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远,今年二十六,普通二本毕业,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混了三年,去年跳槽到这家据说“很有前景”的互联网企业。说是互联网,其实也就百来号人,在一个文创园里租了两层楼,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面试我的是我们部门的总监,姓苏,女的,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短发,说话干练,一看就是那种在职场里摸爬滚打上来的狠角色。面试那天她问了我不少问题,技术上的、项目经验上的,聊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她说:“你底子还行,就是缺了点系统的训练,进来好好学,能成。”
我挺高兴的,毕竟这公司给的薪资比我之前多了两千块,虽然在大城市里不算什么,但对我这种每个月要还房贷的人来说,两千块意味着我能少啃几顿泡面。
入职那天我才知道,我们部门叫“内容运营中心”,加上我一共八个人,苏总监就是我们的直属上级。人事的小姑娘给我办了入职手续,签合同时写明了试用期两个月。我当时想,两个月嘛,咬咬牙就过去了。
可谁知道,这一咬,就是五个月。
头两个月我挺拼的。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八九点才走,周末有时候还要在家处理数据。我做的活儿也挺杂,公众号推文、社群运营、活动策划、数据复盘,基本什么都沾一点。苏总监对我的工作要求很高,一篇文章改个五六版是常事,一个活动方案推翻重来也是家常便饭。但我没怨言,我觉得她严格是好事,说明她重视质量。
两个月快到期的时候,我主动找她问转正的事。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头也没抬,说:“你再等等,你手头那个社群项目还没出结果,等数据上来了再说。”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毕竟我那个社群的活跃度的确没达到预期。行,那就再等等。
又过了一个月,社群数据慢慢好起来了,日活涨了百分之三十,互动率也翻了一倍。我满心欢喜地又去找她,心想这次总该没问题了吧。她看了一眼我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沉默了几秒,说:“数据是还行,但你看看你上个月写的几篇深度稿,阅读量都不太理想。转正的事再缓缓,你再沉淀沉淀。”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点了点头。阅读量不理想这事儿,我自己也知道,有两篇稿子的确写得有点水,但那是因为那两周我同时在做三个活动,实在分身乏术。可我没解释,我觉得解释就是找借口,职场人嘛,拿结果说话。
第三个月,我调整了节奏,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内容上。我研究竞品的爆款,拆解他们的标题结构、行文逻辑、情绪切入点,甚至专门买了本讲新媒体写作的书来啃。那一个月我写了四篇深度稿,有两篇阅读量破了部门纪录,还有一篇被老板在全员群里点名表扬了。
我又去找苏总监。这次她没直接拒绝,而是叹了口气,说:“林远,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但你要知道,转正不是光看几篇稿子的事,你要有全局思维,要能独立扛起一块业务。你现在还差那么一点火候,再磨一磨,好不好?”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看着她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盆绿萝,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三个月,也快蔫了。
但我还是说了声“好”,转身出去了。
第四个月,我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是怀疑公司,是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能力不行?是不是我之前的自信都是自我感觉良好?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翻手机看各种职场文章,什么“试用期延长说明什么”“如何判断公司是不是想赶你走”“领导一直不给转正怎么办”。越看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
那段时间我瘦了七八斤,我妈打视频过来,说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加班太多了。我说没有,可能是最近天气热,胃口不好。我妈信了,让我注意身体。
第五个月的时候,部门来了一个新同事,小周,应届毕业生,比我小四岁。人事给他办入职的时候我路过前台,看见他的劳动合同上写着试用期两个月。我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就好像你去排队买票,排了五个小时,后面的人来了就直接买到了,而你还在原地站着,不知道前面到底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这队伍还动不动。
我开始变得没那么积极了。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你想想,一个人每天早出晚归,活干得不比别人少,甚至比别人多,但就是得不到一个正式的认可。你在这个公司里像一个“临时工”,开会的时候你是坐着的,但你知道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随时可能被抽走。
第五个月的最后一周,人事的小姑娘私下找我,说:“林远哥,你的转正申请苏总监还没批,你要不要再去问问?”
我说好,但那天我没去。第二天也没去。我一直拖到周五下午,才敲了苏总监办公室的门。
她正在打电话,示意我坐下。我等了大概五分钟,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无奈吧。
“苏总,我想问一下转正的事。这已经第五个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林远,我跟你说实话吧。你的工作能力,我没什么好挑剔的。但你这个人吧,太闷了。你不爱说话,不爱汇报,不爱跟其他部门的人打交道。我们部门虽然不大,但需要跟销售、技术、设计那边频繁对接,你总是闷头自己干,这样不行。”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对吗?好像也对。我确实不太擅长社交,不爱去茶水间跟人聊天,不爱在群里发消息刷存在感。但这是我的性格啊,我从小就这样。而且我虽然不爱说话,但我从来没有耽误过任何需要跨部门协作的事情,该沟通的我都沟通了,只是方式比较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苏总,我承认我性格偏内向一点,但我自认为工作上的沟通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如果是因为这个一直不给我转正,我……”我顿了顿,“我觉得不太公平。”
她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我今天会这么直接。她说:“我没有说不给你转正,只是让你再调整调整。你急什么?”
