号人,租了三辆大巴,明天一早来深圳。”
加代并不意外。
“知道了。”他说,“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要叫多少人?”江林问。
“不用多。”加代说,“三十个就够了。但要能打的。”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色深沉,远处是深圳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他来了十几年。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地位。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兄弟,是义气,是脑子。
但也靠拳头。
有些时候,你不亮拳头,别人就以为你好欺负。
薛老大要来,那就来吧。
让他看看,深圳是谁的地盘。
第二天上午十点。
深圳,龙华区一处废弃仓库。
这里是加代早年买下来的地方,平时很少用,只有处理一些特殊事情时才会来。
仓库很大,很空。
中间摆着几张桌子,几把椅子。
加代坐在中间,江林站在他左边,马三站在右边。
身后站着三十个兄弟。
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手不错。
仓库外停着十几辆车,都是普通的面包车和轿车。
低调,不惹眼。
“代哥,他们快到了。”江林看了看手表。
“嗯。”加代点点头。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灰色T恤,一条黑色休闲裤。
但眼神很锐利。
十点二十分。
仓库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三辆大巴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陆陆续续下来五十多号人。
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
钢管、砍刀、棒球棍。
薛老大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新核桃。
他走进仓库,扫了一眼。
看到加代只带了三十个人,他笑了。
“加代?”薛老大走到桌前,“我是薛振东。”
“坐。”加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薛老大坐下,身后站着五十多个小弟,黑压压一片。
气势很足。
“加代,我弟弟的手,是你废的?”薛老大开门见山。
“是我。”加代也不否认。
“好,有种。”薛老大点点头,“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你想怎么算?”加代问。
“两条路。”薛老大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自断一只手,赔我弟弟五百万医药费,这事儿就算了。”
“第二呢?”
“第二,”薛老大笑了,“我打断你两只手,再砸了你的场子。让你在深圳混不下去。”
加代也笑了。
“薛老大,你在珠海混得不错吧?”他问。
“还行。”薛老大说,“不敢说一手遮天,但也没人敢惹。”
“那你知不知道,在深圳,也没人敢惹我?”加代说。
薛老大脸色沉了下来:“加代,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带了五十多个兄弟,你只有三十个。打起来,你占不了便宜。”
“是吗?”加代站起来,走到仓库中间。
他指了指薛老大身后的人:“你这些兄弟,看起来挺壮实。但不知道,能打的有几个?”
薛老大也站起来:“你想试试?”
“试试就试试。”加代说,“不过咱们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
“你挑十个最能打的,我也挑十个。”加代说,“两边打一场。你赢了,我按你说的办。我赢了,你带着你的人滚回珠海,以后别再来深圳。”
薛老大眯起眼睛。
他在权衡利弊。
加代这个提议,看似公平,实际上对他有利。
他带了五十多人,加代只有三十个。
如果群殴,他占优势。
但如果单挑十对十,胜负就不好说了。
“怎么?不敢?”加代问。
薛老大被激怒了:“有什么不敢的!就按你说的办!”
他回头点了十个人:“阿强、大虎、老四……你们十个出来。”
十个壮汉走出来,个个身高一米八以上,肌肉结实。
加代这边,江林点了十个人。
马三也在其中。
两边二十个人,在仓库中间对峙。
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开始吧。”加代说。
话音未落,薛老大那边的一个壮汉就冲了上来,手里的钢管直砸马三脑袋。
马三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
壮汉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但马上又扑上来。
仓库里顿时响起一片打斗声。
钢管碰撞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闷哼声,惨叫声。
加代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
江林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根甩棍,随时准备出手。
薛老大也坐着,但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边十个人,竟然打不过加代那边十个人。
加代的人,出手又快又狠,而且配合默契。
三分钟不到,薛老大这边就倒了四个。
剩下六个也节节败退。
“停!”薛老大喊了一声。
打斗停了下来。
薛老大这边十个人,倒了六个,剩下四个也挂了彩。
加代这边十个人,只有三个受了轻伤。
高下立判。
“薛老大,还打吗?”加代问。
薛老大脸色铁青。
他知道,今天栽了。
加代这些人,不是普通混混,是真正的狠角色。
“加代,”薛老大咬着牙,“我今天认栽。但你废了我弟弟的手,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加代问。
薛老大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万。”他说,“赔我弟弟一百万医药费,咱们两清。”
加代笑了。
“薛老大,你是不是搞错了?”他说,“是你弟弟先砸我家,吓我媳妇。我没要他的命,只要了他一只手,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你现在还要我赔钱?”
