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的成都,正月的寒气还未退去,街巷里却已经传开了一件让许多人心头发紧的事情:有干部在路上遭到土匪伏击牺牲,城外枪声断断续续,一些地方的百姓夜里都不敢点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种局面下,一名解放军副营长会在战场上做出叛变举动,引起整个西南军区高层震怒。
这起叛变,发生在四川崇庆一带的剿匪行动中。它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西南大规模“二五暴乱”和剿匪斗争的一部分。要看懂这一案子,得把时间往前拨几天,连同成都近郊那几场血战一起看,整个局势就清楚了。
一、成都近郊接连出事
1950年2月上旬,西南局第一次会议在重庆召开,时间是6日至10日。会上,邓小平对部队入川后的情况作出系统总结,很直接地提出一句话:“剿匪已成为西南全面的中心任务。”这话并不是就事论事,而是针对当时迅速恶化的局面。
解放战争后期,国民党在西南步步溃退,临走之前大肆“武装地方”,大量收编、扶植土匪武装。根据1950年初的统计,西南地区土匪武装达三百多股,大股动辄上千人。更棘手的是,不到一个月,这股势力就膨胀到四五十万人之众,很多地方已经形成“县里有城防,乡下归土匪”的怪局。
就在会议召开前后,成都周边已经连续出事。2月4日至5日,成都东北方向的新都、石板滩一带爆发武装暴乱,规模之大,是建国后四川境内少见的。龙潭寺附近,巫杰匪部早就潜伏埋伏,专挑重要目标下手。
1950年2月5日,时任60军178师政治部主任朱向离,从石板滩动身前往成都,他身边只有一个班的护送力量。途经龙潭寺镇时,巫杰匪部突然发动袭击。更麻烦的是,土匪裹挟了不少不明真相的群众,场面一片混乱。为了避免误伤百姓,朱向离当场勒令战士们不准随意开枪。
结果可想而知,敌众我寡。朱向离和闻常礼、罗云、游小全、王幸福、王成欣六名战士先后被俘。土匪对他们施以极为残酷的刑罚,等部队赶到现场时,朱向离的遗体已经浑身是伤,仅枪伤就有二十多处,惨状让许多战士久久不能平静。
朱向离的经历,在军内评价极高。他1933年入党,早年参加冯玉祥、吉鸿昌组织的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抗战爆发后又参加八路军。其间曾一度被捕,与组织失去联系,却一直以党员标准要求自己,1939年重新恢复组织关系。1949年底,他受命赴石板滩,负责国民党起义部队第三兵团的改编工作。中央原本打算在新中国刚成立的外交体系中,安排他出任驻外使馆武官,调令已经在1950年1月下达。谁都没想到,他倒在了赴任前夕。
成都郊区连番暴乱,使西南局和西南军区高层意识到一个问题:西南的匪患,已经不再是零星、分散的小股作乱,而是与残余国民党特务密切勾连,随时可能酿成大规模的武装叛乱。
有意思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川西军区副司令员张祖谅亲自乘车前往龙潭寺、石板滩一带处理暴乱。中途在城内,土匪竟敢当街闹事。老兵李天文后来回忆,当时城内聚集了上千人,张祖谅的车被堵在路口,刚撤离不久,土匪就把军车车顶砸塌,整辆车被掀翻在地。等营里接到命令赶来增援,现场已经陷入混乱,只能一边击毙持枪匪徒,一边强行开道。
这些情况叠加在一起,一个事实逐渐清晰:只要不下决心全面剿匪,任何地方的建设工作都很难真正展开。
二、“二五暴乱”蔓延川西
时间进到1950年2月中旬,川西多地的土匪几乎在同一时段发动暴乱,背后显然有统一串联。各县匪首借着“反共”“救国”旗号,纠集流氓地痞、散兵游勇、伪保甲人员,再加上被裹挟的群众,一路攻城抢粮,情况一度极其危急。
在大邑,匪首郭宝芝就抓住了我军兵力薄弱的空档。他联络了邛崃、新津、蒲江等地的匪首,利用党政干部刚到任、守军规模有限的机会,突然向县城发起进攻。结果大邑县城被一度攻破,五十余名我军政干部遭匪徒杀害。事后,郭宝芝仍不收手,继续与周边匪众串联,在“二五暴乱”期间派人支援崇庆一带的武装叛乱。
邛崃的局面同样紧张。1950年2月初,土匪头目乔子均先一步行动,他控制了全县四十七个乡镇,随后集中兵力攻打县城。当时驻守城内的解放军只有二百余人。双方在城头巷战,连续苦战七天七夜,守军硬是才守住县城,等到援军赶到,乔子均匪众才被击退。
