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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娘从镇上赶集回来,身后跟了个人。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我娘推开篱笆门,后面缩着个姑娘,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一片,分不清是泥还是冻出来的红。
她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絮。
脚上一双单布鞋,鞋帮子开了口,脚趾头在风里冻得发紫。
"老大,去灶房烧壶热水。"我娘头也没回地吩咐我。
我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多看了那姑娘一眼。
她立刻把头低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
我进了灶房,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听见我娘在院子里跟她说话。
"进来吧,外头冷。"
"别站着了,冻坏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脚步声进了堂屋。
水烧开了,我端出去的时候,那姑娘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个疙瘩。
我娘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毛巾递给她,又把搪瓷缸子搁到她面前。
"先喝口热水暖暖。"
她接过缸子,双手捧着,低着头抿了一小口。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憋了很久的那种抖。
我娘把我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原委。
她在镇上粮站门口看见这姑娘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了个搪瓷碗,碗里几分钱的硬币,冻得嘴唇发乌。
我娘走过去问了几句,姑娘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含含糊糊说自己是从北边来的,家里遭了事,一路往南走,走了多少天自己也记不清了。
"快过年了,总不能让人冻死在外头。"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晚多蒸几个馒头"一样自然。
我没吭声。
倒不是不同意,只是那年月,我们家的日子也不宽裕。
我爹六零年走的,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弟弟还在我娘肚子里。
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两个,靠着队里的工分和自留地那点粮食,勉勉强强把日子撑到了分田到户。
八一年,分到我家四亩二分地,头一年种下去,收成还行,但家底薄,过年能吃上白面馒头就算不错了。
"先让她住几天,过完年再说。"我娘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你去把东屋那间收拾收拾,铺上你二婶给的那床旧棉被。"
东屋原来堆杂物的,我花了半个钟头把里面的筐啊篓啊都搬到棚子底下,又从我娘屋里搬了张窄木板床进去。
床板擦干净,铺上稻草,再铺上褥子和被子,虽然旧了点,但还算厚实。
我回堂屋叫她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再喝。
"那边屋子收拾好了,你先去歇着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就那一眼,我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眉眼其实长得周正,但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眼睛里像蒙了层雾。
她跟着我走到东屋门口,站住了,往里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我。
"谢谢。"
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说没事,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没进去。
02
腊月二十九,我娘一早就开始忙活年夜饭的备料。
白菜是自留地里的,豆腐是前天跟村东头老刘家换的,猪肉是托人从镇上肉联厂买的,统共就二斤,我娘切了一半留着三十晚上炒菜,另一半剁了馅准备包饺子。
那姑娘一大早就起来了。
我去院子里打水的时候,看见东屋的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蹲在屋角用我昨晚端给她的半盆水洗脸。
脸洗干净了,人看着就不一样了。
皮肤虽然粗糙,但底子白,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裂,两道眉毛弯弯的,像柳叶。
她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大哥",声音还是很小。
我点了下头,提着水桶去了灶房。
我娘在灶台前揉面,头也没抬就说:"叫她来灶房坐着,外头冷。"
我出去叫她,她犹豫了一下,跟着我进了灶房。
然后就开始帮忙。
也没人叫她干活,她自己就动起手来了。
先是帮我娘烧火,柴火塞得不多不少,火候掌握得很稳。
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我娘剁白菜馅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婶子,我来剁吧,您歇歇。"
我娘把刀递给她,她接过去,剁得又快又均匀,刀法很利索。
"在家里常做饭?"我娘随口问了一句。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我娘也就没再问了。
我弟弟建国那天从镇上回来,他在镇供销社当临时工,年底盘了几天货。
进门看见灶房里多了个陌生姑娘,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我娘。
"娘,这是——"
"路上遇到的,先住几天。"我娘的话简短,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建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他把我拉到院子里,小声说:"哥,咱也不知道人家底细,万一——"
"娘做的主,你跟我说没用。"
建国挠了挠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快过年了,家里粮食也就那些。"
我看了他一眼,"多一个人一双筷子的事,你在供销社干了一年,连这点格局都没有?"
