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朵百合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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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一朵百合,我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醒来。不是被闹钟惊醒,不是被喧嚣吵醒,而是被一种内在的光所唤醒——那种光不在天上,而在我的鳞茎深处,在我紧紧攥着的生命核心里。我知道,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我必须已经准备好了。我的花瓣要像等待已久的手掌,稳稳接住那从天上落下的恩赐。

第一缕阳光从东山垭口斜斜地照进来。那光是薄薄的、凉凉的,像刚从泉眼里汲出的水,还没来得及染上尘世的温度。我伸了伸腰,让花瓣尽可能地展开,去接住那些光。我的花瓣是白的,但不是那种死寂的雪白,而是带着些许透明,仿佛光在里面游走,随时要透出来似的。有人说百合是“光之植物”,一朵“光之花”,我想这话是对的。我体内的每一丝脉络,都像是为了迎接光而生的;我的黄灿灿的花药,也只有在光里才能点得亮,像小小的金灯笼。

可是,光是什么呢?它不仅仅是照亮我的东西。它像是我存在的理由。每天早晨,当我看着它从山后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个山谷从青灰染成金黄,再从金黄褪成明净的亮白,我就觉得,我不是在开花,而是在参与一场古老的仪式。一场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进行着的、关于光与暗、死与生的仪式。站在山谷的斜坡上,脚下的泥土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我细细的心弦开始振动,那是一种人类听不见的频率,是植物与太阳之间的古老契约。当第一束光触碰到我的花瓣时,我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颤栗——不是寒冷,而是被认出的喜悦。

说起这个,便不能不提我的来处了。初春,我的根还埋在湿软的泥土里,那泥土还带着残雪的气息——冰凉、洁净,有一种睡了很久刚刚醒来的慵懒。我记起了上一个冬天,所有的我都凋尽了,只剩下这一点点根,埋在冻土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是沉沉地睡着。那时候我想,也许这就是结束了。可泥土深处有一种温热的东西,一直托着我,像母亲的手掌,让我安心地睡去,又在我该醒来的时候,轻轻地推了推我。

于是我便醒了。醒来时,寒冬的余威还在,周遭还是一片枯黄,身边的杂草们长得横七竖八。刚刚钻出地面的时候,我和它们长得真像啊——同样细长的、绿中带黄的叶子,同样贴着地,不敢抬头的样子。我和周围的野草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场春雨。甚至有路过的农人,差点把我当作杂草拔掉。但是,我心里知道自己不是一株野草。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我的内心深处。它不声张,不炫耀,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在无数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夜晚,在无数次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的清晨,这个念头是我唯一的支撑。“我是一株百合,不是一株野草。”我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直到这句话长进我的骨子里。

惟一能证明我是百合的方法,就是开出美丽的花朵。我不和野草争辩。我只是长。白天,我把每一寸光都收进叶子里,化成生长的力气;夜里,我把每一滴露都吸进根里,化成明天的盼望。终于,某天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一样了。头顶上,一个小小的花苞已经鼓了起来,长长的,圆圆的,尖端微微地泛出白色。那白色不是干枯的白,而是润润的、亮亮的,仿佛有一盏小灯藏在里面。我的叶子也宽了,厚了,能托住满满一捧露水了。风吹过来,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摇晃,而是稳稳地站着。直到那个清晨,我感知到一股沛然的、温柔的力,将我的顶端的花瓣完全展开。我所有的等待,瞬间都有了形状。那一瞬间,我闻见了自己的香气。那香气不是喷出来的,而是像泉水一样,从花心的最深处,静静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它清冽,带着早春冰雪的味道;它甘甜,带着仲夏夜露的味道。它漫过我的花瓣,漫过我的叶子,漫过脚下的泥土,向四周扩散开去。那一刻,整个山谷都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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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这片山谷便热闹起来。我和我的伙伴们,那些和我一样熬过冬天、挺过杂草的野百合,一朵一朵地全开了。我们开在溪畔,开在树下,开在向阳的坡上,也开在背阴的崖下。远远看去,像一夜之间下了一场雪,那雪不融化,只是静静地铺着,散着幽幽的香。我们随风起舞的时候,花瓣碰着花瓣,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梦里的私语。我们密集如银河的星星,像群星闪烁一片晶莹。绚烂的花一朵一朵地盛开着,花瓣上每天都有莹润的水珠,野草们以为那是昨夜的露水,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极深沉的欢喜所结的泪滴。

欢喜为什么会流泪?因为懂得。懂得寒冬的漫长,懂得等待的煎熬,懂得从鳞茎到花苞之间那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子。有一次,一个小女孩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比我的花瓣还要清澈。她伸出手,想要触摸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妈妈,百合花会疼吗?”她问。她的母亲笑了:“花怎么会疼呢?”我想告诉她,花会疼的。被风吹疼,被雨打疼,被忽视疼,被误解疼。但花也会快乐,被阳光抚摸的快乐,被雨水滋润的快乐,被人注视的快乐,最重要的是——成为自己的快乐。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在风里轻轻点了点头,花瓣上的水珠滑落,像一句无声的回答。