薛老大一拍桌子:“加代!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的是你。”加代站起来,走到薛老大面前,“带着五十多号人来深圳,想砸我的场子。薛老大,你真以为深圳是你家后院?”
薛老大也站起来,瞪着加代。
两人对视。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薛老大的小弟们握紧了手里的家伙,随时准备动手。
加代的人也不甘示弱,眼神凶狠。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仓库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然后,仓库大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薛老大看到这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吴……吴秘书?”他失声道。
来人正是李静的秘书,小吴。
小吴没理薛老大,径直走到加代面前,微微躬身:“加代哥,李姐让我来一趟。”
加代点点头:“辛苦吴秘书跑一趟。”
“应该的。”小吴转身,看向薛老大,“薛振东,你好大的胆子。”
薛老大腿都软了。
他在珠海混了这么多年,当然认识小吴。
李静的贴身秘书,在深圳,说话比很多经理还管用。
“吴秘书,我……我不知道加代哥是您的人……”薛老大结结巴巴地说。
“现在知道了?”小吴问。
“知道了知道了!”薛老大连连点头,“我这就带人走!以后再也不来深圳了!”
小吴看向加代:“加代哥,您的意思呢?”
加代想了想,说:“薛老大,今天看在吴秘书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马。但你记住,深圳,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以后要是再让我在深圳看见你,或者你手下的人,后果自负。”
“明白!明白!”薛老大如蒙大赦,“谢谢加代哥!谢谢吴秘书!”
他赶紧招呼手下,扶起受伤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仓库里恢复了安静。
小吴对加代说:“加代哥,李姐让我带句话。”
“请说。”
“李姐说,江湖事江湖了,她本不该插手。但薛振东在珠海有些关系,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让我来做个和事佬,希望您别介意。”
“李姐太客气了。”加代说,“替我谢谢李姐。”
小吴点点头,离开了。
仓库里只剩下加代和他的人。
“代哥,”江林走过来,“就这么放他走了?”
“嗯。”加代说,“李姐出面了,得给面子。”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薛振东这个人,在珠海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真要动他,得费不少力气。现在这样,最好。”
江林点点头:“明白了。”
“收拾一下,撤吧。”加代说。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加代走出仓库,点了根烟。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但加代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薛振东今天丢了这么大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没关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加代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珠海,薛振东的别墅里。
薛振东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核桃又碎了一对。
“老大,咱们就这么算了?”一个小弟不甘心地说。
“不算了还能怎么办?”薛振东吼道,“你知道那个吴秘书是谁的人吗?李静!市总公司办公室主任!一把手的心腹!”
小弟们不说话了。
在深圳,你可以不怕加代,但不能不怕李静。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
“可是老大,黑皮哥的手……”
“手废了也就废了!”薛振东烦躁地摆摆手,“总比命没了强!”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越想越憋屈。
在珠海横行霸道二十年,今天却在深圳栽了这么大跟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老大,”另一个小弟小心翼翼地说,“咱们不能明着来,可以暗着来啊。”
薛振东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加代不是有媳妇吗?”小弟说,“咱们动不了加代,还动不了他媳妇?”
薛振东眼睛一亮。
对啊。
加代再厉害,也有软肋。
他媳妇,就是他的软肋。
“你去找几个人。”薛振东说,“要生面孔,去深圳盯着。找机会,把他媳妇绑了。”
“绑了之后呢?”
“绑了之后……”薛振东冷笑,“我要让加代跪着来求我!”
深圳,福田别墅。
加代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敬姐正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敬姐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加代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加代问。
“庆祝一下。”敬姐笑着说,“庆祝咱们家又平安度过一劫。”
加代也笑了:“你知道了?”
“江林打电话告诉我了。”敬姐盛了碗汤放在加代面前,“老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保护我。”敬姐看着他,“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加代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我不保护你保护谁?”
两人正说着话,门铃响了。
敬姐去开门,是江林。
“江林来了?吃饭了吗?”敬姐问。
“吃过了敬姐。”江林说,“我找代哥有点事。”
加代放下碗筷:“书房说。”
两人进了书房。
“代哥,”江林关上门,“珠海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薛振东派了几个人来深圳,都是生面孔。”江林说,“我让人盯着,发现他们在别墅附近转悠。”
加代眼神一冷:“冲敬姐来的?”
“应该是。”江林说,“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处理了?”
加代想了想,摇头:“先别动。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可是敬姐的安全……”
“加派人手。”加代说,“二十四小时保护。另外,给敬姐换个地方住几天。”
“换哪儿?”