他不吭声了。
其实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但那年月,我娘要做的事,我们兄弟俩从来拦不住。
年三十中午,我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炒了三个菜。
一盘白菜炒肉片,一盘炒豆腐,一盘凉拌萝卜丝。
对我们家来说,这已经算丰盛了。
四个人围着堂屋的方桌坐下来,我娘让那姑娘坐在她旁边。
我娘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片,她赶紧站起来说"不用不用",我娘按住她的手,"坐下吃,大过年的,别客气。"
她坐下了,低着头,从馒头筐里拿了一个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慢慢往嘴里送。
我注意到,她从头到尾都没动过筷子。
碗里我娘夹的那几片肉,她碰都没碰。
桌上三盘菜,她一口都没吃。
就是吃馒头,一个吃完了,又拿了一个,还是掰成小块,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
我娘看见了,又给她碗里夹了块豆腐,"吃菜,光吃馒头哪行。"
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馒头就够了,我不饿。"
不饿?
她瘦成那样,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怎么可能不饿。
我夹了一筷子萝卜丝放到她碗边上,她看了一眼,还是没动。
整顿饭,她吃了三个馒头,一口菜都没吃。
那天晚上包饺子的时候,她也在灶房帮忙。
包得很快,样子也好看,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我娘夸了她一句,"你这手比我都巧。"
她笑了一下,是那两天里我头一次看见她笑。
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收回去了,像是不习惯笑,或者觉得自己不该笑。
年三十晚上吃饺子,她还是老样子。
我娘端上来两盖帘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蘸着蒜泥醋水,我和建国一人吃了二十多个。
她只吃了十来个,吃得很慢,每一个都嚼很久。
但她没蘸蒜泥醋水,就那么干吃。
我娘问她要不要醋,她摇头。
"不爱吃醋?"
"不是,不想浪费。"
我娘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裹着棉被在堂屋里听收音机。
外面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村里有几户人家在放。
我家没买鞭炮,往年也不买。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起来去茅房,经过东屋门口,听见里面有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是哭,是那种把声音压到最低的抽气声,像是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敲门。
转身回了屋。
03
大年初一早上,我娘起得最早。
她在灶房里热昨晚剩的饺子,又切了一碟咸菜。
我穿好衣服出来,看见东屋的门敞着。
里面空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放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就是我娘头一天给她的那条。
床头的小板凳上搁着两块钱。
那年头两块钱能买不少东西了,对一个讨饭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娘听见我在东屋里翻动,走过来看了一眼。
愣了有那么几秒钟,然后蹲下身,把那两块钱拿起来,攥在手里。
"人呢?"建国从后面探头进来。
"走了。"我说。
建国"哦"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别的什么。
我走到院门口,地上有脚印。
昨晚下了一层薄雪,她的脚印从东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篱笆门外面,往村西头的方向去了。
脚印很浅,步子很小,走得不快。
但看得出来,她走得很坚决,没有回过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庄稼地那边吹过来,刮得脸上生疼。
初一那天,按照村里的规矩要去各家拜年。
我和建国挨家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我娘在堂屋里坐着纳鞋底,一句话都没提那姑娘的事。
初二、初三、初四,日子照常过。
我去翻了翻自留地,建国初三就回了镇上,说供销社初四开门他得去。
那几天我总是不自觉地往东屋那边看一眼。
门关着,里面还是那张窄木板床,被子还是叠得整齐的样子。
我没有进去。
初四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修锄头把,我娘端了碗红薯稀饭出来搁在我旁边。
"老大。"
"嗯。"
"你说,她能走到哪儿去?"