我的花期很长,长到可以看见夏天从浅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黄绿。我的个子也越窜越高,高到可以越过身边的灌木丛,看见更远的风景。秋天来的时候,我已经和那些小灌木差不多高了。秋气肃杀,万物开始匆忙地谢幕,敛起鲜艳的戏服。有些高茎的同伴开始炫耀,它们拼命拔高茎秆,把花朵举过头顶,仿佛要触碰到迁徙雁阵的羽梢,又仿佛戴了一顶洁白的王冠,俯视着脚下的花海。它们享受那种凌驾感。而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弯腰结籽。

时光确然不多了,但这催促,反而让我的绽放有了一种决绝的灿烂。我奋力地结籽,那是我生命的信笺,包裹在干瘪的蒴果里。我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喂饱那些种子。让它们一粒一粒地变黑、变硬。阳光好的时候,我让它们晒得暖暖的;风大的时候,我用枯干的叶子护着它们,不让它们过早地被吹走。它们是我在这世上的延续,是我写给下一个春天的信。

当西风变得不耐烦,开始粗鲁地摇撼我的枝干时,我便松开手,让那些带着薄薄绒毛的种子,乘着风的马车,飞向四面八方。去向未知的悬崖、贫瘠的草原,和更远的、我未曾梦见过的山谷。凋零不是终结,是派遣,是将无数个“我”的可能性,交托给整片大地。我知道,大多数种子会死去,被鸟啄食,被霜冻坏,被泥土遗忘。但只要有一粒幸存,明年的春天,就会有一株新的百合,继续这场关于“证明”的接力。王冠会枯萎,种子会发芽。我不追求永恒的存在,只追求永恒的传递。

种子离去的那一刻,我的身子忽然轻了。我知道,我的使命完成了。寒冬来了。北风像疯了的野兽,想把我从石壁上撕扯下来。我紧紧抓住每一寸粗糙的岩石,根系在冻土中发出断裂的脆响。暴雪掩埋了我的身躯,我在雪被下窒息、僵硬,褪尽了香气,枯萎了叶瓣。但我没有死。我的根还活着,像一段被埋藏的誓言,在黑暗的土壤里低语。这是百合最孤独的时刻。没有蝴蝶,没有蜜蜂,没有赞叹的目光。只有月光,像一匹银色的绸缎,覆盖着我残破的躯体。

在月光下低垂,在雪被下沉睡,我做着长长的梦。梦里我看见来年的春天,看见那些从我的种子里长出来的百合,一朵一朵,开得满山遍野;我还看见更远的春天,看见一代又一代的百合,在这个山谷里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雪。一夜又一夜的黑暗,笼罩了我的脸,轻轻地关闭了我,我的花蜜袋,以及我的芬芳。我在长长的冬梦中,用百合的语言,说着一些人类无法听见的私语。尤其是一丝风也没有时,我的唇守口如瓶,我的语调那么隐秘——或者,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带着植物和圣人似的耐心。

然后,春天来了。不是渐进的,是爆破的。某一天早晨,我感觉到土壤松动,听到溪流解冻的轰鸣,触到第一缕阳光的温度——和去年一样,和千年前一样。我的鳞茎开始膨胀,像一颗苏醒的心脏。我钻出地面时,周围还是一片荒芜。枯草覆盖着山坡,残雪躲在背阴处。但我不怕,我是第一株觉醒的绿。我的叶片狭长而锋利,像一把把绿色的剑,刺破冬天的余威。横七竖八的野草又来了,还是那些老面孔,还是那些老台词:“不过是一株草……”我微笑(如果百合会微笑)。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更从容了。

多少人等不及一朵花开?多少人熬不过一个冬天?多少人因为一时的黑暗,就忘记了太阳一定会升起?而我是一朵百合,我对此了然于心。我要在最酷烈的摧毁里,紧守一个关于复活的、根的秘密。直到整个地球转了一圈,冰封的冬季变成嫩绿的春天,银色的月亮变成金色的太阳——这是自然界的承诺,从未失约。

当大地转过它沉重而公正的身躯,当第一缕比羽毛更轻暖的风,拂过沉睡的崖壁,我将再次醒来。从旧日的鳞茎里,抽出一茎崭新的、碧绿的宣言。那时,山谷依旧,馨香如故。仿佛那凛冽的寒冬,那漫长的黑暗,都只是两瓣花朵闭合间,一次短暂的呼吸。复活的春天,难道不正是我的祈祷所带来?这不是傲慢,这是信念。每一朵在春天开放的百合,都是冬天里无数祈祷的结晶。

而我,这朵百合,将再次偷来朝霞,拨响心弦。因为我本就是光的女儿,是清晨本身,是一个周而复始、却永远清新的,世界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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