我忽然就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苏总,我入职五个月了,合同上写的试用期是两个月。我不是急,我只是觉得,如果公司觉得我不合适,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这么拖着。”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半晌,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我辞职。明天我会把辞职报告交到人事。”
说完我就走了,没有回头。
出了公司大门,我站在文创园的广场上,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睛有点酸。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辞职了,没事,找好了下家,休息两天就上班。”
我妈秒回了一个语音,我点开,她在那头说:“没事就好,累了就歇歇,妈给你转了两千块钱,别省着。”
我在广场上站了很久,直到天黑。
辞职后的第一天,我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我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好轻松,那种轻松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就像一个一直憋着气潜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我煮了碗面条,加了个荷包蛋,坐在窗台上一边吃一边看楼下的老头下棋。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我,没有钉钉消息,没有催方案的微信。世界好像突然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让我有点不适应。
下午我出去跑了五公里,回来洗了个澡,把攒了五个月没看的几部电影翻出来看了一部。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还是没接。
然后,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苏总监发的。
“林远,你方便接电话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回了一个字:“嗯。”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是她。
“林远,你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职场里的那种锐利,多了点……我说不上来,可能是疲惫吧。
“在家。”
“你……你今晚有空吗?来我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苏总监让我去她家?这五个月里,我跟她的所有交流都在公司,连一顿饭都没一起吃过的关系,她突然让我去她家?
“什么事?您可以在电话里说。”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我把地址发你微信。”
她没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紧接着微信上发来一个定位,是城东的一个小区,离我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定位,心里七上八下的。去还是不去?按理说我都辞职了,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去她家算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她又不能把我怎么样,去就去呗,大不了就是再听她说教一顿。
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按了门禁,她开了门,我坐电梯上了十二楼。门没关,留了一条缝,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她家的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放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有一杯没喝完的红酒。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散下来了,没有了在公司时的干练劲儿,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憔悴的女人。
“坐吧,喝什么?水还是茶?”她问。
“水就行。”
她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杯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
“林远,你辞职这事,我没想到。”
“您没想到?”我有点意外,“我提了五次转正,您都没批,您应该想到了才对。”
她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想给你批吗?”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她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说:“你知道我们部门上面还有一层管理层吧?每个季度的预算、人员编制、转正名额,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你的转正申请我报上去过两次,都被打回来了。第一次说你的绩效数据不够亮眼,第二次说你的综合评分差了一点。我一直在帮你拖着,就是想等你的数据再好一点,我好再报上去。”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我怎么告诉你?我说‘上面不批你转正,你再等等’?你觉得你听了会怎么想?你会更焦虑,会觉得我在推卸责任。我宁愿让你觉得是我在卡你,也不想让你觉得这个公司对你关上了门。”她的声音有点哑,“我知道这不公平,但职场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原来这五个月,她不是在刁难我,而是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保护我?不对,这说不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你让我蒙在鼓里五个月,每次找你都像在求人一样,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她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地看着我,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像一根针,扎破了我这五个月里积攒的所有委屈。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小周入职那天,我看见你站在前台那边,你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小周那个岗位是上面硬塞下来的,跟你的转正没有关系。那天我本来想找你聊聊,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顿了顿,又说:“你辞职那天,我其实很想挽留你。但你说的那句话,你说‘如果公司觉得我不合适,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听完就觉得自己特别失败。作为一个管理者,我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给你。”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着,因为我的手在抖。
“那你现在叫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我问。
“不全是。”她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这五个月的绩效奖金,我之前帮你申请的,今天刚批下来。虽然你辞职了,但这是你应得的。”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挺厚的一沓。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下周也要离职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你这事,”她摆摆手,“是因为我自己的一些原因。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三年,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上面要的跟下面能给的,永远对不上。我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人。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觉得可能我也该走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
“林远,你是个好员工,真的。你认真、踏实、靠谱,这些品质比什么‘会来事’重要一万倍。你不要因为在这家公司没转正就否定自己,你没有任何问题,是这里的机制有问题。”
我拿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自己这五个月的所有纠结、焦虑、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被她说的话给抚平了。不是因为她夸了我,而是因为我知道了真相。原来我不是不够好,我只是在一个不对的节奏里,拼命地想要跟上一个不存在的节拍。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到快十一点,我们聊了很多,聊她的职业经历,聊我刚毕业时找工作的事,聊各自对职场的困惑和坚持。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卡过转正,也被人穿小鞋,也曾经在出租屋里哭到半夜。她说职场就是这样,你要学会的不是讨好谁,而是看清局面,保护好自己的心。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林远,以后不管去哪家公司,记住一点——你的价值不需要靠别人的批准来证明。”
电梯门关上了,我站在里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回家以后,我把那笔绩效奖金存进了银行,没有动。我在家休息了一周,然后开始投简历。面了三家公司,拿到两个offer,我选了一家规模小一点但氛围很舒服的创业公司。入职的时候,HR跟我说试用期两个月,我签了字,心里很平静。
两个月后,我准时转正了。没有拖一天。
新公司的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话不多,但每次我做完一个项目,他都会在周会上说一句“林远这次做得不错”。就这一句话,我觉得就够了。
后来偶尔想起那五个月,我还是会觉得有点心酸,但不再觉得委屈了。因为我慢慢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路看起来是弯路,但它让你学会了辨认方向。有些人看起来在为难你,但她可能正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替你挡着风。
至于苏总监,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她离职后去了一家创业公司做合伙人,忙得脚不沾地,但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朋友圈里偶尔会发一些加班的照片,配文是“又熬秃了一撮头发”,后面加个笑哭的表情。
我没有问她后不后悔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就像她没有问我后不后悔去她家那一趟一样。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彼此心里都清楚。
那个秋天的晚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那句“你的价值不需要靠别人的批准来证明”,我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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