我抬头看了我娘一眼。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篱笆墙外面的那条土路上。
"不知道。"我说。
"这天寒地冻的,穿着那双破鞋——"她没说完,把手里的针线活翻了个面,继续纳。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吃饭时低着头的样子,想着她在东屋里压着声音抽气的声音,想着床头那两块钱。
两块钱。
她宁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下,也不愿白吃白住两天。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把脸面看得比活命还重。
初五的白天没什么特别的。
我劈了半下午的柴,把柴火棚码得满满当当。
晚饭我娘煮了面条,里面卧了两个鸡蛋,一人一个。
吃完饭收拾完,我早早上了炕,这几天总觉得身上乏,怎么睡都缓不过来。
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的样子,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不是敲门声——准确地说,不像是一般人敲门的那种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手指头在门板上一下一下地点。
中间隔很久才响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敲。
我坐起来的时候,我娘那屋的灯已经亮了。
她的耳朵比我灵。
我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我娘也出来了,手里提着马灯。
月光底下,篱笆门外面站着一个人影。
很瘦,缩着肩膀,被风吹得直晃。
我娘举起马灯,照亮了那张脸。
是她。
比走的时候更瘦了,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脸颊上冻出了两片红,眼眶周围是青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没睡好。
她看见我和我娘,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无声的,大颗大颗地掉。
她站在篱笆门外面,两只手抓着门框,身子在抖,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说出一句话:
"婶子……我想留下来。"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这几天在外面没怎么开过口。
我娘什么都没说,上前一步,把篱笆门推开,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院子里拽。
"进来。"
就两个字。
04
那天后半夜,我娘让她在灶房里坐着,烧了热水给她泡脚。
她的脚冻得不成样子了。
脚趾头又红又肿,有两个脚趾甲盖发黑,脚后跟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那双破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鞋底磨穿了,她用几层破布裹着脚走路,布上面全是泥和冰碴子。
我娘把她的脚按进热水盆里的时候,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但身子缩了一下。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娘蹲在地上给她搓脚上的冻疮,一下一下的,很轻。
马灯的光照在我娘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这几天去了哪儿?"我娘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断断续续的,声音很低。
她说她初一走的时候,想着不能再给人添麻烦了,打算继续往南走,听说南边暖和,也好找活干。
从我们村出去,沿着公路走了一天,到了隔壁县的一个镇上。
镇上在过年,家家关门闭户,没人搭理她。
她在一家饭馆的后门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饭馆的人出来倒泔水,看见她,给了她半碗剩面条。
后来又走了一天,到了一个更小的村子。
她想找个人家讨口饭吃,敲了三家的门,第一家没人开,第二家开了门看了她一眼就把门关了,第三家倒是给了她一个冷馒头,但让她赶紧走。
"过年的,门口蹲个要饭的不吉利。"那家人是这么说的。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
后来她在一个废弃的窑洞里住了两个晚上,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回去窝着。
初四那天晚上,窑洞里钻进来一条野狗,她被吓得跑出来,在路边蹲了一夜。
那一夜她想了很多,想她走过的那些路,想那些关上的门,想我娘给她夹的那筷子肉片,想东屋里那床干净的被子。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走了几百里路了,就那两天,像是个人。"
我娘的手停在水盆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说了句:"别走了。"
那姑娘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我转身去了院子里。
站了很久,听见灶房里我娘又开始说话,语气跟平常一样。
"明天我去找你刘婶要双棉鞋,她家闺女去年出嫁了,应该有多的。"
"你脚上的冻疮得上点药,镇上卫生所初六开门,让老大带你去看看。"
"住下就踏实住着,家里有活你搭把手就行。"
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不带半点多余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热气了。
那姑娘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她换了一身衣服——我娘翻出来的旧棉袄,蓝底碎花的,虽然大了一号,但干净利落。
她看见我,叫了声"大哥"。
这次声音比前几天大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我站在灶房门口问。
她愣了一下,"我姓秦,叫秀兰。"
"哪个秀?"
