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安心代你 妹妹,嫁给谢家吧。”
俞家主母,俞晚柠的继母王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并不存在的茶渍,声音平缓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她坐在上首黄花梨木的圈椅里,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纹丝不动。
俞晚柠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初春的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钻。
她刚刚被两个粗使婆子从偏院“请”过来,发髻微乱,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裙,在满屋锦绣映衬下,寒酸得刺眼。
“母亲,”俞晚柠抬起头,声音带着竭力压制的颤,“与谢家三郎订亲的,明明是女儿。庚帖、聘礼,走的都是我的名。”
“糊涂。”王氏垂下眼,拨弄着手腕上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晚蓉是你 妹妹,自小体弱,那谢家门第低微,谢三郎又只是个五品武官,前程有限,她嫁过去,岂不是受苦?你身为长姐,合该让着她些。”
让?
俞晚柠想笑,喉头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她母亲是原配嫡出,去得早。
父亲很快续弦了这位王氏,带来了只比她小三个月的“妹妹”俞晚蓉。
从此,她这个正经的嫡长女,就成了俞府最尴尬的存在。
吃穿用度次于庶妹,读书识字要靠偷听,就连婚事,也要被“让”出去。
“父亲……”她看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饮茶的俞老爷。
俞文柏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目光扫过俞晚柠,里面没有多少温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你 妹妹心仪谢家郎君,你既为长姐,便成全她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让出一件不起眼的玩物。
“至于你,”他顿了顿,“为父会再为你寻一门亲事。城外李庄的庄头,年前丧了妻,正想续弦,虽年纪大些,但家底颇丰,你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
庄头?
那个年近五十,一脸横肉,听说前头妻子就是被他打死的李庄头?
俞晚柠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不能闹。
闹了也没用,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惩戒,甚至一顶“忤逆不孝”的帽子,直接捆了送去。
她慢慢俯下身,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女儿……遵命。”
声音低不可闻,像秋末最后一声虫鸣。
王氏满意地笑了,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温度:“好孩子,识大体。三日后便是婚期,你 妹妹的嫁衣,我让人改改尺寸给你。虽仓促了些,总归是喜事。”
旁边的俞晚蓉终于开口,声音娇柔婉转:“多谢姐姐成全。妹妹……实在是与云朗两情相悦,情难自禁。”
她走上前,想扶俞晚柠起来,手指快要碰到俞晚柠手臂时,又像怕沾上什么不洁似的,极快地缩了回去,只用帕子掩了掩鼻。
俞晚柠自己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传来针刺般的麻痛,她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沉寂的顺从。
“女儿回去准备。”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间暖香袭人、却让她遍体生寒的花厅。
身后,传来王氏压低却清晰的叮嘱:“看好偏院,莫让她在婚日前出了什么岔子,晦气。”
“是,夫人。”
看门的婆子高声应道,目光如钩子般钉在俞晚柠单薄的背影上。
回到那间狭窄阴冷、除了床榻和一张旧桌别无他物的偏院小屋,俞晚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
没有眼泪。
眼泪早在母亲去世后那些无人看顾、饥寒交迫的夜里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替嫁。
多可笑。
她才是原本的未婚妻,现在却成了“替”。
替她那娇滴滴的庶妹,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据说性情暴烈、家世寻常的武夫。
而她那好妹妹,则顶替了她的名分、她的嫁妆,甚至她未来可能的、哪怕极其微末的“夫君的疼爱”。
至于父亲说的庄头……
俞晚柠扯了扯嘴角,那恐怕才是他们真正的打算吧。
用她换一笔丰厚的彩礼,或是某个田庄的便利。
反正,她这个原配留下的女儿,从来都是多余的。
三日后。
天还没亮,俞晚柠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从床上拉起。
没有沐浴更衣的香汤,没有绞面开脸的仪式。
一盆冷水拍在脸上,算是醒了神。
那件原本为俞晚蓉量体裁制、绣着精美鸳鸯石榴图案的大红嫁衣,套在俞晚柠清瘦的身上,显得空荡荡,袖子长了一截,腰身也宽了许多。
婆子用粗针大线匆匆在腰后缝了几道,勉强挂住。
凤冠是旧的,金漆有些剥落,上面的珠子颜色也不甚均匀。
盖头倒是新的,厚重的红色锦缎,绣着龙凤呈祥,垂下来,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她最后望向窗外那株枯败石榴树的视线。
她被按在镜前,一个手脚粗重的仆妇胡乱给她脸上扑了层厚厚的粉,点了胭脂,插上几根沉甸甸的、样式老旧的金簪。
“行了,赶紧的,别误了吉时。”婆子催促道,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没有兄弟背她上轿。
她自己踩着冰冷的青石板,在婆子的搀扶(更像是拖拽)下,一步步挪向停在侧门外的花轿。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敷衍。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硝烟味混着清晨的寒气,钻入盖头下。
她听到围观人群稀疏的议论。
“这就是俞家那个原配生的?真是可怜,听说替妹妹嫁了。”
“嫁个武夫,还是庶子,以后有的苦头吃。”
“总比嫁不出去强……”
“快看,那边才是俞二小姐的轿子,八抬大轿呢!从正门走的!”
“啧啧,同人不同命啊……”
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耳膜上。
俞晚柠抿紧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她弯腰,坐进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前行。
唢呐声、鞭炮声、议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轿夫沉闷的脚步声和轿杆吱呀的摇晃声。
路程似乎格外漫长。
起初还能听到街市的嘈杂,后来渐渐安静,只有风声和轿夫粗重的喘息。
俞晚柠悄悄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路越来越偏,行人稀少,景致荒凉。
不对。
谢家虽非高门,但也在城内坊间,绝无如此荒僻。
而且,按照吉时,早该到了。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难道……他们连让她“替嫁”都不甘心,还要在半路上做手脚?
