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衍还没有墓碑,所以还没有阴宅,温楠想了想,还是把他带回自己家里。
反正再过两天,她也不会住在这里了。
她在城里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给陆司衍打了个地铺。
夜里,惨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温楠却丝毫没有睡意。
她忽然想到,活着的那会儿,她第一次和陆司衍共处一室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那天社团活动回去晚了,回不去宿舍,所以只能临时找了酒店住下。
那时,他们也是这样背对背躺着。
她一直睁着眼睡不着,陆司衍似乎也没睡,呼吸声轻轻的,在寂静的房间,在她的耳边,紧紧缠绕。
她心脏直跳,忽然听见陆司衍起身,走到她床边。
她能感觉到陆司衍蹲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她屏住呼吸不敢回头。
然后,他伸手,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说:“温楠,我们在一起吧。”
此情此景,恰如那时那景。
温楠还在恍惚,就听见陆司衍忽然开口:“温楠。”
温楠低低“嗯”了一声。
“这些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如同老朋友寒暄般的问话,让温楠心情复杂。
半响,她平静回答。
“这里有墙挡风、有床能睡,以前更差的房子也都睡过,没什么不好的。”
刚毕业创业的那一年,陪陆司衍在集装箱改的房子里都睡过。
陆司衍顿了一下:“……是。”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陆司衍又叹了口气:“以前,你真的陪我吃了很多苦。”
“我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对你,对不起。”
温楠闭着眼,却忽然感到眼睛忽然酸胀。
她以为她不会再对陆司衍的话有任何感觉。
可是她真正当听见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心口还是会痛。
她吸了一口气,刚想说话。
陆司衍又道:“所以我死了不能对不起江瑶。你知道吗?她从小就生活地很苦,父母离异,遇见我之前她真的……”
所有的温情瞬间如潮水般褪去,眼前只剩下地府冰冷的光。
温楠心一瞬间冷了下来,她冷冷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司衍起身看着她:“算我求你,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帮我去问问江瑶在哪里吧,她受不了那些苦的。”
他说了那么多,回忆了这么多,向她道歉,向她妥协,最终都只是为了江瑶。
温楠只觉那些为了他而起的情绪一瞬变得可笑起来。
她最终答应下来:“好。”
也好,就让她亲手为这个可笑的故事划上终点。
第二天一早,温楠就去罪业司求工作人员告诉她江瑶的下落。
工作人员和她共事十年,直接拿平板给她调了档案。
温楠道谢后接过平板,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只见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江瑶所行恶事:欺诈挑唆、诽谤造谣、故意杀人……”
温楠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每一条罪证都无比清晰。
江瑶p她和同事床照发给了陆司衍;在她和陆司衍冷战期间,给她下安眠药,让陆司衍看到别的男人爬她的床;江瑶偷她的内衣丢在同事车里,造她和同事的黄谣。
甚至……甚至她的车祸,也是江瑶对她的刹车做了手脚。
温楠越往下看,浑身的凉意就越盛。
她猛地合上档案。
虽然知道江瑶是个绿茶,可温楠真的没想过她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把档案还给工作人员,温楠几乎是恍惚的回了家。
刚打开门,陆司衍就急切问:“你查到江瑶在哪里了吗?”
温楠看着陆司衍,心情无比复杂。
她抿唇道:“江瑶现在在第一重拔舌地狱。”
后面还有剪刀地狱、铁树地狱、孽镜地狱、铜柱地狱、冰山地狱这六重等着她过。
等罪赎清,下一辈子也一定命运悲惨。
温楠攥紧手看着陆司衍:“剪刀地狱处罚诽谤造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陆司衍眼神颤了颤,最终还是道:“我知道。”
他知道。
温楠怔怔地:“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司衍平静道:“你死后,她就向我坦白了,造谣你那件事她不是故意的。”
温楠喉咙仿佛被扼住了:“所以你就什么也不追究,还和她结婚了?”
陆司衍沉默片刻:“她……只是没有安全感,只是想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心,她只是太害怕了,你去世的那十年,她也被折磨了十年,这还不够偿还吗?你……”
“啪——!”
