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深秋,东北的第一场寒潮来得格外早。松花江上开始结薄冰,许多城镇却比往年更冷,街口巷尾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鬼子打进来了”。“九一八”事变之后,短短几个月里,沈阳、长春、哈尔滨相继沦陷,东北三省几乎在炮火声中陷落,昔日号称“东三省王”的张学良部队节节后撤,大批官兵流离失所。就在这种局势下,一支后来被概括为“11个军”的抗日武装,在白山黑水之间摸索着生路,也打出了一条血路。
这一支力量,不是后来家喻户晓的八路军,也不是驰骋江南江北的新四军,而是隐身在密林深处、冰雪大地上的东北抗日联军。它的故事,与中央红军长征、南方三年游击战争并列,被许多人看作是我党历史上环境最为恶劣的三次斗争之一,只是长期以来,由于战斗地域偏远、牺牲极为惨烈,很多细节并不为人熟知。
说到这一支队伍,还得把时间往前推几步,看一看各地革命武装在风雨飘摇年代的不同选择。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红军主力为了摆脱国民党军的重重封锁,从江西瑞金出发,开始战略大转移。漫长的长征途中,红军在雪山、草地间挣扎前行,常常以野菜、树皮充饥,有时甚至把皮带煮烂了分着吃,一边忍饥挨冻,一边还得迎战敌人的堵截,一路牺牲惨重。
当中央红军在西南方向艰难北上的时候,南方八省的许多红军和游击队没有随主力撤离。他们被留下来,坚持在江西、福建、广东、浙江、湖南、湖北、安徽、河南等地的深山老林之中,靠野果、野菜和群众接济熬过最黑暗的日子。这些队伍分散隐蔽,对外界消息极度不畅,却硬是在敌后坚持了三年之久,牵制了大量国民党正面兵力,也保存了一批英勇顽强的骨干。陈毅等人,就是在这种极为严酷的环境里撑起了一块战旗。
一、从苏区到东北:不同方向的火种
如果把全国革命武装在三十年代中期的布局摊开展看,可以发现一个颇为有意思的局面:一部分主力红军正向西北突围,南方游击队在大山深处打持久仗,而在更遥远的东北,另一团火种正在慢慢聚拢。这个火种的根基,不是从江西出发的中央红军,而是原东北军中一批不愿放下武器的官兵、早年在东北活动的中共组织、地方农民自发组织的抗日武装,以及各路抗日义勇军。
时间回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关东军占领沈阳后,迅速控制铁路干线和主要城市,一步步推进到整个东北地区。张学良的军队被迫后撤,部分官兵心有不甘,在中共组织影响下,干脆转入山林,选择继续抵抗。与此同时,中共在东北原本就有的党组织和工农武装,也以更隐蔽的方式活动起来,发动农民暴动、组织游击队,配合各地义勇军袭扰日伪据点。
这些本来互不隶属、成分复杂的武装,在斗争中逐渐形成联络,后来在我党推动下,逐步统一到一面旗帜之下,这就是“东北抗日联军”的雏形。与中央苏区那种从党领导下的红军出发再发展游击队不同,东北这支队伍,是先有四面八方自发抗日力量,再在斗争中向党的旗帜集中。
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以后,东北抗日武装已经走过了几年摸索期。到1937年前后,这支队伍在各个根据地的基础上,编为“东北抗日联军”各路军,人数高峰时达到11个军,游击区连成一片,活动范围覆盖吉林、黑龙江、部分辽宁和苏北森林地带。与同时期刚刚改编为八路军、新四军的部队相比,东北抗联虽然兵员总数不算庞大,却在敌后纵深地区形成了相当大的牵制力。
二、第二次合作与三支主力的成形
全面抗战爆发后,国共两党关系出现重大转折。1936年发生西安事变,张学良、杨虎城扣押蒋介石,要求其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事变虽然在各方斡旋下和平解决,但蒋介石不得不作出一定让步,对中共武装的政策也开始调整。第二年,随着日本侵略进一步升级,国共两党加快了第二次合作的谈判。
在这场谈判中,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是一个核心问题。蒋介石既想利用这支善战的力量,又极力压低其建制和番号。经过一番拉锯,双方最终达成方案:原红一方面军及陕北等地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下辖三个乙种师,每个师定员一万五千人,番号分别为一一五师、一二○师、一二九师。1937年秋,这三支部队很快便开赴华北前线,奔赴抗日最前沿。
与此同时,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也面临改编问题。由于长期在敌后处于分散状态,与中央联系困难,加上国民党地方势力对这支力量十分忌惮,改编过程远比八路军曲折。经过多次协商,最终确定由叶挺出任军长,项英担任副军长,组建“新四军”。当时,新四军总兵力只有万余人,分散在江南、江北、闽浙赣等地,但骨干多是历经生死考验的老红军和游击队员,战斗力很强。
在这两支部队逐步走上正规军道路时,东北的情况显得格外特殊。南方和华北地区的中共武装,都可以在国共合作的大框架下冠以国民革命军番号,获得一定合法身份;而东北早在1932年就被伪“满洲国”政权所控制,形式上的主权已经被日本掌握。国民党政府对东北抗日联军既难以直接领导,也谈不上给予真正的编制与供给。东北抗联实际处在极为孤立的境地,只能依靠自身,和部分苏联远东方面的国际援助,在敌后坚持作战。
