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天,延安枣园里有人问起当年的长征细节。谈着谈着,话题绕回了1935年那一段草地行军。有人轻声说:“那是最难讲的一页。”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老红军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一年,在甘孜以北的高原、沼泽、阴雨、寒风之间,一场看上去只是“路线之争”的分兵,实则牵动了许多人的一生,牵动了后来中国革命的走向。

1935年长征途中那一次“草地分兵”,今天回头看,不仅是一段军事决策的曲折史,更是一批干部在关键关头如何“站队”的历史考验。偏偏在这当中,有4位出身中央红军的将领,做出了后来自己也不愿再多提的选择。多年以后,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各种功勋榜、任职名单之中,又一次提醒后人:那一时的选择,并没有像刀子一样把他们的命运彻底切断,却确实在每个人的履历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折痕。

有意思的是,草地分兵表面上只是两路大军朝不同方向前进,实质上,是对“听谁指挥、跟谁走”的一次集中检验。试想一下,在高原阴雨中,在敌军围堵下,一边是党中央北上、一边是身边的上级命令,站在哪一边,并不只是地图上的路线问题。

一、从懋功会师到张国焘“要权”

时间往前推回1935年6月。那时,中央红军结束了湘江血战、遵义会议、四渡赤水等一连串艰难转折,从贵州、云南一线北上,历经千山万水,终于在四川懋功同红四方面军会师。

这次会师来之不易。红四方面军总指挥徐向前早就听说过“井冈山的朱毛红军”,对毛泽东提出的“发动群众、开辟根据地”的思想十分认同。得知中央红军要北上会合,他干脆提前命令部队打草鞋、织毛袜,还组织慰问品,想让远道而来的战友在高原上多少有一点“到家”的感觉。

先头赶到懋功的是红四方面军30军副政委李先念。多年以后,他回忆起那天见到毛泽东、见到中央纵队时的情景,还带着一点歉意:中央红军来得太快,准备得再充分,也总觉得不够。虽说物资紧张,但从高层到普通战士,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欢迎。

短暂的喜悦气氛掩不住现实的差距。会师时,红四方面军掌握着几万兵力,巅峰时曾高达八万;中央红军却只剩下万余人,队伍经过长征前期的惨烈消耗,既疲惫又减员严重。兵力上的此消彼长,很快在政治气氛上有了反应。

6月25日,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等中央领导人一起到毛儿盖附近迎接赶来开会的张国焘。身材高大、出身科班、带着大部队而来,张国焘那天的举止,更像一位“地主家大管家”接待远方亲戚。

当时在场的共产国际代表李德后来形容,张国焘给人的感觉就是“自负”,眼神里带着对自己“优势”的自觉。所谓“优势”,就是手握主力兵团,背后有川陕根据地的基础,还有一批听他号令的干部队伍。

不得不说,这种优势很快转化成了他对中央的要价。张国焘不但对中央此前的路线批评颇多,还公开反对继续北上,认为“南下才有出路”。为了团结、为了先把主力集中、为了避免重蹈之前分散挨打的覆辙,中央领导层不得不一再让步。

毛泽东当时看得很清楚,他后来回忆:“张国焘是个实力派,也有野心,不给他一个相当的职位,一、四方面军很难拧成一股绳。”张闻天甚至提出,可以把自己的总书记位置让给张国焘。毛泽东立刻否了这个提议,他判断张国焘真正看重的是军权,于是提出让他担任“总政委”,既给了名义上的高位,又尽量保持中央的主导。

在这一番斡旋之后,双方暂时达成一致:一、四方面军混编成左、右两路军,准备北上甘南,冲出困局。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却已经埋下了下一步分裂的种子。

二、左右两路军的拉锯与“草地分兵”

按照当时的部署,以红四方面军为主力的左路军,由朱德、张国焘率领;以红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部分部队组成的右路军,则由毛泽东、周恩来、徐向前、陈昌浩率领,两路大军本应齐头并进,向甘南突围,力争与陕北红军取得联系。

徐向前赞同集中兵力出甘南的设想,行军打仗也极其干脆。他率领右路军一路疾进,还打下了包座,歼灭了胡宗南部一个师,硬是打开了北上的通道。这一战打得很提气,也证明右路军这一路线可行,出路就在前面。

可与右路军的迅猛相比,左路军明显“拖着脚镣”前进。张国焘一会儿借口要整顿,一会儿说情况不明,一会儿又强调补给困难,总之就是迟迟不肯真正跨出决定性的一步。朱德、刘伯承等编在左路军中的中央红军干部,不停做工作,希望按既定计划向北。催促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向左路军和张国焘。

右路军这边看得着急。徐向前、陈昌浩连发急电,措辞一度相当严厉,用上了“迟疑则误尽中国革命大事”这样重量级的话。对一个习惯掌握军权的人来说,这么直接的提醒,难免刺耳。

张国焘明白,既不能再无休止拖着,也不敢公开否决中央决议,于是下令左路军开始进入草地。不过队伍刚刚开拔,他马上又以“久雨不晴”“河水不退”“道路危险”为由不断减缓速度。草地上的河道究竟有多难走,身在部队中的人心里其实有数。