2月11日,灌县(今都江堰市)也爆发“二五叛乱”。聚源匪首张志达指挥匪徒先攻打当地起义部队,迫使其退回县城,然后大肆劫掠乡镇武器、粮食。几天之内,多个乡镇遭到洗劫,形势一度失控。
密集的暴乱消息不断报到重庆。2月18日,邓小平在致刘少奇和中共中央的报告中,再次强调:“剿匪已成为西南全面的中心任务,不剿灭土匪,一切均无从着手。”这句话在后来被多次引用,实际上正是对当时局势的高度概括。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崇庆县的形势也突然紧绷起来。2月10日,中共崇庆县委和驻军获悉,多股匪徒正在集结,有可能直接进攻县城。县委立即下达命令:外出的征粮工作队和驻外部队迅速往城里收拢,准备固守。
这个看似及时的部署,为后来的崇庆保卫战留下了一点基础,但也让部分部队在回撤途中陷入险境,尤其是60军180师538团3营的部分兵力。在回撤路上的那场遭遇战中,一名副营长的选择,直接酿成严重损失。
三、二江桥遭遇战与副营长叛变
1950年2月11日,60军180师538团3营副营长赵希荣,率领8连两个排八十余人,从外地返回崇庆县城。部队经过何家场、双河场与元通镇交界的二江桥谭家巷子一带时,意外碰上了黄光辉匪部的前锋。
这里是三河交汇之地,地势开阔,周边只有零散房屋和竹林。从军事地形上看,对防守极为不利。只要敌人抢占两侧制高点,占住河道要口,我军在明处,敌人隐蔽在暗处,很容易形成交叉火力压制。
黄光辉在川西匪首中颇有名气,他以“川西反共救国军”第二纵队司令自居,手下聚集了李子明、李金山、杨天华、张德轩、汤文治等人麾下的匪众。2月中旬,他正计划组织大股兵力攻打崇庆县城,二江桥一带,仅是其外围行动的一部分。
战斗一打响,双方态势立刻拉开。土匪人数占优,又熟悉地形,很快利用房屋、竹林作掩护,从侧翼摸上来进行包抄。我军由于地域生疏,一下下不去河,阵地暴露在对方火力之下,很快陷入被动。
照正常的战术素养,只要指挥员稳定军心,组织火力点节节抵抗,寻找有利地形,还是有机会在黄昏前后找缝隙突围。土匪虽然人多,但训练差,战法粗糙,一旦遭遇坚决反击,很难打出持续性攻势。可就在这个节点,赵希荣的表现出乎许多战士意料。
面对压上来的匪徒,他逐渐慌了阵脚。连串的枪声中,他提出要派人去和土匪“联络”,试图通过谈判摆脱困境。他命令8连指导员写信给土匪头目,主动示软。随即,他又对连长秦国泰说了一句让人心里一沉的话:“我们将武器给他们放下,看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传开后,不少战士当场愣住。放下武器,在这种战场态势下意味着什么,不难理解。土匪多年来惯用诡计就是假意谈和,诱对方缴械,再分批拘押、杀害。更让人心寒的是,这时我军阵地尚未完全被突破,仍具一定火力优势,却被指挥员主动拔掉了牙齿。
不得不说,赵希荣的做法,对战斗节奏造成了致命影响。他不再指挥组织有效反击,反而坚决要求部队缴械,严重打乱了连队原本的抵抗部署。土匪见势,更加肆无忌惮,前压的速度明显加快。
不过,部队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毫无警觉。警卫员在交出枪支时,察觉到不对劲,他只交出枪套,把枪悄悄取走。8连连长秦国泰看情况越来越危急,当机立断越过副营长,自己站出来指挥部队组织火力点还击。
一时间,河边阵地重新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战士们在冰冷的河风中匍匐翻滚,尽力利用砖墙、土堆做掩护。地形不利,子弹又紧,但大家心里都有一条底线:“不能成了被人牵着走的俘虏。”
这场苦战持续了约六个小时。天色渐暗时,土匪攻势开始疲软。秦国泰抓住这个空档,组织部队利用河谷一侧的地形,冒险突围。他带着残部绕行十余公里,终于在夜色中返回崇庆县城。等人一清点,少了整整一个排,伤员也不少,而他本人在指挥中负了重伤,好在保住了性命。
二江桥的这场遭遇战,损失相当惨重。一名排长和二十三名指战员牺牲,另外还有多名伤员。更让官兵难以接受的是,赵希荣没有守到最后,而是带着一个排选择向土匪投降。