所谓“兵力高达11个军”,说的是东北抗联在发展高峰期的组织架构。当时在我党领导和统一下,东北抗联分为第一、第二、第三路军及若干军和支队,各路军下辖多个师、团,编制形式上达到11个军的规模。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军”,与国民党正规军编制中的几十万人不可同日而语,很多“军”只相当于数千人甚至更少,但从组织层级上看,确实形成了颇有气象的一套体系。
三、白山黑水间的血战与困境
1937年底,日本关东军察觉到东北抗联力量的发展势头,开始调整策略。过去那种以据点“清乡”、小股扫荡为主的方式,已经难以压制抗联,有的地区甚至出现抗联主动出击、袭破日伪据点的局面。于是,关东军总部决定集中兵力实施大规模“讨伐”。1937年冬到1938年春,被称作“三江省大讨伐”的行动正式展开,日军动用兵力约五万,配合伪军和警备队,对松花江、乌苏里江一带的抗联根据地进行地毯式围剿。
在这场斗争中,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李兆麟等抗联主要指挥员,分别带领各路部队隐蔽穿插,与日伪军展开反复拉锯。有的战斗发生在密林深处,有的在冰封的江面上,有的则是在雪窝子里坚持数日才突围。有时整整一营人马,只能靠树皮、冻土豆和少量罐头支撑,战士们脚上穿的是草鞋或简单的毡靴,一旦被雪水浸透,很快就会冻裂。
东北地区冬季漫长,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三四十度。抗联部队没有固定补给线,也缺乏大后方,根据地一旦暴露,就得立即转移。日本关东军在“讨伐”中实行“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政策”,许多原本同情和支持抗联的村庄被付之一炬,大量群众被驱赶或屠杀,抗联失去了重要群众依托,处境愈发艰难。
到1938年冬天,东北抗日联军遭受极大损失。原先名义上11个军的力量,被不断压缩、分割,许多统战性质的抗日武装在日伪的高压下被迫解散,有的甚至被收编为伪军。最终,能够保持在我党直接领导之下、仍坚持武装斗争的抗联部队,只有五千余人。这是一支极其顽强的队伍,但面对日伪军机械化、现代化装备的围剿,压力可想而知。
某次冬季转移中,战士们在雪地里行军十几小时,身上只裹着单薄的棉衣,有人忍不住嘀咕:“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春天了。”带队的指挥员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撑不住,也是死;撑住了,后面就有人记得咱。”这类简短的对话,在回忆录中并不少见,恰恰折射出抗联将士在绝境中的心理状态——并非不怕死,而是知道自己若倒下,将少一支抵抗的火力。
四、杨靖宇、赵尚志的牺牲与部队的转移
在东北抗联艰苦斗争的历程中,杨靖宇和赵尚志是两个绕不过去的名字。杨靖宇,原名马尚德,1905年生于河南确山,1920年代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受组织派遣赴东北工作。九一八事变后,他在长白山一带组织游击队,逐步发展成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司令兼政委,是全东北抗联实际上的领军人物之一。
1940年冬,日军决定对杨靖宇所部实施重点“围剿”。关东军调集大批兵力,在长白山、蒙江一线设立封锁线,利用伪军和特务广泛搜查,同步发动情报战,企图在极短时间内彻底歼灭杨靖宇部队。由于叛徒出卖,部分游击区域暴露,杨靖宇在转移途中遭到多路日伪军夹击。自1940年2月之间的一次行动开始,他带着少数警卫员,以极其有限的弹药和粮食,在冰天雪地中被围追堵截整整五天五夜。
战斗进行到最后,随行警卫员大多牺牲,杨靖宇只身一人仍在密林中边战边退。1940年2月23日,在吉林蒙江县(今靖宇县)清原乡附近,他被大批日伪军包围,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中弹牺牲,年仅35岁。日军在验尸时惊讶地发现,他的胃里没有任何粮食残渣,只有树皮、草根和棉絮。这个细节后来广为流传,却并非渲染而是有据可查,足见当时物资匮乏已到何种地步。
赵尚志的经历同样曲折。他生于1908年,东北人,早年参加学生运动,后加入中国共产党和东北军,九一八事变后参与组织抗日游击队,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的重要领导者之一。1939年前后,他曾率领一百余名抗联指战员通过苏联,再辗转返回东北地区,继续开展游击战争。这支小分队在回国途中几经辗转,遭遇极大危险,却仍坚持回到冰天雪地的根据地。
遗憾的是,随着斗争的推进,内部叛徒和外部包围交织在一起,赵尚志在1942年被日伪军包围,因叛徒出卖而遭到伏击,身负重伤被俘,后在押解途中被敌人杀害,时年也不过三十多岁。两位主要领导人相继牺牲,对本已元气大伤的东北抗联来说,是沉重打击。
1940年前后,东北抗联实际已难以在原有地域大规模活动。日伪军的“讨伐”越发凶狠,密林与山地也难再提供足够隐蔽。为保留有生力量,在中共中央和远东方面的协调下,周保中、李兆麟等人先后率领抗联部分部队和干部,向苏联远东地区转移,在那边进行整训和休整。这一步看似后撤,实则是为将来战局变化做准备。到1940年末,仍坚持在东北境内作战的抗联部队已经不足一千人,数量之少与早年高峰时期的“11个军”形成鲜明对比,却并不意味斗争的终结。