当时担任红五军团团长的董振堂就站出来,明确表示草地河水并不深,可以行军。他亲自查看过地形,知道并非不可逾越。可这样的意见在张国焘那里不但没被采纳,反而遭到了身边秘书的斥责。董振堂没再争辩,只能忍下这口气。他很清楚,此刻表面上的团结,比个人的情绪重要得多。

转折点出现在1935年9月8日。这一天,张国焘干脆撕下顾虑,以极为强硬的语气发电,命令徐向前、陈昌浩率右路军南下,理由是“执行新的战略决策”。这份电报刻意绕过中央,完全不提报请批准的程序。

担任前敌总指挥部参谋长的叶剑英一看到这份电文,立刻意识到事情性质已经变了。他截下一份,送给毛泽东。中央很快抄录电文,张闻天、周恩来等核心领导仔细研究后得出一致判断:如果再继续停留在张国焘控制的区域,中央本身的安全就成了大问题,更不要说北上与陕北会合的大局。

毛泽东找徐向前谈了一次,很直接地问他对南下的看法。徐向前心里明白,南下意味着脱离党中央原有路线,也意味着红四方面军可能被拖入新的危险。他顾虑的,却不仅是路线问题,还有亲手带大的部队是否会被撕裂。他的态度有些矛盾,这种矛盾也正是当时不少指挥员的真实心态。

9月9日,中央委员会作出一个关键决定:由中央红军和部分部队单独北上,不再与张国焘同行。一、四方面军在草地前后地带分为两路,从此各走各的方向。表面上,这是一次“分兵”,实质上,已经是政治路线的分道扬镳。

这一决策做出时,很多原本编在左路军的中央红军干部,顿时陷入两难。一边是中央已经启程北上,一边是当前的直接上级命令还在这里。站在哪头,不只是升迁前途的问题,更牵涉到个人政治立场的判断。

三、阿坝、卓木碉会议与“四人站队”

草地分兵之后,张国焘并没有收手。他一面命徐向前、陈昌浩折返草地,准备重新整编,一面加紧在自己控制区域内布局。还没等右路军主力回来,他就抓紧召开了阿坝会议,随后又在卓木碉召集更大范围的会议,着手推进他所谓的“另立中央”。

阿坝会议上,朱德被点名发言。面对张国焘及其身边一圈干部,他没有绕弯子,而是说了一句极不好听却异常坚定的话:“朱毛朱毛,我朱德怎么能反毛泽东?你可以把我劈成两半,也割不断我和毛泽东同志的关系。”这句话,当场就把会议气氛撕开了一个口子。

朱德接着又缓一缓语气,劝告说:“南下是没有出路的。”这既是对眼前形势的判断,也是对在场干部的劝诫。有人听进去了,有人没听进去,有人则是有心无力。

真正让许多人“傻眼”的,是此后在卓木碉会议上发生的事。那次会议,张国焘公开提出自任“主席”,相当于宣布另有一套“中央”。徐向前后来回忆,当时消息来得突然,会场上气氛极为紧张,绝大多数人不愿成为出头鸟,生怕一句话站错了边。

张国焘明白,如果只是让自己一手提拔的干部表态,很难服众,于是点名让原中央红军的高级干部发言,起“带头作用”。被点到的四个人,是原红九军团政委何长工、团长罗炳辉,以及原红五军团政委李卓然、工作部部长邵式平。

这四人并非一般人物。何长工1927年就参加秋收起义、上井冈山,是早期就跟着毛泽东闹革命的老资格;罗炳辉1929年参加红军,以能打硬仗著称,在红九军团中声望很高;李卓然曾在毛泽东身边担任办公室主任,是极其熟悉中央情况的干部;邵式平在赣东北与方志敏并肩作战,当地曾流传“上有朱毛好主张,下有方邵打豺狼”的民谣,他是红十军的创始人之一。

就是这样一批在井冈山、中央苏区时期与毛泽东站在一起的人,在卓木碉会议上却站到了张国焘那一边。会场上不少人心里发凉:连这些从中央来的人都表态支持,别的干部又怎么开口反对?这种“示范效应”,正是张国焘当时所依仗的。

不得不说,这四人的选择背后都有各自的处境与情绪。有的长期担当后卫,部队伤亡巨大,对之前的一些决策难免有怨气;有的身处张国焘控制区域之内,面临现实压力;有的想着“先顾眼前”,对政治后果估计不足。他们站出来讲话的那一刻,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几句表态,会在自己履历上留下多么深的印记。

四、四位将领后来的道路

事情发展到1936年,历史的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张国焘的南下路线不断碰壁,部队损失严重,而北上的中央红军则与陕北红军实现了会合。1936年10月9日,一、二、四方面军终于在甘肃会宁胜利大会师,此前被带往川康一线的许多部队,陆续回到党中央的统一领导之下。