"秀才的秀,兰花的兰。"
我点了下头,"秀兰,锅里多下一把面,我娘饭量大。"
她"嗯"了一声,转身去拿面条。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我娘正在鸡窝前撒食。
她没回头,但说了句:"这丫头心实。"
我没接话。
不是不认同,是这两个字在我娘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我娘这辈子很少夸人。
05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秀兰住在东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劈柴、烧火、扫院子、喂鸡,我娘还没起来呢,她已经把这些活儿干完了。
我娘说了几次让她多睡会儿,她不听,第二天照样起得早。
做饭的手艺确实好。
她和面比我娘揉得透,擀面条比我娘切得细。
有一回她用灶房里剩的半棵白菜和一块老豆腐,做了个汤,撒了点葱花和盐,我喝了两碗,觉得比镇上饭馆卖的还有味儿。
但她还是不怎么吃菜。
这一点我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不是我看走眼。
每顿饭,她都是先把馒头或者面条吃了,碗里的菜基本不碰。
偶尔夹一根萝卜丝或者一片白菜帮子,嚼很久才咽下去。
我问过她一次,"秀兰,菜不合口味?"
她摇头,"合口味。"
"那怎么不吃?"
她低下头,"习惯了。"
后来有一回我娘跟我说了句话,我才明白过来。
"这孩子在外头讨饭,谁家给口吃的就不错了,哪儿有菜给她。她怕吃了菜,尝到味儿了,以后再讨不着饭的时候会更难受。"
我当时拿着碗愣了好久。
她不是不想吃。
她是不敢让自己觉得好过。
因为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她提前把自己活成了最差的样子,这样不管往后怎么样,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我娘治这个毛病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她没有劝,没有说"你多吃点"之类的话。
她就是每顿饭都炒一个菜,有时候是白菜豆腐,有时候是萝卜粉条,偶尔攒够鸡蛋了炒一盘鸡蛋。
然后每次都不经意地把菜碗推到秀兰面前。
不说话,不夹菜,就是推过去。
大概半个月以后,秀兰开始动筷子了。
先是夹一块豆腐,第二天夹两根粉条。
再后来,她正常吃了。
不多不少,跟我和我娘一样。
有天晚上我从自留地回来,远远看见院子里支了个木盆,秀兰坐在板凳上洗衣服。
夕阳照在她身上,头发用一根布条扎起来,脸上有了点肉,颧骨没那么突了,嘴唇上的裂口也好了。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稍纵即逝的笑,是正经的、舒展的笑。
我突然觉得日子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06
开春以后,地里的活忙起来了。
我们家四亩二分地,种了两亩小麦、一亩玉米、一亩多红薯,还有自留地里的蔬菜。
以前都是我和我娘两个人干,我弟建国在镇上上班,平时帮不上忙。
秀兰来了以后,地里的活她全搭手。
翻地、播种、除草、浇水,她什么都能干,而且干得不比我差。
我翻一垄地的时间,她能翻半垄多,不偷懒不歇脚,闷头干。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这个年代,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住在人家里,嘴碎的人有的是。
刘婶有一回来我家串门,拉着我娘的手说:"老嫂子,你这好心我理解,但这闺女的根底你搞清楚没?万一是逃出来的,人家找上门来可就麻烦了。"
我娘笑了笑,"她要是有去处,也不至于大冬天一个人在外面讨饭。"
刘婶走了以后,我娘坐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把秀兰叫过来。
"秀兰,有件事我得问你。"
秀兰站在那儿,手不自觉地搅在一起。
"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没有人?"
秀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她是河北保定下面一个县的,家里原来有父母和一个弟弟。
她爹前几年得了肺病,治不起,拖了两年走了。
她娘改嫁到了邻村,带走了弟弟,她没跟过去。
继父那边不要她。
"嫁过来一个人就够了,再带个半大闺女,谁家愿意?"她娘是这么跟她说的。
她一个人在家待了大半年,队里分的那点口粮吃完了,就开始四处找活干。
帮人家收庄稼、拣棉花、喂牲口,干一天给一顿饭。
后来村里也待不住了,有人开始嚼舌头,说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孤零零住着不像样子。
她就走了,一路往南。
走了多远她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走了很久。
鞋穿坏了两双,最后脚趾头冻烂了,走到我们这个镇上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
说完这些,她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得发白。
"婶子,我没有做过坏事。"她声音里带着一股认真劲儿,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石头上。
我娘点了下头。
"我知道。"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炒了三个菜,比平时多一个。
她把一盘鸡蛋推到秀兰面前。
"多吃点,开春了,干活费力气。"
秀兰夹了一大筷子鸡蛋。
07
夏天的时候,建国从镇上回来,带了个消息。
镇上的粮站要招临时工,搬运粮食、清扫仓库,一个月能给十五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意思是说给秀兰听的。
"粮站的活虽然累,但稳当。你在家待着也行,但多挣一份钱总是好的。"
秀兰看了看我娘,我娘说:"你自己拿主意。"
秀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说她去。
我骑自行车带她去镇上报到的那天,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后面的架子,另一只手按着头上的草帽。
路上她突然说了一句:"大哥,我以后会还的。"
"还什么?"