毁她清白?还是直接让她“意外”身亡?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她攥紧了嫁衣宽大的袖口,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慌也没用。
她侧耳倾听,除了轿夫,似乎没有太多随行的人,连喜娘都不怎么出声。
机会。
或许,变故就是转机。
她轻轻挪到轿窗边,用簪子尖端,极其缓慢地,在轿帘内侧不起眼的角落,划开一道细小缝隙。
往外看去。
天色阴沉,道路两旁是深秋凋敝的树木,远处似乎有高墙轮廓,不像寻常民宅。
又行了一段,轿子忽然停下。
外面传来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
“……是这儿?没错?”
“没错,你看那灯笼,镇国公府!快,就侧门那里,快抬进去!”
“可这……”
“废什么话!想拿钱就照做!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镇国公府?
俞晚柠心头剧震。
她替嫁的,明明是五品昭武校尉谢云朗!
怎么会是镇国公府?
那位年轻却位高权重、战功赫赫,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镇国公沈牧?
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抬错轿了!
是丁,今日城中办喜事的高门,不止俞谢两家。
镇国公沈牧也在今日娶亲,娶的是永昌侯的嫡女柳如玥。
花轿规制相似,若有人存心设计,在某个路口混乱时调换……
不,不一定是设计。
或许是俞晚蓉和谢云朗,想让她“消失”,所以买通轿夫,将她往更荒僻处抬,却阴差阳错,混进了国公府娶亲的队伍?
还是……另有其人,连俞晚蓉他们也一并算计了?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轿子,进了镇国公府。
唢呐声再次响亮起来,比之前俞家的不知堂皇了多少倍,鼓乐齐鸣,声势浩大。
轿子似乎通过了角门,沿着平整的青石路前行,周围人声渐沸,皆是喜庆的贺喜、笑语。
“国公爷大喜!”
“新娘子来啦!”
“快,快准备,跨火盆——”
俞晚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盖头下,她眼前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红。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她从未想象过能踏入的世界。
是继续沉默,等轿子落地,被人发现,然后以“冒名顶替”、“扰乱婚礼”的罪名拖出去,下场可能比嫁给李庄头更惨?
还是……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如同野火,在她死寂的心原上燎燃。
将错,就错。
嫁给国公,一进门就是国公夫人,享不尽的荣华,无人再敢轻贱。
这泼天的富贵,这绝处逢生的机会……
这福气,谁不要?!
搏一把。
最坏,不过一死。
也好过嫁去谢家受辱,或者被送给那打死老婆的庄头折磨死。
她迅速将盖头重新盖好,坐直身体,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轿子稳稳落地。
有人唱礼,声音洪亮。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属于男人的手,伸到了她的盖头下方。
掌心朝上,静静等待。
俞晚柠深吸一口气,将冰凉汗湿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触碰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微微一顿。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剑留下的薄茧,轻易就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被他握着,俞晚柠竟奇异地稳住了些心神。
她被他牵着,缓缓走出花轿。
脚下是松软的红毯,耳畔是喧嚣的乐声与贺喜。
“新娘子小心,跨火盆——红红火火!”
她被引导着,迈过一只燃烧着炭火的铜盆。
热浪扑面,映着盖头一片明亮的橙红。
“入府——”
她被牵着,一步步向前。
周围的目光如有实质,即使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那一道道打量、好奇、或许还有探究的视线。
她能听到女眷们压低的笑语。
“新娘子身段真好,就是这嫁衣……瞧着不太合身?”
“许是匆忙准备的,永昌侯府嫁女,哪能不尽心?”
“也是,国公爷的婚事,可是太后娘娘亲自过问的……”
永昌侯府……柳如玥……
俞晚柠心头发紧,脚下险些一个踉跄。
握住她的那只手,力道微微加重,稳住了她的身形。
“当心。”低沉醇厚的男声,在身侧极近处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他。
镇国公,沈牧。
俞晚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一步一步,踏得稳稳当当。
不能露怯。
至少,在拜堂之前,不能。
终于,被引着进了正堂。
喧哗声似乎小了些,但那种无形的、来自高堂满座的威压,更沉重了。
“吉时到——新人拜堂——”
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嘈杂。
“一拜天地——”
俞晚柠被轻轻带着转身,朝着门外方向,躬身下拜。
盖头随着动作晃动,她能看到下方有限的地面,光可鉴人的金砖,和她自己那双不合脚的、绣鞋尖上粗糙的鸳鸯。
“二拜高堂——”
转向正前方。
她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是沈牧的祖母,沈老夫人,国公府实际的主宰。
“夫妻对拜——”
她与沈牧面对面,隔着那层红绸,弯腰对拜。
低头起身的刹那,盖头边缘掀起一丝缝隙。
她飞快地瞥见对面男人礼服的一角,玄色为底,金线绣着狰狞的麒麟纹路,华贵而凛冽。
“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恭贺。
俞晚柠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礼成了。
在满堂宾客、在沈老夫人、在镇国公沈牧面前,她,顶着柳如玥的名字和身份,拜了堂,成了礼法上镇国公明媒正娶的夫人。
巨大的虚幻感袭来,夹杂着更深的恐惧。
这偷来的身份,这窃取的荣光,能维持多久?
