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江南,天就像撕开了口子似的往下倒水,连着晴不了三天。

后阳乡许巷村一带,农民们天不亮就下田,车水插秧,忙得脚不沾地。

可这年头,庄稼人心里再急,也还得提防着那些穿黄皮的伪军和到处嗅来嗅去的汉奸——日本人的势力像蜘蛛网一样,把这一带罩得严严实实。

这天上午,太阳刚爬到树梢头,从西岗方向急急跑过来几个身影。

这几人是新四军战士,他们奉命从西岗转移到建昌圩去,本想着抄小路绕过后阳木桥,谁知桥头早就有伪军把守。

刚一露头,就被发现了。

“站住!站住!”几人身后传来嘶哑的喊叫,伪军们追得正紧。

领头的那个汉奸叫张锁坤,鼻子比狗还灵,耳朵比兔子还长。此刻,他正带着一个班的伪军,端着枪,沿着田埂追了过来。

五个战士一路狂奔,脚下水田里的泥水溅了一身,顺着村道一头扎进了许巷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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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巷村的徐锁德正在自家门口抽旱烟。他四十出头,中等个头,脸晒得黑红,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索。

徐家是村里的伪保长,家境虽然殷实,“背靠”日军那边,却从不仗势欺人,反倒爱替人出头,村里谁家有个难处,都爱找他商量。

徐锁德平日里不怎么吭声,可心里透亮——日本人来了之后,他恨得牙根痒痒,只是面上不露。

实际上,他早和新四军搭上了线,那个“伪保长”的名头,也是组织上让他顶着的,为的就是关键时候能派上用场。

徐锁德一眼看见那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战士,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后头有人追?”

“张锁坤带了人,马上就到!”领头的战士约莫二十五六岁,腰间还别着驳壳枪,额头上全是汗。

徐锁德扫了一眼他们的军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跑是来不及了,村东头是大河,往那儿跑等于自投罗网,藏更是没个稳妥的地方。伪军转眼就到,这身灰军装往哪儿搁?

他咬了咬牙,回头朝自家屋里喊了一声:“春生妈,赶紧拿几身便衣出来!快!”

他家的女人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发白,但手脚利索,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旧衣裳,还有几顶芦帽——那是庄稼人下田戴的,用芦苇编的,帽檐宽大,往头上一扣,能遮住半张脸。

徐锁德把衣裳往战士们手里一塞,声音又低又急:“快换上!军装脱下来给我女人藏灶膛里。换好了,你们就戴上芦帽,到村东头大河边上,那儿有部水车,你们只管车水,什么话也别说,水车转起来就行。记住,你们是帮工的车水佬,谁问都是这个话。”

五个战士二话没说,三两下换上衣裳,把军装卷成一团塞给他女人。那女人抱着衣服,闪身进了屋,塞进灶膛口的草堆底下。战士们戴上芦帽,随后猫着腰,沿着屋后的篱笆墙,快步往村东头去了。

徐锁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褂子,拍了拍土,转身朝村口的徐记酒店走去。

村口那家小酒店,说是酒店,其实也就卖些散装的米酒、花生米和几碟咸菜,是村里人歇脚说话的地方。

徐锁德走进去,在靠门口的一张桌边坐下,冲老板使了个眼色:“泡壶茶来。”

老板是老实人,看徐锁德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端了一壶茶上来。徐锁德端起茶碗,慢慢吹着茶叶沫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村口的土路。

也就一袋烟的工夫,村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枪托磕碰的声音。张锁坤带着十几个伪军进了村,那些伪军歪戴着帽子,枪斜挎着,一个个气喘吁吁,像一群饿狗似的东张西望。

徐锁德放下茶碗,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迎出门去。

“哎呀,张队长!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穷村子来了?来来来,快坐下歇歇脚。”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朝店里喊,“老板,搬凳子!倒茶!拿烟来!”