"你们对我的好。"
我没回头,"你好好的就行了。"
她在粮站干了三个月,每天早出晚归,从没迟到过。
粮站的老站长后来见了我娘说了句:"你家这个闺女,干活真是一把好手,比有些男的都能干。"
我娘说:"她不是我们家的,她是她自己的。"
老站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秋天的时候,秀兰把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交给我娘。
四十五块钱,一分不少。
我娘推回去,"你自己攒着,以后用得上。"
秀兰不肯收,把钱压在堂屋桌上的茶壶底下。
"婶子,我吃你的住你的,这些钱是应该给的。"
我娘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秀兰,你要是这么算账,那咱们这个家就不是家了。"
秀兰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把那沓钱从茶壶底下抽出来,攥在手里。
没有哭,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08
八二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子里停了一辆自行车。
不是我们家的。
走进堂屋,我娘坐在桌子一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面相看着老实。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老大,这是隔壁公社粮管所的老赵,来看看秀兰的。"我娘的语气很平。
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看秀兰。
老赵站起来,跟我点了个头,"你好,我是赵德厚,在粮管所当保管员。"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喝水。
后来我才知道,是镇上粮站的老站长牵的线。
老赵丧妻两年了,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家里老母亲帮着带。
老站长觉得秀兰人踏实能干,老赵人也本分,就起了保媒的心思。
那天老赵走了以后,我娘问秀兰:"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秀兰低着头擦桌子,擦了很久才说:"婶子,我听您的。"
我娘摇头,"这事不能听我的,得你自己说了算。"
秀兰放下抹布,站在那里。
"婶子,我说实话。我不想嫁人。"
我娘没接话,等她说。
"我这一年多,在这个家里过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我怕嫁出去了,就再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
我娘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就不嫁。"
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老站长后来又提过一次,我娘一句话挡回去了:"闺女不愿意,我也不能按着她的头。"
那年冬天,秀兰用攒的钱在镇上扯了布,给我娘做了一身新棉袄。
藏蓝色的,絮了新棉花,针脚细密得跟机器轧的一样。
我娘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嘴上说"浪费钱",但我看见她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09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八三年春天。
镇上供销社改制,建国正式转成了合同工,一个月工资涨到了三十块。
他回来那天,带了一瓶酒,说要庆祝。
吃饭的时候,他喝了两杯,脸红得像关公,突然冒出一句:"娘,秀兰姐在我们家也一年多了,户口的事得想个办法。"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平时大大咧咧的,这回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秀兰的户口一直是个问题。
她从河北出来的时候,什么手续都没有,连介绍信都没带。
在我们村住了一年多,算是黑户,没有户口就没有口粮指标,虽然眼下分田到户了,但以后孩子上学、看病、办什么事都不方便。
我娘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她找过大队的老支书,老支书说这种事他做不了主,得上公社去问。
后来我跑了两趟公社,打听下来,要落户口,得有原籍的迁出证明,或者有接收单位出具的证明。
秀兰哪样都没有。
"我回一趟老家去办。"秀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娘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
"我能行。"
我没让她一个人去。
我跟镇上一个跑长途的司机说好,搭他的车到省城的火车站,然后坐火车去保定。