五、回到东北的那一年
1945年,太平洋战争进入尾声。8月,苏联对日宣战,红军对驻扎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发起全面进攻。早年转移到苏联境内整训的东北抗联干部和战士,在这一背景下重新集结,随苏军一同返回东北,对残余日军和伪军实施打击。周保中、李兆麟等人也随同返回,熟悉地形的抗联战士充当向导和参战力量,使得苏军在推进过程中更加顺利。
短短几周时间,曾经被视为“日本生命线”的东北重镇纷纷解体,日本关东军主力在苏军夹击下迅速溃败。与当年孤军深入、在林海雪原中艰难周旋的局面相比,这一年可谓风云突变,然而许多曾经浴血奋战的抗联战士,却未能活着见到这一天。战后统计显示,在十四年抗战中,东北抗日联军共牵制关东军及日伪军约七十六万人,歼灭日军十七万余人、伪军五万余人,付出的代价极为惨重。
东北光复后,许多抗联干部和战士陆续归队,在我军接管东北、组建东北民主联军,再到后来的四野中,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只是由于抗联战斗环境过于残酷,许多主要领导人已经牺牲,能够进入新中国将帅序列的,反而数量有限。1955年人民解放军首次实行军衔制时,有七位出身东北抗联的将领被授予开国少将军衔。他们在之前的岁月里,经历了从密林游击到正规战场的巨大转折,很多人身上留下了战火与冻伤的多重印记。
值得一提的是,抗联的主要领导中,真正完整走过全部战争年代而又健在到新中国授衔时的并不多。周保中就是一个典型。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他已经是东北抗联的重要指挥员之一。后来转入苏联整训,再回国后很快就进入地方党政工作体系,逐步从军事岗位转向地方领导岗位。由于1955年授衔主要针对现役军队系统,将军衔与现职结合,周保中并未列入授衔名单,但他先后被授予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一级“解放勋章”,以表彰其长期为革命事业作出的贡献。
六、被埋在雪地里的那部分历史
与八路军在华北的平型关、百团大战声名远播,新四军在苏南、皖南、江北的许多战事广为人知不同,东北抗联的许多战斗并没有留下太多详尽记录。一些战斗只在老战士口述中留下几句简单的叙述,比如“那一仗打得厉害”“冻死了不少人”“枪子儿打光了就用刺刀”“最后靠着老乡掩护才钻出包围圈”,听起来简单,却能感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这种差异并非因为东北抗联的重要性不够,而是受制于当年的客观条件。抗联长期孤军作战,缺乏稳定的后方支持和系统的文书整理,许多战斗未能及时整理战报或存档,加上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很多老战士转入地方或其他战线,个人经历也并不愿多谈。再加上相当一部分领导干部牺牲较早,留下的回忆材料较少,这些因素叠加,使得东北抗联在公众记忆中一度略显“模糊”。
不过,从已有史料和授勋情况可以看出,东北抗联在全国抗战格局中的历史地位是非常清晰的。一方面,它在敌后纵深牵制大量关东军,使日本不得不在东北保留重兵,从而减轻了华北、华东战场的压力;另一方面,它在极端恶劣环境中坚持十四年斗争,延续了我党在东北地区的武装力量和组织网络,为后来的东北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工业基地的建立,打下了并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基础。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支在白山黑水间顽强存在的力量,东北有可能在日本统治下更加稳固,抗战胜利后我军接管东北也会困难得多,许多事情的走向就未必是后来看到的样子。恰恰是这些看似“隐身”的武装,在关键时刻改变了局部乃至全局的力量对比。
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不少早年参加过东北抗联的老战士已年近四十甚至五十,与那些二十多岁入伍的新兵并肩站在同一列队里。他们中不少人身上还留有当年冻伤的后遗症,走路略带跛脚,冬天对冷异常敏感,但说起“林子里的那几年”,往往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熬过来了”。这种朴素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故事沉在雪地里,不易引人注意。
东北抗联这支“兵力高达11个军”的特殊抗日武装,从成分复杂的抗日武装起步,在日军高压之下逐步统一,在白山黑水之间与日伪军血战多年,经历人数锐减、领导牺牲、部队转移,最终又以另一种方式参与到东北解放和新中国建设中。它不是八路军,也不是新四军,却与这两支队伍一起,构成了我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力量的三大支柱。在讲述那段硝烟年代时,如果缺少这一支隐没在林海雪原中的队伍,整个抗战图景就会少掉一块重要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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