“国公爷,前厅宾客还等着您呢。”有声音笑道。
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终于松开了。
温热骤然离去,只剩下指尖的微凉。
“送夫人去栖梧院。”沈牧的声音响起,依旧听不出情绪,吩咐着下人。
“是,国公爷。”
几个衣着体面、训练有素的嬷嬷和丫鬟上前,恭敬地扶住俞晚柠。
“夫人,请随奴婢们来。”
俞晚柠被簇拥着,离开正堂,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后院深处。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深沉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拐过月亮门,才消失不见。
栖梧院。
国公府主母的正院。
院子开阔,亭台楼阁,气派非凡,与俞家那逼仄的偏院天壤之别。
正房内,红烛高烧,满室喜庆的红色,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幔,铺着锦被的雕花拔步床,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混合着瓜果点心甜腻的气息。
她被扶到床边坐下。
嬷嬷丫鬟们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两个陪嫁丫鬟打扮的陌生女子守在门外。
不,不是她的陪嫁。
是国公府的丫鬟,临时充作“陪嫁”,以免露馅。
俞晚柠独自坐在偌大而寂静的新房里,眼前一片血红。
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喜乐和喧哗,手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与薄茧。
这一切,是真的吗?
还是她濒死前,一场荒诞的美梦?
“夫人,可要用些点心?”门外,丫鬟轻声询问。
俞晚柠摇头,想起她们看不见,哑声道:“不必。”
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需要静一静,想一想。
接下来该怎么办?
国公爷显然要去前厅应酬宾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但迟早要回来。
掀盖头,喝合卺酒,洞房……
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尤其是……她根本不是柳如玥。
永昌侯府的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京城有名的才女,与沈牧虽说是太后赐婚,但总该见过,或许还有书信往来?
她一个自幼无人教导、勉强识得几个字、在继母手下讨生活、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前嫡女”,如何冒充?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不能坐以待毙。
她轻轻掀开盖头一角,快速打量这间新房。
陈设华贵,但并无太多脂粉气,反而透着一种简洁的冷肃,像是男子的风格。
或许,沈牧并不常居此处?
她目光扫过紫檀木雕花圆桌,上面摆着合卺酒和几碟精巧的点心。
多宝阁上,除了玉器古玩,还放着几本书。
她心头微动。
或许……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前头宴席正酣,国公爷怕是一时半刻不得空。老夫人说,让夫人先自行歇息,不必拘礼硬等。”是一个年长些的嬷嬷声音,隔着门传来,语气还算恭敬,但透着疏离。
“是,多谢嬷嬷告知。”俞晚柠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奴婢就在外间伺候,夫人有何需要,吩咐便是。”
脚步声远去。
俞晚柠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了挺得笔直的脊背。
沈老夫人让她先歇息……是体贴,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不敢深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红烛燃烧,滴下烛泪。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前院的喧闹声依稀传来,更显得新房寂静。
俞晚柠又饿又渴,却不敢动桌上的东西。
精神高度紧张,加上一天水米未进,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不能睡。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驱散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
有更清晰的脚步声,朝着栖梧院而来。
沉稳,有力,一步步,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
俞晚柠浑身绷紧,猛地将盖头拉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门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夜风的清寒,涌了进来。
脚步声停在身前。
隔着盖头,她能感觉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没有立刻掀盖头。
他就那样站着,似乎在打量她。
沉默在红烛跳跃的光影里蔓延,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俞晚柠几乎要喘不过气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了盖头的一角。
红色锦缎被缓缓挑起。
光线涌入。
俞晚柠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缓缓抬头望去。
烛光下,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却压不住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气息。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和疏冷,看向她的目光,深邃如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四目相对。
俞晚柠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她在他眼中,没有看到预期中的惊讶、愤怒、或者审视。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仿佛,他早已知道。
又仿佛,眼前是谁,都无关紧要。
沈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从她过于清淡的妆容,到她身上明显不合身、甚至有些粗糙的嫁衣,再到她那双因紧张而微微蜷起、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转身走到圆桌旁,拿起那对用红绳系着的匏瓜瓢。
“合卺酒。”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响起,没有多少温度,只是陈述。
俞晚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腿有些麻,她微微晃了下,稳住身形,慢慢走过去。
沈牧将一个瓢递给她。
两人的手指短暂触碰,一温一凉。
瓢中酒液清冽,映着烛光。
按照礼数,他们应该手臂相交,共饮此酒。
但沈牧只是抬手,将自己那瓢酒一饮而尽。
然后,看着她。
俞晚柠明白,这是让她自己喝。
她垂下眼,双手捧着酒瓢,小口小口,将微辣的酒液饮尽。
酒意上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沈牧放下酒瓢,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
“时辰不早,安置吧。”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安置?
俞晚柠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是了,即便她不是柳如玥,但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在所有人眼中,她已是镇国公夫人。
夫妻之礼……
“国公爷,”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我……”
“你睡床。”沈牧打断她,依旧没有抬头,“我歇在榻上即可。”
房间西侧窗下,有一张可供小憩的紫檀木贵妃榻。
俞晚柠愣住了。
“不必多想。”沈牧翻过一页书,声音没什么起伏,“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他没有质问,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仿佛她的存在,与这房中的桌椅摆设并无不同。
这比直接的质问和怒火,更让俞晚柠感到不安和……难堪。
他是不在意,还是……不屑?
“是。”她低下头,慢慢挪到床边,和衣躺下,面朝里侧。
大红锦被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却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烛光下,沈牧静静坐在那里看书,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沈牧合上书,起身。
俞晚柠立刻闭上眼睛,全身紧绷。
她听到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的细微声响。
然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夜里。
俞晚柠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
继母冰冷的话语,父亲漠然的脸,庶妹娇柔做作的声音,不合身的嫁衣,荒僻的道路,镇国公府的气派,沈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真的成了镇国公夫人?