那是我头一次出远门。
秀兰话不多,一路上大部分时间看着车窗外面。
到了她老家那个村子,找到大队部,说明了来意。
大队的人翻了半天档案,找到了她的户口底子。
"秦秀兰,一九六四年生,父亲秦永贵,已故。母亲……"
念到母亲名字的时候,秀兰的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办迁出手续的时候,大队的人问她迁去哪儿。
她看了我一眼,我替她说了我们村的地址。
手续办下来那天,已经是下午了。
我们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两间房,一人一间,三毛钱一个铺位。
第二天一早赶火车之前,她说想去看看原来的家。
我们走了四里多路,到了村东头一个土院子。
院墙塌了一半,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堂屋的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地从里面灌出来。
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最后她转过身,说:"走吧。"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以后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10
户口落下来以后,秀兰在村里就算有了正式身份。
大队给她分了半亩自留地,加上我家原来的,够种了。
她在粮站的临时工也转成了长期的,一个月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但稳定。
八三年到八五年,这两年是我们家最安稳的时候。
秀兰把她那半亩自留地种得比谁家都好。
她在地里试着种了一茬西红柿,拿到镇上集市去卖,一个集能卖两三块钱。
后来又种了黄瓜、豆角,慢慢地,她的菜摊在集上有了固定的顾客。
我娘的身体在那两年也还行,虽然腰不太好,但精神头足。
她最高兴的事就是傍晚坐在院子里,看秀兰从地里回来,挎着竹篮子,里面是刚摘的蔬菜。
"秀兰,今天卖了多少?"
"三块二,婶子。黄瓜卖得好,有个饭馆的人说以后长期跟我要。"
我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建国那两年也争气,在供销社干得不错,八四年底还提了副组长。
他开始给家里添置东西,买了一台二手的缝纫机,给秀兰用。
秀兰的针线活本来就好,有了缝纫机如虎添翼,她利用晚上的时间给村里人做衣服,一件收个一两块钱的手工费。
日子一天比一天有起色。
但秀兰的那个毛病,过了很久才彻底改过来。
我说的是吃饭时不吃菜这件事。
虽然她早就开始正常吃了,但偶尔有客人来家里的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只吃主食,把菜让给别人。
有一回刘婶来家里吃饭,秀兰把仅有的一盘炒鸡蛋推到刘婶面前,自己啃馒头。
刘婶走了以后,我娘第一次跟秀兰说了句重话。
"秀兰,你是这个家的人,不是客人。你再这样,我可就不高兴了。"
秀兰站在那里,嘴唇抿着,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婶子,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真的就好了。
11
八五年秋天,建国带了个姑娘回来。
是供销社的同事,叫陈小梅,圆脸大眼睛,说话爽快。
我娘高兴得不得了,张罗着做了一桌子菜。
秀兰在灶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比过年还丰盛。
吃饭的时候,小梅一个劲儿夸菜好吃,问是谁做的。
建国指了指秀兰,"我姐做的,她手艺好。"
小梅看了看秀兰,笑着说:"秀兰姐,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秀兰笑了笑,没接话。
但我看见她夹菜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后来她跟我说,小梅那句话她记住了。
八六年开春的时候,镇上开始有人办个体户了。
政策放开了,做买卖的人多起来。
秀兰跟我商量,说她想在镇上租个小门面,卖点家常菜和面食。
她攒了三年多的钱,加上我娘给她的一些,凑了将近三百块。
租个小门面一个月八块钱,买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大概要一百来块,剩下的做本钱。
我陪她去镇上看了几个地方,最后选了供销社斜对面的一间门面房。
位置不算好,但便宜,月租六块。
门面不大,就放了四张桌子,后面一个灶台。
她一个人干不过来,我娘说去帮她,被我拦住了。
"娘你腰不好,别去了。"
最后是刘婶的闺女小芳来帮忙,一个月给十块钱工钱。
开业那天,建国从供销社拿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在门口放了。
秀兰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新围裙,头发用布条扎得利利索索的。