平心而论,赵希荣并非缺乏战斗经验。他身经百战,担任副营长已有一段时间,本可以在新中国成立后继续在部队中走上更高的岗位。叛变这一选择,等于当场砸毁了自己过去的全部履历,也在战友心里划出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如果把视野再拉开一些,就会发现这次遭遇战并不是孤例。当天,怀远一带的征粮工作队在姜杰等人的带领下,也遭遇另一股土匪伏击,六名队员中一人重伤,好在凭借顽强还击成功脱离险境。街子乡、双河乡一线的征粮队和解放军11人误入敌人包围圈,遭受重大损失,观音乡征粮队更是被叛匪屠戮。短短一天时间,解放军和征粮队共有三十八人牺牲。
这些鲜血,成为后来审判赵希荣时最重要的一项事实背景:他的行为,不仅限于“临阵退缩”,而是在关键时刻纵容敌人、动摇军心,直接放大了我军伤亡。
四、崇庆保卫战与赵希荣被擒
二江桥一役之后,黄光辉等匪首以为崇庆守军已经被打残,局势对自己十分有利。2月12日起,他们开始大规模集结人马。黄光辉、李泽如为首的匪众达千余人,又纠集当地流氓、散兵、伪乡保、伪警及被胁迫的群众,号称要“占地夺城”。街头巷尾流传一句口号:“攻下崇庆过大年。”
那时候年关将近,腊月气息渐浓,而崇庆县城却笼罩在一片紧张气氛中。城内可用兵力有限,主要是60军180师538团一营两个连,以及师征粮工作队,加上川康边游击支队,合计也就几百人,武器弹药都不充裕。
2月15日,腊月二十九,土匪兵分三路围攻崇庆。黄光辉打着“川西反共救国军第二纵队司令”的旗号,以白马场为指挥部,率约两千匪众进攻北门;余海如自称“反共救国军川康边区总指挥”,纠集一千多人攻西门;李泽儒则率“反共游击队第十六支队”三个大队猛攻东门。三路匪徒数以千计,加上被迫参与的群众,总数接近万人。
面对这种场面,很多亲历者后来都承认,城头一度压力非常大。土匪中不少人信奉某些“刀枪不入”的邪门道会,敢在炮火下盲目冲锋,一边高喊“枪打不进”,一边向城墙逼近。周四维等匪头亲自督战,希望通过一次猛攻一举破城。
不过,人数多并不等于战斗力强。守城的解放军官兵虽然只有几个连,却都是经过长期战争考验的部队,火力配置也相对合理。在迫击炮和重机枪的配合下,一轮轮火力覆盖打下来,土匪队形屡屡被打散,冲击梯队乱成一团,许多人连滚带爬往后逃。
这种消耗战持续了好几天。崇庆守军一边坚守,一边盼望援军。赵希荣叛变的消息,也在这段时间内层层上报,引起军区高度关注。对于前线将士而言,内心的愤怒和耻辱感,反而激发出更强烈的守城意志。
2月16日上午,援军终于赶到。西南军区调动60军180师540团一营、二营火速驰援,在羊马场与匪众遭遇。战斗一打响,土匪阵脚很快被击乱,未能形成有效防线。经过一番激战,540团夺占了羊马场,切断了部分匪徒的退路。
与此同时,崇庆城内守军也主动出击。一连连长孙家兴、二连连长吉家俊分别组织部队,从不同方向攻击西关外的匪徒,打得敌人措手不及。城内外形成夹击态势,土匪的攻城企图彻底落空。
2月17日,崇庆解围。我军在此次作战中歼匪四百余人,俘虏一百五十余人,保住了崇庆这座川西重镇。这场保卫战的胜利,为随后川西地区的剿匪行动赢得了主动权。
崇庆解围后,60军180师540团和538团主力,以及170师536团一部没有停歇,而是抓住敌人溃散之机,展开主动进剿。打乱土匪大股集结,成为接下来几天的重点。
2月21日,540团在仁义镇一带与匪徒展开激战,摧毁了“四爷子”和刘精本等匪部。战斗结束后,部队在审问俘虏时,突然发现一个熟面孔——昔日在538团3营任副营长的赵希荣,此时身着匪服,缩在俘虏群中瑟瑟发抖。
那一刻,许多战士心里五味杂陈。一位曾与他共事的干部冷冷地问了一句:“你也配穿这身衣服?”赵希荣不敢抬头,嘴唇发抖,却说不出完整一句话。很快,他被当场押解,随即送往重庆,再转押成都。
这名副营长的叛变,已经不再是一个连队内部的问题,而是影响军心、影响剿匪大局的重大案件。川西军区副司令员张祖谅接到报告,当即打电话向西南军区司令员贺龙汇报。
电话里,张祖谅把相关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包括二江桥一战的过程、我军伤亡情况,以及赵希荣投敌后在土匪中的表现。对面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你准备怎么办?”