这偷来的身份,这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未来,会怎样?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从她将手放入他掌心,从她与他拜了天地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无论前方是锦绣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天刚蒙蒙亮,俞晚柠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
身下是柔软到令人陷进去的锦褥,身上是轻暖顺滑的丝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这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心慌。
她轻轻转过头,看向窗边的贵妃榻。
榻上已经空了,锦被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无人睡过。
他人呢?
俞晚柠坐起身,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了的、恭敬的问安声:“国公爷。”
“嗯。”沈牧低沉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夫人还未醒?”
“回国公爷,里面没有动静。”
“让她睡,不必急着叫。祖母那边,我会去说。”
“是。”
脚步声渐远。
俞晚柠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拆穿她,甚至……在帮她遮掩?
为什么?
不等她细想,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您醒了吗?奴婢们进来伺候您梳洗?”是昨夜那个年长嬷嬷的声音,姓周,是沈老夫人派来暂时伺候的。
“进来吧。”俞晚柠理了理思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被推开,周嬷嬷领着两个端着铜盆、拿着巾帕等物的丫鬟走了进来。
丫鬟们低眉顺眼,动作麻利,服侍她起身,洗漱。
水是温的,巾帕是柔软的新棉,就连漱口的青盐,都带着淡淡的清香。
一切都很周到,但俞晚柠能感觉到,那些看似恭敬的目光下,藏着打量和审视。
毕竟,这位新夫人,来得太“低调”了。
没有庞大的送嫁队伍,没有喧闹的娘家人,甚至连个体面的陪嫁嬷嬷和丫鬟都没有。
只有两个临时拨过来、脸生的国公府丫头。
这不合常理。
“夫人,今日要穿这身衣裳去给老夫人敬茶。”周嬷嬷捧来一套衣裙,是正红色的缠枝牡丹纹缎面褙子,配暗花马面裙,料子极好,但样式……略显老成庄重,不像是为新妇准备的,倒像是有些年岁的夫人们常穿的款式。
俞晚柠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这恐怕是沈老夫人那边“特意”准备的。
是在提醒她的身份,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有劳嬷嬷。”她什么也没说,顺从地任由丫鬟帮她换上。
衣服很合身,像是比着她的尺寸改的。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微微一凉。
梳头时,丫鬟询问梳什么发式。
“简单些就好。”俞晚柠看着镜中那张被厚重脂粉覆盖、仍难掩憔悴的脸,低声道。
最终梳了个端庄的圆髻,插上一对赤金点翠簪子,并几朵小巧的珠花。
镜中人,有了几分国公夫人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怯懦与疲惫,依旧隐约可见。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该去松鹤堂给老夫人敬茶了。”周嬷嬷提醒道。
俞晚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该来的,总会来。
松鹤堂是沈老夫人的住处,位于国公府东侧,环境清幽,花木繁盛。
一路走来,亭台楼阁,气派非凡,下人们见到她,远远便停下行礼,口称“夫人”,姿态恭敬,但俞晚柠总觉得,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着别样的情绪。
踏进松鹤堂的正厅,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上首的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身穿深褐色团花褙子,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正是沈老夫人。
下首左右两侧,还坐着几位衣着华美的女眷,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想必是府里的婶母、妯娌之类。
沈牧坐在老夫人右下首的椅子上,已换下喜服,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冷峻。他正垂眸喝茶,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在俞晚柠身上略微一停,便移开了。
俞晚柠的心,却因他这一眼,又提了起来。
她稳住心神,走到堂中,在早已备好的蒲团前跪下。
丫鬟端来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俞晚柠双手捧起茶盏,高举过顶,声音清晰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孙媳给祖母敬茶,愿祖母福寿安康。”
厅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探究,还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沈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茶,目光缓缓落在俞晚柠身上,从发髻到衣衫,再到她捧着茶盏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悉一切的清明,让俞晚柠觉得无所遁形。
“起来吧,孩子。”半晌,老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进了沈家的门,便是沈家的人。往后,好好跟着牧哥儿过日子。”
她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透莹润的翡翠镯子,拉过俞晚柠的手,亲自给她戴上。
“这是当年我婆婆给我的,如今传给你。望你谨守妇德,和睦家宅,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
镯子触手温凉,水头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可俞晚柠却觉得手腕沉甸甸的,像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谢祖母。”她再次叩首。
“好了,见见你几位婶母和嫂子。”沈老夫人示意她起身。
俞晚柠依次向几位女眷行礼。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位四十来岁、面容富态的妇人,是沈牧的二婶母王氏,掌管着府中部分庶务。她笑着受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眼神却不住地在俞晚柠身上打转。
旁边是她儿媳,三奶奶赵氏,看着比俞晚柠年长几岁,笑容亲切,语气也热络:“弟妹真是好模样,瞧着就温柔可人,以后咱们可要多走动。”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另外两位是远房的姑奶奶,只是略略点头,便不再多言。
敬茶礼算是波澜不惊地过了。
沈老夫人留众人用早饭。
饭桌上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俞晚柠食不知味,小口吃着面前的清粥,动作拘谨。
她能感觉到,沈牧就坐在她斜对面,虽然没有看她,但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晚……咳,”沈老夫人放下筷子,看向俞晚柠,顿了顿,“柳氏,你初来乍到,府中规矩还不熟悉,这几日便让周嬷嬷跟着你,各处走走看看,熟悉熟悉。牧哥儿公务繁忙,内宅之事,你若有不懂的,可多问你二婶母和三嫂子。”
“是,祖母。”俞晚柠低声应道。
“柳家是诗礼传家,你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沈老夫人语气平淡,像在闲聊,“我听说,你尤擅丹青,前年太后寿辰,你献上的那副《松鹤延年图》,很得太后夸赞。”
俞晚柠捏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会画画。
连握笔的姿势,都是偷偷看府里请的西席教俞晚蓉时,零星学来的。
“祖母谬赞了,”她垂下眼,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粥,“不过是闲暇时胡乱涂抹,登不得大雅之堂。”
“哦?”沈老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佛珠,“那棋艺呢?永昌侯爷的棋艺,在京城可是有名的。你身为嫡女,想必也得了真传。”
“孙媳……愚钝,于棋道只是略知皮毛。”俞晚柠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琴技总该是好的吧?京城闺秀,哪个不习琴修身。”旁边三奶奶赵氏笑着插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俞晚柠的头垂得更低:“只……只会弹几个简单的曲子,不敢言精。”
饭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几位女眷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老夫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无妨,女儿家,性子温顺贤淑便是最好的。吃饭吧。”
俞晚柠却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知道,她们起疑了。
永昌侯府的嫡女,京城有名的才女,怎么可能对擅长的东西如此推诿含糊?
