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的北京,暑气尚未退尽。中南海怀仁堂里,一场关系重大的中央会议正在继续,时针已经指向下午。会场里人声压低,烟雾缭绕,文件一页页翻过,气氛却愈发凝重。在这个并不平静的夏天,许多人的命运正在悄然改写。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样一种紧绷的氛围中,毛主席突然想起了一个并不在场的名字。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抬手招了招坐在后排的王任重。等王任重走近,毛主席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姚雪垠写的书,看过了,写得不错。要告诉武汉市委,对人要加以保护,让他继续写下去。”
一句“要对姚雪垠加以保护”,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中分量极重。这话说出口,不仅关乎一位作家的安危,更牵扯出一段跨越抗战、新中国成立直到六十年代的漫长故事。要理解这句叮嘱的意义,得从三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战火说起。
一、战火中的青年写作者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炮声敲碎了北平原有的秩序。对当时三十岁出头的青年作家姚雪垠来说,那一夜几乎是生生把他从书桌前拽进了烽火之中。此前,他还在北平从事文化工作,写稿、教学,生活不算富裕,却也相对安稳。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日军步步紧逼。起初,像许多知识分子一样,姚雪垠对全国团结抗战抱有期待,希望凭借中国军队的抵抗,挽回局势。然而很快,局面恶化的速度超出想象。北平防线摇摇欲坠,天津告急,华北大片土地都处在危险之中。
试想一下,一座熟悉的城市即将沦陷,街头充斥着流言和恐慌,火车站挤满想要离开的人。这时,姚雪垠做了一个看似“固执”的选择:先把妻子和孩子送回河南老家,自己留下来,准备参加北平的保卫工作。情感上,他不愿离开这座城市;理性上,他又清楚,必须去做些什么。
然而战事的发展没有给他太多选择。北平在国民党军队基本不战而退的情况下迅速失守,天津也相继沦陷。华北大局一片惨淡。对于不愿屈服的知识分子来说,一个新的问题摆在眼前:是被迫接受现实隐忍苟活,还是想办法继续抗争?
姚雪垠的答案偏向后者。他没有停留在空洞的感叹,而是投身到各种抗日宣传和文化活动中,在北平文艺界迅速成为积极的抗日青年。也正因为这份“显眼”,他进入了日军和伪机关的视线,很快就在报纸上被点名通缉。
被通缉意味着什么,姚雪垠心里很清楚。若被抓住,等待他的多半是牢狱,甚至性命难保。城中搜捕愈发频繁,他只能改变装束,不再刮脸,留起胡须,尽量减少外出,等待逃离时机。不得不说,那段日子对一个习惯伏案写作的人来说,是一场心理和意志上的双重磨炼。
终于,形势出现了一丝缝隙。趁敌人戒备稍有松动,他悄然离开北平,登上一艘开往渤海的客轮。船身在浪中起伏,他却无心欣赏海面,只在心里默默盘算接下来的路。原本设想从山东登陆,再经济南南下上海,继续完成自己已经动笔的长篇小说《五月的鲜花》。可这条路,很快又被新的战况彻底打乱。
到达济南后,他从报纸上看到,日军已在上海发动大规模进攻,扬言三个月灭亡中国。眼见东南战火炽烈,再去上海已毫无可能。路线只得改变,他决定先从济南乘火车到开封,再想办法奔赴延安参加抗战。
命运常常在岔路口临时改主意。到了开封,他去拜访老师,又遇到刚从日本留学回来的老同学。几番劝说,对方提出另一条路:不必非要奔赴延安,在开封也能办刊物、搞抗日救亡宣传。思量再三,姚雪垠接受了这个建议,从此大幅改变了人生轨迹。
从开封走出去,他的活动范围迅速扩大,河南、湖北、山东、四川都留有他的足迹。他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文化工作,深入各地,奔走前线和后方之间。那几年,他不仅是写作者,也是报道者,更是见证者。
在硝烟中采访,在战火里写稿,多次冒着生命危险到前线收集素材,记录普通士兵和百姓的抗战故事。这种贴近基层的经历,使他的创作不再停留在空泛的“口号”,而是带上泥土的气息和血肉的温度。稍后引起极大反响的《差半车麦秸》,就是在这样的土壤中孕育出来的。
1938年3月,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一面从事宣传,一面深入战地体验生活,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写作路数:以真实生活为基础,用艺术笔触去呈现普通人的抗战觉醒。
《差半车麦秸》《牛全德与红萝卜》《春暖花开的时候》接连问世,引起文坛关注。特别是《差半车麦秸》,在当时标语式作品充斥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突出,既写出了农民的觉醒,又保持了情节的生动,读者觉得新鲜,评论界也给予高度评价。这种介于“宣传”和“文学”之间的平衡,并不容易掌握,他却在实践中一点点摸索出来。