她看着那挂鞭炮炸完,红纸屑落了一地,突然说了一句:"大哥,我做梦都没想过我也能开个铺子。"
我说:"你能走几百里路讨饭活下来,开个铺子算什么。"
她的小店取名叫"家常面馆",就卖面条、馒头、包子,再加几个简单的炒菜。
头一个月生意一般,镇上人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第二个月开始好起来了,因为她做的手擀面确实好吃,面条筋道、汤头鲜、量又足,一碗面条两毛五,比别的地方便宜五分钱。
慢慢地,粮站的人、供销社的人、赶集的农民,都知道了供销社斜对面有个面馆,东西好吃还实在。
到了八六年底,她的面馆一个月能赚将近一百块了。
12
八七年冬天,我娘的腰病犯得厉害,去镇上卫生所拍了个片子,说是腰椎的问题,建议去县医院看看。
秀兰二话没说,把面馆交给小芳看着,陪我娘去了县医院。
住了五天院,花了一百二十块钱。
秀兰拿了八十块,我拿了四十块,没让我娘出一分钱。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们。
我娘坐在病床边上,腰上缠着护腰带,秀兰在旁边帮她收拾东西。
我娘看见我进来,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老大,当年我在粮站门口捡秀兰回来,你心里是不是觉得你娘多管闲事?"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这辈子我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推开那扇篱笆门。"
秀兰听见这话,手里的包袱掉了,蹲下去捡的时候背对着我们。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动。
八八年春天,秀兰的面馆扩了一间门面,添了两个帮工。
她开始做早餐了,豆浆、油条、包子、稀饭,天不亮就起来忙活。
生意越来越好。
到了八八年底,她在镇上买了一间小平房,花了八百块钱。
搬家那天,她回村里接我娘。
"婶子,您跟我去镇上住吧,我那房子宽敞。"
我娘摇头,"我在村里住惯了,去镇上住不习惯。"
秀兰想了想,"那我每个礼拜回来看您。"
后来她真的每个礼拜回来一趟,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吃的穿的用的,从没空过手。
我娘坐在院子里等她,远远看见那辆自行车拐进村口,脸上的表情跟当年坐在灶房里给她泡脚时一模一样。
平静的,笃定的。
八九年秋天,秀兰在镇上遇到了一个人。
他叫周长河,是县运输公司的司机,比秀兰大两岁,家里是县城的。
两个人是在面馆认识的。
周长河跑长途,路过镇上经常来吃碗面,一来二去就熟了。
这回是秀兰自己跟我娘提的。
"婶子,有个人想来家里看看您。"
我娘问了问情况,点了头。
周长河第一次上门那天,提了两瓶酒、一条烟、两包点心。
他个子不高,但结实,说话声音不大,一句是一句,没有多余的客套。
我娘问他:"你知道秀兰的事吗?"
"知道。"
"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用眼睛看就知道了。"
我娘看了他半天,点了下头。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我就一个要求。"
"婶子您说。"
"对她好。不是嘴上说的那种好,是日子里头的好。她这些年受的苦够多了。"
周长河站起来,对我娘鞠了一个躬。
"婶子,您放心。"
九零年正月,秀兰结婚了。
婚礼在镇上办的,不大,但热闹。
我和建国都去了,我娘穿着秀兰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袄,坐在主桌上。
敬酒的时候,秀兰端着杯子走到我娘面前。
她没说话。
站了有那么十来秒钟,然后慢慢蹲下来,把头靠在我娘的膝盖上。
我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了,起来吧,大喜的日子。"
秀兰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那天我喝了不少酒,走出饭馆透气的时候,站在镇上的街边看了一会儿天。
九零年的正月,天冷得很,但星星特别多,亮闪闪地挂了一天。
我想起八一年腊月那个夜晚,篱笆门外面站着一个瘦得像柴火棍的姑娘,嘴唇哆嗦着说"我想留下来"。
然后我想起我娘推开门,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用那么复杂。
一扇门推开了,一个人就有了去处。
一碗热水端过来了,一颗心就暖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转身回去了。
里面秀兰和长河正在给来宾敬酒,我娘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杯橘子汁水。
桌上菜很多。
没有人只吃馒头。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娃故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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