饭后,沈老夫人说乏了,让众人都散了。
沈牧起身,对俞晚柠道:“我前头还有事,你先回栖梧院,缺什么少什么,吩咐周嬷嬷便是。”
“是。”俞晚柠低声应了。
沈牧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依旧看不出情绪,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俞晚柠在周嬷嬷的陪同下,慢慢往栖梧院走。
路过花园时,隐隐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说笑声。
“……瞧着倒是好模样,就是那身气度,比起永昌侯府的小姐,可差远了……”
“嘘,小声点!听说嫁妆寒酸得很,也没什么体面人送嫁,古怪得很……”
“何止,你们没瞧见敬茶时那样子,畏畏缩缩的,问起琴棋书画,一问三不知,永昌侯府是这么教女儿的?”
“怕是……有什么隐情吧?国公爷那样的人物,怎么就……”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意味不明的窃笑。
俞晚柠脚步未停,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周嬷嬷脸色不变,只稍稍加快了些步子,引着她往前走。
回到栖梧院,俞晚柠才觉得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
屋里,那两个临时拨来的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夏荷,正在收拾床铺。
见她回来,忙行礼。
“你们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俞晚柠挥了挥手。
春杏和夏荷对视一眼,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初冬清冷的风吹进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不能这样下去。
沈老夫人的试探,下人的议论,都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这个冒牌货,随时可能被拆穿。
必须做点什么。
她不会琴棋书画,不懂高门贵女的做派。
但她会看人脸色,会察言观色,会隐忍,也会在绝境中想办法活下去。
这深宅大院,说到底,和俞家后宅,又有多少不同?
无非是地方更大,人物更贵,手段……或许也更狠。
但道理是相通的。
想要站稳脚跟,首先,得弄清楚这府里的形势,得知道,谁可以依靠,谁需要防备。
沈牧……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肯定知道她不是柳如玥。
为何不拆穿?是顾及国公府和永昌侯府的颜面?还是……另有打算?
还有沈老夫人,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睛,似乎早已看透了一切,却又为何隐而不发?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
“夫人,”周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夫人那边让送些东西过来。”
俞晚柠收敛心神:“进来。”
周嬷嬷带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丫鬟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一些金银锞子,还有几本账册。
“老夫人说,夫人初来,裁几身新衣裳。这些料子都是库房里今年新进的,夫人看着挑。金银锞子是给夫人平日打赏下人用的。”周嬷嬷顿了顿,指着那几本账册,“这是栖梧院近半年的用度支出账册,老夫人说,既入了门,这院子里的一应事务,便该由夫人自己掌着。让夫人先看看,熟悉熟悉。”
掌着栖梧院的事务?
俞晚柠心头微动。
这是试探,还是……真的放权?
“有劳嬷嬷,替我谢过祖母。”她神色平静地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
账目清晰,条目细致,但她很快发现,有些开销明显偏高,比如炭火、茶叶、甚至是丫鬟的月例,都比她在俞家时知道的行情高出不少。
水至清则无鱼,哪里都一样。
“嬷嬷在府中多年,往后还要多劳嬷嬷提点。”俞晚柠合上账册,语气温和。
周嬷嬷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夫人言重了,老奴分内之事。”
“这料子我看着都好,一时也挑花了眼。嬷嬷眼光好,不如帮我挑两匹时新又不扎眼的颜色,做两身家常穿的便是。余下的,嬷嬷和春杏夏荷她们也挑一匹,做身衣裳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嬷嬷愣了一下,忙道:“这如何使得,老奴……”
“嬷嬷不必推辞,我刚来,许多事不熟悉,往后倚重嬷嬷的地方还多。”俞晚柠打断她,语气诚恳。
打一巴掌要给个甜枣,这道理她懂。先示好,看看反应。
周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躬身:“那……老奴就代她们谢过夫人赏。”
“至于这账册,”俞晚柠将账册放回托盘,“我先看看,若有不明白的,再去请教嬷嬷和二婶母。”
不立刻指摘,也不全然接受。留下余地,也表明态度。
周嬷嬷应了,带着丫鬟退下。
俞晚柠走到书案前,账册就放在那里。
她翻开,一页页仔细看下去。