二、从抗战文人到历史长篇作者
随着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文化界在大后方的力量越来越集中。重庆成为政治与文化的汇聚点,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许多骨干都在那里活动。姚雪垠到了重庆,住在协会的一座小楼里,专职从事写作,算是暂时告别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重庆的名气不仅局限于文学圈,还引起了中共高层的注意。当时文协的筹备和运行,周恩来投入了不少精力。老舍、郭沫若、丁玲、田汉等著名作家纷纷担任理事,文学与抗战在这里紧密结合。
有一天,他和几位作家一起到郭沫若家里,商量全国文艺界和山东文化工作的情况,谈得正热烈时,客厅电话突然响起。郭沫若起身去接,很快传回一句话:“周总理一会儿要过来,同大家见面,还要一起吃午饭。”在座的人听了,难免有些激动,毕竟对许多作家来说,周恩来是既熟悉又遥远的名字。
中午十一点左右,周恩来如约而至,逐一向大家问好。谈话很自然地转到创作上。说到怎样才能写出好文章时,他突然问:“哪位是姚雪垠同志?”一句询问,让坐在一旁的姚雪垠有些紧张,他站起来,略显拘谨地回答:“周总理,我在这里。”
周恩来笑了笑,说得很真诚:“看过你写的文章,写得很好。我已经告诉《新华日报》的同志,把你的文章作为整风学习的材料,希望你以后多写。”这种评价,对当时三十多岁的作家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也是一份不轻的压力。
这一场对话没有很多铺陈,却在姚雪垠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记。他清楚,从那以后,自己的创作不再只是个人兴趣,而是同时代任务紧密相连。也正是这种“被赋予责任”的感受,推动他在后来解放战争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后,持续关注现实、关注历史。
1949年新中国成立,国家进入重建时期。经历多年战乱,一切都需要重新规划。文艺界也在新的制度和方向下重组。姚雪垠继续创作,笔下的题材逐渐拉长,视野也不再局限于眼前。他开始思考一个更大、更复杂的写作计划——把明末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的故事,写成一部系统而厚重的历史长篇。
1957年10月下旬,他正式动笔构思并创作长篇历史小说《李自成》。那一年,他四十多岁,既有抗战以来积累的生活经验,也有对历史的深度兴趣。立志写大部头作品,说起来不难,坚持做下去却极耗心力。尤其是在政治环境多变、思想斗争频仍的年代,历史题材写作更是处处需要斟酌。
不得不说,他选取李自成这一历史人物,在当时并不算轻松。李自成起义推翻明朝,但又很快失败,入关的是清军而不是农民军。如何处理农民起义、封建王朝、更替与失败这样复杂的关系,既要符合史实,又要契合当时政治语境,对于作者是严峻考验。
《李自成》的写作环境一度相当艰难。反右斗争后,知识分子的处境普遍趋紧,许多作家不得不中断创作,或者转向慎重题材。姚雪垠却一直咬牙坚持,在困顿中搜集史料、修改结构,慢慢推进。
1960年前后,他的处境有所好转,组织重新给他安排了工作,将他调到武汉市文联,以创作为主。这一次调整,对《李自成》的成形起到了实质性作用。
他到武汉文联报到后,原定任务是随豫剧团下乡编写剧本,为群众演出提供新内容。工作还未真正展开,上级又临时调配他参与京剧《武昌战火》的修改,以迎接中国共产党成立四十周年。把这个任务完成后,姚雪垠得到了相对宽裕的时间,能够静下心来整理《李自成》第一卷的初稿。
一位关键人物在此时出现。武汉市文联党组成员、诗人李冰来到他住处,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写什么?”得知他正在整理《李自成》初稿后,李冰提出要做“第一读者”。他花了一整晚,将厚厚一沓稿纸看完,第二天给出评价:“写得很好,很动人,我支持你写下去。”
李冰没有停留在口头鼓励,而是赶紧向时任武汉市文化局党委书记、市文联主席程云汇报,希望市委层面能了解这部作品。程云很快约姚雪垠见面,谈话颇为直接:从看到的部分内容来看,这部书水平很高,应该马上向市委汇报,不必等全稿完成。市委不仅支持继续写,还要帮助解决具体困难。
对于长期在犹疑和压力中写作的作家来说,这样的支持无疑是一剂强心针。得到明确态度后,姚雪垠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李自成》第一卷的整理和完善中。1960年冬至1961年夏,半年多时间,他将原先零散的写作整理为四十多万字的完整初稿,结构基本成型。
1962年10月上旬,有关部门组织专家审读《李自成》第一卷。结论清晰:史实方面没有问题,艺术上是成功的,只需做些不伤筋骨的修改,即可定稿出版。在当时要求严格的审稿环境下,这样的评价相当不易。