温楠重重给了陆司衍一巴掌。
温楠曾经以为,都死了十年了,她能平静地面对所有事情,她能坦然地接受所有结局。
可当陆司衍明明知道江瑶做的一切,却还能心安理得的站在她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一句,已经过去了时。
她发现,她还是怨啊。
她原来还是放不下。
陆司衍垂下眼睛,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温楠直接转身往外走。
地府的空气是冷的,风也是冷的。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脸上的泪痕被吹干了,才终于停下。
街上很热闹,除了灯光是绿色的,和人间也差不多。
温楠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谢淮说过的,要她去找他。
明天凌晨3点,她就要去投胎了。
谢淮家,温楠只去过一次。
那是七年前,谢淮把在街上流浪的她带了回来。
而现在,她就要走了。
她敲敲门,谢淮很快打开门,显然一直在等她。
温楠心情有些复杂,低声对着谢淮道。
“谢大人,我就要去投胎了,这几年,真的谢谢您。”
谢淮没说话,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温楠打开,看见里面装着一朵鲜红色的花。
她愣了一下:“这是……”
“往生花。”
温楠当然知道这是往生花。
在地府,是根据善恶值投胎的,虽然公平,可有钱的亡魂也能买到一些特殊灵物,增加运势。
往生花就是其中一种灵物,带着它投胎,可保来生健康平安,家庭美满。
而这也不只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谢淮淡淡解释:“你运气一向不好。”
运气不好,所以上一世遇到的人和事,都挺倒霉的。
温楠鼻尖酸涩。
谢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温柔。
“下辈子,不要对别人心软,学会爱自己。”
生前故后,这是第一个对她说这句话的人,要她爱自己。
“谢谢。”
温楠红着眼眶挤出笑来朝谢淮道谢。
“谢大人,你一定也会有好运气的。”
和谢淮告别后,温楠回了家。
刚进门,陆司衍就走过来:“抱歉,今天我……”
温楠摇头:“没必要道歉。”
她抬头,重逢后第一次如此毫不避讳地看着陆司衍。
刚开始在地府遇见陆司衍的时候,她其实还有点感慨和难过。
那时候她想,上天对她可真好啊,在她投胎前,还能遇见陆司衍。
她也是真的想要珍惜这最后的一段时光。
可其实从来没有必要。
因为从她死亡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结束了。
温楠把房间钥匙给陆司衍:“过几天会有其他工作人员来找你,带你去天地银行取你家人烧给你的钱,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吧。”
陆司衍看着钥匙皱眉:“那你呢?为什么是其他人带我去?”
“这不是我的工作。”
温楠笑笑略过,也不想解释自己即将投胎。
陆司衍却莫名感觉不安,他接过钥匙,那冰冷触感让他下意识开口。
“我知道你在怪我和江瑶的那些事,但那些都是误会,你听我解释好吗?”
温楠却并不想再听任何关于江瑶的话。
“今天晚上到我值班,我得去招待处了。”
她说完转身要走,手臂却被拉住。
陆司衍抿紧唇,心中仿佛有种感觉,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
“你一定要听。”
他看着温楠,温楠也看着他。
僵持了片刻,温楠无奈道:“好,等我回来。”
她笑着对陆司衍说:“等我回来,就听你把一切都讲清楚。”
温楠说完,挣开陆司衍的手,走出门。
地府时间,2点50分。
寂静地夜里,白色的雾气在街道上流淌。
随着温楠的脚步,眼前的雾气一点点散开,一座忘川河上的三层大桥在她眼前巍然屹立。
温楠心中滋味万千。
这座桥,她仰望了十年,现在终于轮到她踏上了。
奈何桥头,孟婆在等她。
“你来得有些晚了。”
温楠歉意道:“抱歉,处理了一些事情。”
“关于旧人的事?温楠,你总还是会对旧人心软。”
温楠笑笑:“所以,才需要您的汤呀。”
孟婆无奈的摇头,递给她最后一碗汤,声音带着旧历风霜的沙哑。
“喝了这碗汤,你就会忘记前世的亲人、爱人、仇人,忘记一生的恩怨、遗憾、痛苦,斩断过去,干干净净,再无留恋地踏上往生路。”
“好啊。”
温楠笑着接过汤,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阴间阳间,都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她说完利落仰头,把汤一滴不剩喝了下去。
奈何桥上的幽幽冥火一点点亮起,在茫茫雾气中,指引着往生的路。
三生石前无对错,奈何桥前道奈何。
温楠放下碗。
没有任何犹豫地,踏上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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