看账,是她母亲还在世时,偷偷教她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母亲出身商户,精明能干,可惜去得早。
这些账目,看似清楚,但只要细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这或许,是她在这深宅里,第一个能抓住的东西。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沈牧似乎很忙,早出晚归,偶尔回府用晚饭,也是在前院书房,很少到后院来。即使来了,也多半是在榻上歇息,与俞晚柠并无多话。
俞晚柠乐得清静,每日按规矩去松鹤堂请安,陪沈老夫人说会儿话。老夫人不再问她才艺之事,只问些家常,偶尔提起京城各府的姻亲关系,人事往来。俞晚柠大多不知,只静静听着,偶尔答一句,也是斟酌再三。
她开始跟着周嬷嬷熟悉国公府。
国公府很大,人口也多,关系盘根错节。
沈牧是长房嫡孙,父亲老国公早逝,母亲也在他年少时病故,由祖母沈老夫人抚养长大。二房沈二老爷是沈牧的二叔,在工部任职,性格圆滑,其妻王氏精明,掌管部分中馈。三房是庶出,早已分府别居,不多往来。那位三奶奶赵氏,是二房的儿媳,为人伶俐,喜欢交际。
下人们对她这个新夫人,表面恭敬,背后议论却从未停过。
无非是嫁妆寒酸、气度不足、不得国公爷青眼之类的闲话。
俞晚柠只当没听见,每日除了请安,便待在栖梧院看看账册,或者去小花园走走,尽量减少存在感。
直到这日,她去库房领取这个月的份例。
管库房的是二婶母王氏的一个远房亲戚,姓钱,都叫他钱管事。
见到俞晚柠,钱管事倒是很客气,行礼问安一丝不苟。
但等到丫鬟拿着对牌,要领栖梧院这个月的银丝炭、茶叶、胭脂水粉等物时,钱管事却露出了为难之色。
“哎呀,春杏姑娘,实在不巧,上好的银丝炭这个月份额紧,各院都减了些。您看,是不是先领些普通的黑炭将就着用?茶叶也是,雨前龙井没了,有些陈年的六安瓜片,味儿是差些,但也还能入口。至于胭脂水粉……”钱管事搓着手,一脸歉意,“府里采买的新货还没到,只有些去年的存货了,颜色可能不那么鲜亮。”
春杏皱眉:“钱管事,我们栖梧院往日领的,可都是足量足份的上等货。怎么夫人刚进门,就样样都短了缺了?”
“这话说的,”钱管事赔着笑,“实在是公中开支大,能省则省嘛。再说,夫人节俭,想必也能体谅。”
话里话外,无非是看人下菜碟。
俞晚柠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她知道,这是冲她来的。想看看她这个“根基浅薄”的新夫人,到底有没有脾气,好不好拿捏。
若她忍了,往后这般克扣怠慢,只会变本加厉。
若她闹起来,一个“斤斤计较”、“不善持家”的名声,立刻就会传遍全府。
春杏气得脸通红,还想争辩。
俞晚柠走了过去。
“夫人。”春杏和钱管事忙行礼。
俞晚柠没看钱管事,只对春杏道:“对牌给我。”
春杏将对牌递上。
俞晚柠接过对牌,看了看上面栖梧院的印记,又抬眼看向钱管事,语气平静无波:“钱管事,这対牌,是府里的规矩,还是你钱管事自己定的规矩?”
钱管事一愣:“夫人这话……自然,自然是府里的规矩。”
“既然是府里的规矩,”俞晚柠缓缓道,“対牌上写着,栖梧院每月银丝炭一百斤,雨前龙井两斤,苏州官粉、扬州胭脂各两盒。为何到了你这里,就能随意更换,以次充好?”
“这……”钱管事没料到她如此直接,额角渗出冷汗,“夫人明鉴,实在是库房没有……”
“没有?”俞晚柠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冷意,“上月账册我看过,公中采买银丝炭三千斤,各院按例领取后,应余五百斤入库。雨前龙井采买五十斤,除去份例,应余二十斤。官粉胭脂,更是充裕。你告诉我,这些东西,去了哪里?”
钱管事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顺寡言的新夫人,竟然真的会看账,还看得如此仔细!
“许是……许是记账有误,或是别的院子多支了……”钱管事支吾道。
“记账有误?”俞晚柠微微挑眉,“那是账房先生失职。别的院子多支?那是坏了府中规矩。无论是哪一样,都该禀明老夫人或二夫人,彻查清楚,该罚的罚,该补的补。岂能由着你在这里,用些陈年旧货,敷衍了事?”
她上前一步,目光清凌凌地看着钱管事:“今日,栖梧院的份例,你按対牌上的,一分不少,给我备齐。若是库房真的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便拿着这対牌和账册,去问问祖母和二婶母,这国公府的中馈,到底是怎么管的。是下人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还是有人……故意要给我这新进门的主母,一个下马威?”
钱管事腿一软,噗通跪了下来,脸色煞白:“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是小的糊涂!小的这就去备!这就去备!”
他连滚爬爬地起来,慌忙指挥着小厮去搬东西。
不一会儿,上好的银丝炭,新茶,时新的胭脂水粉,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俞晚柠面前。
“夫人,您清点,都……都是按対牌上的,足量足份!”钱管事擦着额头的汗,点头哈腰。
俞晚柠看也没看他,对春杏和夏荷道:“带上东西,我们回去。”
“是,夫人!”
春杏和夏荷响亮地应了一声,看向俞晚柠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回去的路上,春杏忍不住小声道:“夫人,您刚才真厉害!看那钱管事吓得,脸都白了!”
俞晚柠没有说话。
厉害吗?