张国焘的分裂路线,随着形势发展逐步破产。他所依托的“实力优势”,转瞬间土崩瓦解。而当初在卓木碉会议上站错了队的那四位将领,也在新的历史阶段,走向各自不同的后半生。

先看罗炳辉。他的人生轨迹很有代表性:早年在滇军服役,见识过旧军队内部黑暗,1929年转入红军后,很快展露出极高的指挥才能。长征中,红九军团屡屡承担殿后任务,他一次次把主力安全送出险境,自己部队的伤亡却极大。长时间高压作战,再加上看着身边战士不断倒下,一个指挥员心里难免会有郁结。

卓木碉会议上,他在压迫和情绪作用下发表了站在张国焘一边的讲话,这给他后来的人生增加了不小的负担。张国焘路线被否定后,罗炳辉随部队回到延安,主动承认错误,坦率说明当时的思想情况。毛泽东评价他“正派耿直”“在滇军中是革命的”,并没有借此打死一棒,而是继续给他以重任。

抗战时期,罗炳辉担任新四军副军长,指挥多次战斗,战功显赫。遗憾的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病根越来越重,1946年6月,他因病逝世,年仅四十多岁。可以说,这位曾经在草地上“站错过队”的将领,用后来的实际行动,赢回了对自己最重要的评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何长工的经历则更多是从前线走向后方。他1927年就参加秋收起义,是早期井冈山斗争的骨干之一,后来长期在红九军团担任政工领导。在草地分兵那段时间,他同样处于张国焘控制区域内,既有“红九军团损失太大”的心结,也有对眼前力量对比的现实考量。在卓木碉会议上,他的表态,无疑让不少原中央红军同志感到失望。

到了延安之后,何长工主动作了系统检讨,对毛泽东、周恩来坦诚承认自己的错误。中央考虑到他的历史贡献和态度,接受了检讨,但分配的工作明显有了调整。此后,他基本离开了一线指挥岗位,先后在抗日军政大学总校担任教育长、副校长。解放后,他主要从事军工和工业管理方面工作,曾任东北军事政治大学副校长、东北局军工部部长,1980年当选政协全国委员会副主席。

晚年回忆那段历史时,他说过一句话:“我们被分到左路军的同志,有一部分跟着张国焘钻进了死胡同,这里有很多曲折和压力,但最主要的还是我犯了主观错误。”这句话,道出了当年不少人的心理:环境确实复杂,但决定最后一笔账的,还是个人的判断和选择。

李卓然则是从“毛泽东身边的秘书”,转到“另一个中央的重要干部”,再回到统战、宣传岗位的一条曲折路线。他早年赴苏联学习,理论功底很扎实,回国后担任过毛泽东的办公室主任,在毛泽东一度被错误批判、职务被剥夺的时候,他并没有随风转舵,而是公开支持,被认为是“在困难时候站在毛泽东一边的人”之一。

正因如此,卓木碉会议上的那一幕更让人意外。这个曾在遵义会议上支持毛泽东的老干部,在张国焘的地盘上却选择了随声附和。原因固然复杂,但从结果看,他也因此被卷入了那一段“另立中央”的过程,后来一度在红四方面军担任总政治部主任一类的重要职务。

1936年以后,随着西路军西征失败,红四方面军大量干部、战士牺牲或失散,李卓然也经受了巨大的挫折。回到延安后,他逐渐转向宣传、理论工作。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央宣传部部长,长期在党内重要岗位上从事宣传理论工作,1989年逝世,享年90岁。长寿本身已经说明,他在后半生中始终站在新中国建设的阵线前列。

至于邵式平,他的名字在赣东北极有分量。早年与方志敏一起组织武装斗争,被当地民谣并列称赞。红十军的创建和发展,与他的工作密不可分。这个出身基层的将领,长期在激烈斗争环境中摸爬滚打,在苏区群众心目中有很高威信。

草地分兵那段时间,他担任红五军团工作部部长,负责大量组织、宣传、政治工作。在卓木碉会议上,他站在张国焘一边,确实让不少熟悉他早年经历的人感到错愕。不过,从他后来的经历来看,这一选择并没有把他的人生锁死在“错误的一边”。

中央重新统一后,毛泽东在安排地方领导时,点名让邵式平担任新中国首任江西省人民政府主席。一个曾被苏区群众称为“第二将军”的人,又回到当年的革命起点,在江西工作了整整16年,从政务到地方建设,几乎把剩下的全部精力都奉献给赣鄱大地。1965年,他在南昌病逝,终年65岁。

从这四人的轨迹来看,有人早逝,有人从军队转向地方,有人从前线转到宣传,有人继续在重要岗位上工作。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在关键时刻曾经站错过队,但在随后的岁月里又都选择了回到正确的方向,并以各自的努力填补了曾留下的那道裂缝。

草地分兵本身,是一段沉重的往事。但对这些具体的人来说,它既是一次深刻的教训,也是一次痛苦的转折。立场问题的严肃性不用多说,革命队伍对这点从来有严格要求。然而,一个人在漫长的一生中不可能完全不犯错,关键在于错后怎样面对,怎样纠正,怎样用脚下的路来证明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