加代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李姐,是我,加代。有件事想麻烦您……”
1999年10月25日,晚上八点。
深圳福田,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
三楼的某个房间窗帘紧闭,屋里烟雾缭绕。
四个男人围坐在茶几旁,桌上摆着几盒吃剩的盒饭,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敬姐。
有她在商场购物的,有她在美容院门口的,有她从车里下来的。
“看清楚了吗?”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指着照片,“就是这个女人,敬雪,加代的老婆。”
另外三个人凑近看。
“疤哥,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年轻点的问。
“不急。”刀疤脸说,“薛老大交代了,要做得干净,不能留把柄。等摸清她的行动规律再说。”
“可是咱们都盯了三天了。”另一个说,“这女人平时就逛逛街、做做美容,要么就在家待着。没什么规律啊。”
刀疤脸抽了口烟:“那就制造规律。”
“什么意思?”
“她不是每周三都去美容院吗?”刀疤脸说,“明天就是周三。在她去美容院的路上动手。”
“路上人太多吧?”
“那就等她从美容院出来。”刀疤脸说,“美容院在巷子里,那条路僻静。到时候咱们开车过去,直接把人拉上车。”
几个人正商量着,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刀疤脸警惕地问。
“物业的,查水表。”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刀疤脸对一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小弟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个本子。
“真是查水表的。”小弟回头说。
刀疤脸松了口气:“开门吧。”
门打开。
穿工装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三个人。
也是穿工装的。
但刀疤脸看到这四个人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这四个人的眼神太冷了,而且站姿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们……”刀疤脸刚想说话。
先进来的那个“物业”突然动了。
一拳砸在开门的小弟脸上。
“砰!”
小弟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抄家伙!”刀疤脸大吼。
剩下两个小弟刚要起身,另外三个“物业”已经扑了上去。
动作快得吓人。
不到十秒钟,屋里四个人全被放倒了。
刀疤脸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
“你们……你们是谁?”他挣扎着问。
“加代哥让我们来的。”按着他的男人说。
刀疤脸心里一凉。
完了。
“带走。”男人说。
四个人被拖出房间,塞进一辆面包车。
面包车开出小区,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间,福田区另一处安全屋里。
敬姐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李静坐在她对面,正在看文件。
“李姐,这次又麻烦你了。”敬姐说。
“又说客气话。”李静放下文件,“这儿是我以前住的房子,很安全。你先在这儿住几天,等加代把事儿处理完再回去。”
“李姐,那些人……会不会对加代不利?”敬姐担心地问。
“放心吧。”李静笑了笑,“加代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他就不叫加代了。”
正说着,门开了。
加代走了进来。
“老公!”敬姐站起来。
“没事吧?”加代上下打量她。
“没事,李姐把我照顾得很好。”敬姐说。
加代转向李静:“李姐,谢谢。”
“人抓到了?”李静问。
“抓到了。”加代说,“四个,都是薛振东从珠海派来的。想绑敬姐。”
李静眼神一冷:“薛振东真是找死。”
“这事儿我来处理。”加代说,“李姐,您就别出面了。”
“需要帮忙就说。”
“好。”
加代带着敬姐离开安全屋,回了自己家。
车上,敬姐小声问:“老公,你打算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加代说。
珠海,薛振东的别墅。
晚上十一点,薛振东还在等消息。
刀疤脸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
怎么还没打电话来?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
不能打,万一他们正在行动,电话会坏事。
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消息。
薛振东坐不住了。
他打刀疤脸的手机。
关机。
打另外三个人的。
也关机。
“妈的!”薛振东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出事了。
肯定是出事了。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薛振东心里一紧,走过去接起来。
“喂?”
“薛振东?”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谁?”
“加代让我给你带句话。”对方说,“你派来深圳的那四个人,在我这儿。想要人,明天中午十二点,来深圳领。”
薛振东脸色大变:“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请他们喝茶。”对方说,“不过薛老大,你这么做不地道啊。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你动加代哥的媳妇,是想找死吗?”
薛振东咬着牙:“加代想怎么样?”
“明天来了就知道了。”对方说,“记住,中午十二点,深圳龙华仓库。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
薛振东拿着话筒,呆立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薛振东一个人开车从珠海出发。
他没带小弟。
带了也没用。
在深圳,他带多少人都是送死。
中午十二点整,他准时到达龙华仓库。
仓库门开着。
薛振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仓库里,加代坐在椅子上。
江林、马三站在他身后。
地上跪着四个人,正是刀疤脸他们。
个个鼻青脸肿,被绑得结结实实。
“加代哥。”薛振东走到桌前,躬身行礼。
“坐。”加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薛振东坐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脸。
刀疤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薛老大,”加代开口了,“我是不是给过你机会?”