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借的是“国公夫人”这个名头的势,赌的是钱管事不敢将事情闹大。
但经过这一遭,她在这府里,恐怕再也“低调”不了了。
果然,不到半日,新夫人在库房发作钱管事的事情,就传遍了后院。
二婶母王氏当天下午就来了栖梧院,脸色不太好看。
“侄媳妇,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你,我已经罚过他了。你也莫要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以和为贵。”王氏端着茶盏,语气还算和气,但话里话外,是说俞晚柠小题大做。
俞晚柠垂着眼:“二婶母说的是。原是小事,只是我想着,国公爷的院子,份例都有定数。今日若栖梧院短了,明日别的院子也可能短了。长此以往,规矩就乱了。下人们有样学样,欺上瞒下,终究是家宅不宁。这才多说了两句,并非有意让二婶母烦心。”
一番话,不软不硬,既点明了是下人违规在先,又抬出了“规矩”和“家宅安宁”的大帽子。
王氏被她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终究没再说什么,又闲话几句,便起身走了。
俞晚柠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今日削了二房的面子,往后明里暗里的刁难,只会更多。
傍晚,沈牧意外地回来了,还留在栖梧院用晚饭。
饭桌上依旧沉默。
直到饭后漱了口,丫鬟端上清茶,沈牧才忽然开口:“今日去库房了?”
俞晚柠心一紧,放下茶盏:“是。”
“处置得不错。”沈牧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
俞晚柠愕然抬头看他。
沈牧也正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眸深邃,映着跳动的火焰。
“这府里,看似花团锦簇,底下一样是欺软怕硬。”他缓缓道,“你既坐在这个位置,该有的威仪,就不能少。一味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俞晚柠怔住。
他……是在教她?
“不过,”沈牧话锋一转,“王氏掌家多年,根深蒂固,你初来乍到,不宜树敌过多。下次再有类似的事,可以先来回我。”
俞晚柠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在府中的处境,知道她的为难,甚至……知道她今日的“发作”,是无奈之下的自保。
“是,我记下了。”她低声道。
沈牧“嗯”了一声,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俞晚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心中多日的疑问:“国公爷……为何……不问我?”
不问她究竟是谁,不问她为何在此。
沈牧抬眼看她,目光沉静:“你想说吗?”
俞晚柠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说起。
从何说起呢?说起俞家的冷漠,说起替嫁的屈辱,说起那 阴差阳错抬错的轿子?
说出来,他会信吗?信了,又如何?
“我……”她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沈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下,你是镇国公夫人,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你是镇国公夫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俞晚柠死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那……永昌侯府那边……”俞晚柠终究还是问出了最担心的事。
沈牧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道:“柳如玥心有所属,婚前曾试图与情郎私奔,被永昌侯府发现,强行押回。这场婚事,她本就不愿。”
俞晚柠猛地睁大眼睛。
原来如此。
所以花轿出错,永昌侯府可能并非全然不知,甚至可能顺水推舟,用她这个“替身”来遮掩丑闻,保住侯府和柳如玥的名声?
“那……他们会不会找来?”俞晚柠声音发干。
“暂时不会。”沈牧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理亏在先。况且,我已娶妻,新娘是太后赐婚,百官见证。木已成舟,他们若闹开,损的是两家的颜面,还有太后的脸面。永昌侯,没那么蠢。”
他顿了顿,看向俞晚柠:“除非,你自己露了破绽,让人拿住把柄。”
俞晚柠心头一凛。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沈牧站起身:“早些休息。”
他又要歇在榻上。
“国公爷,”俞晚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地上寒凉,您……还是到床上歇息吧。我睡相很好,可以……可以分被子。”
说完这句话,她的脸微微发烫。
沈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烛光下,她微微低着头,脖颈修长白皙,耳根却染上了一层薄红。
“不必。”他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我习惯睡榻。”
说完,便走到榻边,和衣躺下,背对着她。
俞晚柠看着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她默默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床前一盏小灯,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里侧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但不知为何,知道他就在不远处,俞晚柠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至少目前,他们似乎站在了同一阵线上。
夜色渐深。
俞晚柠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来自榻的方向。
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日子看似平稳地滑过,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俞晚柠越发谨小慎微。
她每日雷打不动去松鹤堂请安,听沈老夫人讲些旧事规矩,陪侍在侧,话不多,但态度恭谨。
对二婶母王氏,她保持着面上的尊敬,不亲近,也不得罪。
对下人也恩威并施,栖梧院的用度再没出过岔子,偶尔有些小摩擦,她也能不动声色地处置了。
账册看得越发熟稔,甚至能看出些旁人不易察觉的门道。
沈牧依旧很忙,时常宿在书房或前院,回栖梧院歇息的日子不多。
即便回来,两人也多半是沉默。
一个看书,一个看账,或是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互不打扰。
但俞晚柠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慢慢改变。
比如,她偶尔提及府中某件难决之事,他会简短地点拨一两句,往往切中要害。
又比如,他发现她夜里畏寒,会在她睡着后,无声地往她床边的小熏笼里添一块银炭。
再比如,有次她不小心被热茶烫了手,他立刻让人取了上好的烫伤药膏来,虽然没说什么,却盯着她涂上才移开视线。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像冬日里偶尔从云层缝隙漏下的一线光,不炽热,却让她冰冷的心,一点点回暖。
她开始尝试着,在他晚归时,留一盏温着的参汤。
在他看公文疲累时,默默将烛芯挑亮一些。
他们之间依旧话少,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戒备,似乎在无声的默契中,悄然消融了些许。
然而,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这日午后,俞晚柠正在窗下翻看一本杂记,春杏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夫人,门房来报,永昌侯夫人和柳小姐过府拜访,车驾已到门口了!”