不久,《李自成》第一卷正式出版。姚雪垠的妻子特意到武汉邮局,将一册寄往北京,送给毛主席。这种“呈阅”,在许多作家看来,往往是石沉大海,很少能得到直接回应。谁也没想到,这本寄出的书,为后来那句“要加以保护”埋下了伏笔。
三、一句“要保护”的深意
时间往前推到1966年夏天。社会氛围已经不同往日,政治运动不断升温,许多知识分子开始感到不安,文艺创作尤其受到冲击。在这样的背景下,《李自成》的作者显然不可能不被波及。
关于姚雪垠当时面临的压力,他本人在公开场合并未过多渲染,但从后来相关回忆资料中可以看出,当时一些群众组织和极端批评声音已经注意到他的作品,对“历史观”“阶级评价”等问题提出尖锐质疑。换句话说,《李自成》不仅面临文学评判,更面临政治解读的风险。
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酝酿出中南海会议上的那一幕。那天会议讨论的问题很多,涉及国家大事,节奏紧张。毛主席在会间休息时突然提到姚雪垠,不能说是偶然。显然,此前他已经认真读过《李自成》第一卷,对这位作家的写作方向有了判断。
当毛主席招手叫来王任重,把“要对姚雪垠加以保护”这样的嘱托说出口时,对王任重来说,这不只是一句随口而出的关照,而是一项必须落实的政治任务。他本人当时身兼中南局代理书记、湖北省委第一书记职务,与武汉市委关系密切,对姚雪垠的工作状况也不陌生。
会后,王任重没有拖延,立即给中共武汉市委第一书记宋侃夫打电话,把毛主席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转达过去,并强调要“立即贯彻执行”,确保“不能出问题”。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中,“不能出问题”这四个字,意味十分清楚:既是对作家人身安全的保护,也是对作品继续写作空间的一种保障。
宋侃夫接到电话,当天就召开会议,把这一指示传达到相关文化、宣传部门。很快,武汉方面采取了具体措施,对姚雪垠及其家庭、工作环境提供保护。这种“保护”,表面看起来只是安排上的照顾,实际上是用实际行动划出了一条红线:这位作家和他的作品,不允许被随意打击和冲击。
不得不说,这样的安排,在当时是相当关键的。稍有不慎,一个正在创作中的重大历史题材长篇,很可能就此中断,甚至被视为“问题作品”,后果不堪设想。毛主席的一句“要对他加以保护”,等于为《李自成》的继续写作赢得了时间和空间。
更值得注意的是,毛主席后续又作出过明确批示:同意姚雪垠的创作计划,要给他创造条件,把书写完。这种态度,说明在最高层眼中,《李自成》并非一般的小说,而是可以用来探讨农民战争、王朝兴替、政治斗争教训的一部大型作品。
在这一连串指示的支撑下,《李自成》第二卷得以继续创作并先后出版,上中下三册相继问世。随后,第一卷修订本也做了大量增删,全书字数增加到五十多万字,分上、下两册重新与读者见面。一个宏大的历史叙事,逐渐呈现出完整轮廓。
从读者反馈看,这套书在国内外都引起了很大反响。普通读者把它当作一部故事跌宕、人物鲜活的长篇历史小说,许多作家和研究者则更多关注它在历史观、人物塑造和叙事结构上的探索。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部既有文学价值,又能引发思考的作品。
当时在中央工作的邓小平,也认真读过《李自成》。他在评价这部书时,说了一句颇有力量的话:这书写得非常好,看看姚雪垠还有什么困难,中央可以帮助解决。这种关心,体现了对严肃历史创作的重视——好的作品,不仅要被肯定,更要有人替作者排忧解难,让他能持续写下去。
得知邓小平的这一态度后,姚雪垠据说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等情绪平复,他只说自己目前工作条件比过去好多了,没有什么特殊困难,对这份关怀感到十分感激。这种克制的回应,某种程度上也符合他一贯的做事方式:把复杂的心情藏在心里,把更多精力放在作品上。
从三十年代的《差半车麦秸》到六十年代的《李自成》,姚雪垠这条创作道路看似曲折,其实有一条隐约的主线:始终站在普通人的生活视角,去观察历史和时代的变动。他写抗战时期农民的觉醒,也写明末农民军的兴起与失足,看似时空相隔,却都围绕一个问题——普通人在大时代中如何被推动、被改变,又如何在挣扎中寻找出路。
在晚年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他曾明确谈到:在社会主义国家,文学艺术是党的事业组成部分,有责任感的作家要不断前进,尽最大努力写出人民喜爱的作品。这段话不多,却透露出一种清醒:文艺工作者既有个人追求,又有时代使命,这两者很难完全分开。
从这个角度再回头看1966年那句“要对姚雪垠加以保护”,就不难理解其中的深意。它不只是保护一名具体作家,更是为一种严肃、扎实、有历史厚度的创作留出一条路。历史往往如此:很多宏大的判断,最终都要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本本具体的书上,才真正显出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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