薛振东低着头:“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动我媳妇?”加代问。
薛振东咬了咬牙:“加代哥,我认栽。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认。只求你放我这些兄弟一条生路。”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薛老大,你在珠海有多少产业?”
薛振东一愣,不知道加代问这个干什么。
“两家赌场,三家游戏厅,还有一些别的生意。”他老实说。
“一年能挣多少?”
“三四百万吧。”
“不少啊。”加代点点头,“那这样,你这些产业,我要一半。”
薛振东脸色一变:“加代哥,这……”
“不愿意?”加代问。
薛振东握紧拳头。
一半产业,那是他半辈子打拼来的。
“加代哥,能不能换个条件?”他哀求道,“我赔钱,赔多少都行。”
“我不要钱。”加代说,“我就要你一半产业。你要是同意,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以后你在珠海好好做生意,我不找你麻烦。”
“你要是不同意,”加代顿了顿,“那我就只能自己动手拿了。到时候,你恐怕一分都剩不下。”
薛振东冷汗直流。
他知道加代不是在吓唬他。
以加代在深圳的势力,想动他在珠海的产业,易如反掌。
“我……我同意。”薛振东咬着牙说。
“好。”加代站起来,“江林,你明天跟薛老大去珠海,把手续办了。”
“明白。”江林说。
“至于你这几个兄弟,”加代看了一眼地上的刀疤脸,“薛老大,你带回去。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
薛振东点点头:“谢谢加代哥。”
“不用谢我。”加代说,“薛老大,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薛振东浑身一颤:“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走吧。”
薛振东带着刀疤脸四人,灰溜溜地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加代他们。
“代哥,真就这么放过他?”马三问。
“一半产业,够他肉疼的了。”加代说,“而且经过这次,他应该知道怕了。不会再敢来找麻烦。”
江林点点头:“那赵振华那边呢?”
“赵振华?”加代想了想,“他怎么样了?”
“停职在家,听说在找关系想复职,但没人敢帮他。”江林说。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打个电话,说我晚上请他吃饭。”
“请他吃饭?”马三不解,“代哥,您还理他干什么?”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加代说,“赵振华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太怕老婆。给他个机会吧。”
“明白了。”
晚上七点,福田区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里,加代和赵振华面对面坐着。
赵振华今天穿得很正式,但看起来很憔悴。
“加代哥,谢谢您还愿意见我。”赵振华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加代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赵队长,停职这段时间,有什么打算?”加代问。
赵振华苦笑:“能有什么打算,等通知呗。估计复职是没戏了,能不被开除就不错了。”
“想不想复职?”加代问。
赵振华一愣:“加代哥,您是说……”
“我问你想不想。”加代说。
“想,当然想!”赵振华激动地说,“我在系统里干了二十一年,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干。”
加代点点头:“那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加代哥,您要是能帮我这个忙,我赵振华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赵振华站起来就要下跪。
加代拦住他:“不用这样。我帮你,不是图你报答。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有救。”
赵振华眼圈红了。
“加代哥,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下吧。”加代说,“不过我帮你复职,有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管好你媳妇。”加代说,“她要是再惹事,我不会再给你面子。”
赵振华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一定管好她!她要是再敢惹事,我……我跟她离婚!”
“那倒不至于。”加代笑了笑,“夫妻一场,好好过日子就行。”
吃完饭,加代送赵振华出门。
临别时,赵振华握着加代的手,郑重地说:“加代哥,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一句话。”
“好。”加代点点头。
目送赵振华离开,加代转身对江林说:“给李姐打个电话,问问赵振华的事能不能办。”
“好。”
第二天,江林跟着薛振东去了珠海。
用了三天时间,把薛振东一半产业的股份转让手续办好了。
从此,薛振东在珠海的一半生意,归了加代。
而赵振华那边,在李静的运作下,一周后复职了。
不过从罗湖调到了福田,还是小队长,但权力小了不少。
这是加代的意思。
给赵振华一个教训,也给他一个机会。
至于范三姐,经过这次事儿,彻底老实了。
美容院不开了,整天在家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用赵振华的话说,像是换了个人。
十一月初,深圳的天气开始转凉。
加代家的院子里,新种的花开了。
红的、黄的、粉的,很漂亮。
敬姐正在院子里浇花,加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老公,”敬姐浇完花,走过来坐下,“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加代握住她的手,“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找麻烦了。”
“那就好。”敬姐靠在他肩上,“老公,其实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你没这么厉害,咱们就过普通日子,是不是也挺好?”