俞晚柠手一抖,书页被指尖捏出褶皱。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老夫人和二夫人那边,可知道了?”她放下书,竭力让声音平稳。
“已经有人去通禀了。”春杏担忧地看着她,“夫人,来者不善,怕是……”
俞晚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更衣,去松鹤堂。”
该面对的,躲不掉。
她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宝蓝色织锦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上沈老夫人给的那支翡翠簪子。
镜中的女子,面容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已褪去最初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定。
走到松鹤堂外,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隐约说话声,带着压抑的怒气。
丫鬟打起帘子,俞晚柠迈步进去。
厅内气氛凝重。
沈老夫人端坐上位,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淡。
二婶母王氏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眼神却有些闪烁。
客位上,坐着一位穿戴奢华、面色沉郁的中年美妇,正是永昌侯夫人李氏。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穿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身姿窈窕,容貌姣好,只是此刻柳眉倒竖,一双美眸含着怒火,正死死盯着走进来的俞晚柠。
想必,这就是真正的柳如玥了。
见到俞晚柠进来,柳如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向前一步,指着俞晚柠,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祖母!沈老夫人!就是她!就是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贱 人,冒充我的身份,霸占了属于我的位置!你们国公府,难道要包庇这个骗子吗?!”
永昌侯夫人李氏也沉着脸开口:“老夫人,今日我们母女前来,就是要讨个说法!大婚当日,花轿出错,我儿如玥被歹人劫持,险些丧命,好不容易脱险归来,却发现有人李代桃僵,冒名顶替,成了这国公府的女主人!此事,国公府必须给我们永昌侯府一个交代!”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俞晚柠身上。
有审视,有怀疑,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俞晚柠走到堂中,先向沈老夫人行礼:“祖母。”
然后转向永昌侯夫人,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侯夫人,柳小姐。”
“谁是你祖母!谁要你假惺惺行礼!”柳如玥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贼!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姻缘!你该当何罪?!”
俞晚柠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柳小姐此言差矣。我坐在花轿里,被抬进国公府,与国公爷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是太后赐婚,百官见证,名正言顺的镇国公夫人。何来偷窃一说?”
“你!”柳如玥没想到她如此镇定,一时语塞,随即更怒,“那是我的花轿!是我的婚事!是你!是你不知用了什么龌龊手段,调换了花轿!你分明就是个冒牌货!”
“如玥!”永昌侯夫人喝止女儿,目光阴沉地看向沈老夫人,“老夫人,此事绝非巧合。大婚当日,我侯府护卫森严,花轿岂会轻易出错?定是有人蓄意为之!此女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还请老夫人明察,将她交还我侯府处置,以正视听!”
沈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缓缓抬眼,看向俞晚柠:“柳氏,你可有话要说?”
一声“柳氏”,让永昌侯夫人母女脸色稍霁,认为老夫人还是站在她们这边的。
俞晚柠心知,这是老夫人在给她最后陈情的机会。
她再次福身,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祖母明鉴。孙媳当日,确确实实是坐着俞家的花轿,从俞家侧门抬出。俞家虽非高门,却也知礼守法,断无胆量,也无必要去调换永昌侯府千金的花轿。至于花轿为何会抬入国公府,孙媳一介弱质女流,坐在密闭轿中,又如何得知?又如何操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柳如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倒是柳小姐所说,被歹人劫持……不知是在何处被劫?又是如何脱险?为何脱险之后,不及时现身,澄清误会,反而等到今日才上门质问?难道柳小姐的安危,还不如这国公夫人的虚名重要么?”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也是“受害者”,又将矛头隐隐指向柳如玥“被劫”一事的蹊跷,更暗指她今日才来,动机可疑。
柳如玥被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厉声道:“你休要胡言乱语,转移话题!我被歹人所掳,自然是被迫!如今我回来了,你这冒牌货就该立刻滚出……”
“如玥!”永昌侯夫人再次打断女儿,脸色更加难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安静的“冒牌货”,言辞竟如此犀利,句句戳在要害。
她转向沈老夫人,语气强硬:“老夫人,任她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她并非我女如玥的事实!此事关乎我永昌侯府与镇国公府两家的清誉,更关乎太后赐婚的体面!此人身份不明,若真是有心之人派来的细作,潜伏在国公爷身边,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应当立刻将她拿下,严加审问,揪出幕后主使!”
“侯夫人说得是。”一直沉默的王氏忽然开口,脸上带着忧虑,“这新媳妇进门,我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琴棋书画一概不通,行事做派也……唉,若真是侯府千金,怎会如此?如今真千金找上门,此事确需慎重处理。不如先将她看管起来,等查明真相再说?”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已给俞晚柠定了“可疑”的罪,要将她软禁。
俞晚柠手心沁出冷汗,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看向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神色莫测,指尖缓缓捻动佛珠,一时没有表态。
厅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丫鬟恭敬的问安声:“国公爷。”
帘子打起,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的沈牧,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回。
玄色的朝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眸似寒星,周身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带入的冷冽气息,让原本凝滞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祖母,侯夫人。”沈牧拱手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牧哥儿回来了。”沈老夫人点点头。
永昌侯夫人见到沈牧,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沈国公来得正好!此事你必须给我们侯府一个交代!此女冒充我儿,鱼目混珠,其心可诛!”
柳如玥见到沈牧,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委屈,有爱慕,更有不甘,她上前一步,声音带了哭腔:“沈……沈大哥,我才是如玥啊!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女人,她抢了我的位置!你要为我做主啊!”
沈牧的目光,先是掠过柳如玥,在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了俞晚柠身上。
俞晚柠也正看着他,清澈的眼眸深处,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惶然,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
四目相对,沈牧的眼神幽深,看不出波澜。
他转向永昌侯夫人,语气平淡:“侯夫人所言,我都听到了。只是,空口无凭。你说她是冒充,有何证据?又怎知,柳小姐所言‘被劫’,便是实情?”
永昌侯夫人一怔,随即怒道:“沈国公此言何意?难道我还会用自己女儿的名节来诬陷不成?如玥就在这里,她的模样,她的身份,难道还有假?”
“模样可以相似,身份……”沈牧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有些磨损的信函,递给沈老夫人,“祖母,这是孙儿前几日偶然得到的。请祖母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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