张锁坤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斜着眼看了看徐锁德,鼻子里“嗯”了一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了。伪军们见队长坐了,也都跟着散散漫漫地坐下来,枪靠墙根一溜儿支着。

老板端上茶,又递了纸烟,挨个儿点上。徐锁德亲自给张锁坤倒了一杯酒,推过去:“张队长辛苦,喝一杯解解乏。”

张锁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把杯子一搁,盯着徐锁德问:“老徐,我问你,刚才有几个新四军往你们村方向跑了,你看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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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锁德脸上的笑纹一丝没动。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拍了一下胸脯,声音不轻不重地说:“张队长,你是知道我的,我大小也挂着个保长的名头,这村里进进出出的人,我能不看着?今儿个一上午,我就在这门口坐着,没见什么新四军进村。你信不过我?”

张锁坤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旁边一个伪军凑过来小声说:“队长,弟兄们亲眼看见他们往这头跑的,总不能飞了吧?”

徐锁德听了这话,不慌不忙地给张锁坤又续了杯酒,笑着说:“队长,这村子就巴掌大,前前后后几条巷子,你要是不放心,尽管带弟兄们搜。搜出来,我徐锁德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张锁坤脸上阴晴不定,又看了看徐锁德,见他神色自若,话又说得这么满,心里的疑心便消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咕咚一口干了,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谅那几个共军也不敢在这蹲着。弟兄们,歇歇脚,喝两杯再走。”

徐锁德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又招呼老板多端了几碟花生米和咸鸭蛋上来。

伪军们跑了一上午,早就又渴又累,这会儿有酒有菜,一个个敞开了吃喝。张锁坤几杯酒下肚,脸红得像猪肝,话也多了起来,骂骂咧咧地吹嘘自己如何“效忠皇军”,徐锁德在一旁陪着笑,时不时应和两句,心里却一直悬着。

他担心的不是眼前这帮喝得烂醉的伪军,而是村东头那几个“车水”的战士——万一哪个伪军酒喝多了,晃悠到河边去,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庄稼人车水,哪有大晌午头还在水车上干个不停的?再说了,那几个人从没见过,生面孔,一问就得露馅。

他得把人稳住。

徐锁德站起身,端着一碗酒,挨个儿敬了一圈,嘴里说着“弟兄们辛苦”“改日请大家好好喝一顿”之类的客气话,把几个想起来要出去转转的伪军又按回了凳子上。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爽利劲儿,让人听着就觉得实在。

太阳渐渐偏西了,酒桌上的盘子见了底,伪军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张锁坤打了个长长的酒嗝,晃晃悠悠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舌头都大了:“走……走吧,回据点。”

十几个伪军拖着枪,歪歪扭扭地出了村,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后阳方向去了。徐锁德站在村口,目送他们走远,直到那些黄乎乎的影子消失在田埂尽头,他才转身快步朝村东头走去。

大河边上,水车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五个戴着芦帽的汉子,赤着脚踩在水车杠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听见脚步声,领头那个战士回过头来,看见是徐锁德,停了脚。

“走了?”他问。

“走了。”徐锁德点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们下来吧,没事了。”

五个战士从水车上跳下来,腿都踩得有些发软,身上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领头的战士握住徐锁德的手,使劲摇了摇:“徐大哥,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几个怕是凶多吉少。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徐锁德摆摆手,声音低沉:“说这些做什么。你们在前头拿命拼,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算什么恩情。等会儿快回屋把衣裳换上,趁天还没黑,赶紧走。往东绕过那片林子,就安全了。”

众人换过衣服,临走时,领头的战士又回过头,深深看了徐锁德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便带着人消失在了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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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锁德站在河岸上,看着远处的田埂和炊烟,站了很久。他女人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回去吧,天都黑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身后,大河里的水缓缓地流着,水车静下来了,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青秧苗子特有的清苦气息。

这件事,徐锁德后来很少对人提起。他在村里依旧是那个不声不响的“伪保长”,该应酬的应酬,该周旋的周旋,直到抗战胜利,村里人才慢慢知道,当年那个在村口陪着汉奸喝酒的徐锁德,是怎么把五个新四军战士从枪口底下捞出来的。

1980年,徐锁德病故,享年七十二岁。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起他,还会提到1942年那个夏天——说那天的日头特别毒,河边的水车转了一下午,吱呀吱呀的,听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那不起眼的车水声底下,藏着以命换命的胆量,藏着一个人在最黑的日子里,给自己心里的天亮留的那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