加代笑了笑:“普通日子是好,但咱们过不了。有些人,生来就不是过普通日子的命。”
“你就是那种人。”敬姐说。
“那你后悔嫁给我吗?”加代问。
敬姐摇摇头:“不后悔。虽然跟着你担惊受怕,但我知道,你会保护我。这就够了。”
加代搂紧她。
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对了,”加代突然说,“李姐后天生日,咱们得去一趟。”
“嗯,礼物我准备好了。”敬姐说,“对了老公,你跟李姐到底怎么认识的?她对你这么好。”
加代想了想:“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来深圳,穷得叮当响。有一次在街上被人欺负,是李姐帮了我。”
“那时候她就这么厉害?”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普通公务员。”加代说,“但她这个人,心好,也讲义气。后来她一步步往上走,但一直把我当弟弟看。”
敬姐点点头:“李姐是个好人。”
“是啊。”加代说,“所以咱们得记着这份情。”
两人正说着话,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代哥,珠海那边的手续都办完了。薛振东很配合,没耍花样。”
“好。”加代说,“辛苦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把兄弟们也叫上。”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敬姐说:“晚上江林他们来吃饭,多准备几个菜。”
“好。”敬姐站起来,“我现在就去买。”
“我陪你去。”
“不用,你歇着吧。我让陈师傅开车送我去。”
“那行,早点回来。”
敬姐走后,加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的天空。
深圳的天,很蓝。
这座城市,他来了十几年。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什么都有。
有兄弟,有事业,有敬姐。
他很知足。
但江湖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今天摆平了薛振东,明天可能还会有张振东、李振东。
但只要他还在这条路上走,就会一直走下去。
保护好身边的人,保护好这个家。
这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心愿。
手机又响了。
是李静。
“代弟,在干嘛呢?”
“在家晒太阳。”加代笑着说,“李姐,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李静也笑了,“后天我生日,别忘了来。”
“忘不了,敬姐礼物都准备好了。”
“你们来就行,别带礼物。”李静说,“对了,赵振华复职了,你知道吗?”
“知道,谢谢李姐帮忙。”
“小事。”李静顿了顿,“不过代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赵振华这个人,可以用,但不能重用。”李静说,“他太软,耳根子也软。你帮他一次,他会感激你。但你要是指望他为你卖命,不现实。”
“我明白。”加代说,“我没指望他卖命,就是觉得他可怜,给他个机会。”
“你呀,就是心太软。”李静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行了,不说了,后天见。”
“后天见。”
挂了电话,加代把烟掐灭。
心太软?
也许吧。
但他觉得,做人留一线,没什么不好。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也是人情世故。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当然,该狠的时候,他也不会手软。
就像对薛振东。
一半产业,这个教训,够他记一辈子了。
傍晚,敬姐买菜回来了。
加代去厨房帮忙。
两人一起洗菜、切菜、做饭。
像普通夫妻一样。
“老公,你看这个茄子,切这么厚行吗?”敬姐问。
“行,怎么切都行。”加代说。
“你就会说行。”敬姐笑了,“上次我切厚了,你还说不好吃。”
“那是我不会说话。”加代从后面抱住她,“我媳妇做的,什么都好吃。”
“油嘴滑舌。”敬姐脸红了。
晚上七点,江林、马三他们来了。
七八个人,把客厅坐得满满的。
敬姐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吃得热火朝天。
“敬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马三边吃边说。
“好吃就多吃点。”敬姐笑着说。
“代哥,我敬您一杯。”江林端起酒杯,“这次的事儿,您处理得太漂亮了。既立了威,又得了利。”
加代跟他碰了一下:“都是兄弟们帮忙。”
“不过代哥,”江林压低声音,“薛振东那边,咱们真就这么算了?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加代说,“他一半产业在我手里,敢乱动,我就让他全没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江林点点头:“那倒也是。”
吃完饭,兄弟们帮忙收拾碗筷,然后告辞离开。
送走他们,加代和敬姐坐在沙发上休息。
电视里放着新闻,但两人都没看。
“老公,”敬姐突然说,“咱们要个孩子吧。”
加代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家里太冷清了。”敬姐靠在他怀里,“有个孩子,热闹点。”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咱们就要个孩子。”
“真的?”
“真的。”
敬姐笑了,笑得很甜。
加代搂着她,心里暖暖的。
是啊,该要个孩子了。
有了孩子,这个家就更完整了。
至于江湖上的事……
他会处理好。
他会给敬姐,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这是他的承诺。
也是他未来要做的事。
窗外,夜色渐深。
深圳的灯火,一片璀璨。
这座城市,有太多故事。
而加代的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