张祖谅毫不犹豫:“军事法庭已经逮捕归案。现在这个时候,对这种率部向土匪投降的无耻行为,不严惩不够以教育全军,不杀不足以平众心。”
贺龙的态度非常坚决。据当时在场人员回忆,他一边听电话,一边想点烟,结果接连划了几次火柴都没点着,手一直在抖。等听到“军事法庭”“严惩”这几个词,他才重重吐出一句话:“杀,一定要杀。留着这样的混蛋,只会是部队的祸害,是人民军队的耻辱。”
对于一个久经战火的老司令来说,这句“杀,一定要杀”,并非情绪化发泄,而是出于维护军纪、稳住军心的考虑。几十年战争年代,临阵不支撑的情况并非从未出现过,但堂堂副营长,当着战士的面要求放下武器、带部队向敌投降,这种性质,就已经超出了普通“畏战”的范畴。
五、军事审判与西南剿匪总结
赵希荣被押到成都后,军内展开了细致的调查取证工作。1950年春夏之交,相关证人证言、战斗报告、部队记录相继收集完成。调查方向主要围绕几个关键点:战斗前后的命令传达情况,实际伤亡状况,他与土匪联络的过程,以及被俘后是否参与敌方活动等。
在军事法庭审理过程中,许多原8连官兵作证,详细回忆了当时的情形。有战士提到,当土匪要求交枪时,赵希荣并没有任何反对,反而强调“先保存性命再说”;也有人回忆,连队准备继续抵抗时,他甚至露出不耐烦神色。这些细节看似琐碎,却共同构成了一个基本轮廓:在生死关头,他选择的是投敌,而不是坚持抵抗。
1950年7月15日,军事法庭作出判决,认定赵希荣叛变投敌、严重破坏军纪、致使部队遭重大伤亡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法判处死刑。当日,在成都北教场执行枪决。与他有关的其他责任人,也分别被判处不同期限的有期徒刑。
枪决并不是故事的终点。对西南军区而言,这一案件像一记警钟,直接推动了部队在作风和纪律方面的再整顿。新中国成立后,一些干部战士确实产生了“天下大定”的思想,认为大战已经结束,警惕性有所下降。再叠加西南山地复杂的环境、敌情多变的特点,这种放松就显得格外危险。
有意思的是,赵希荣案发的同一年,西南地区的剿匪作战也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西南军区开始调整原有战术部署,由过去的分兵推进,转为集中优势兵力打大股、破骨干。与此同时,对政治工作和群众发动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1950年5月,邓小平在西南军区高级干部会议上专门强调,剿匪斗争不能只看军事上的胜负,还要有步骤、有策略、有方法,必须发动群众,组织地方武装,形成军民结合的格局。他点名指出,过去有些部队只顾打仗,忽略了开战前的政治攻势,没能充分向群众说明政策,结果容易陷入“打一仗、散一片”的被动局面。
根据这一思路,各省剿匪部队陆续成立群众工作队和工作组,深入乡村召开群众代表会,宣传减租减息、保护生产等政策,鼓励群众主动报告匪情,配合部队围剿。同时,对土匪内部也展开心理攻势,公布宽待自首的政策,鼓励中下层匪徒脱离匪帮,争取一部分人回到正常生活轨道。
从1950年2月到当年年底,西南地区的剿匪战果非常显著。根据统计,累计消灭匪特八十五万余人,著名匪首大都被击毙或俘获,缴获各类炮七百九十余门,轻重机枪三千七百余挺,长短枪四十余万支。到1951年初,西南广大农村的治安局面,已有了明显好转。
1951年1月5日,邓小平向中央、向毛泽东汇报西南剿匪工作的成绩。1月28日,毛泽东专门复电嘉奖,肯定西南军区在路线和方法上的把握,称“剿灭匪众八十五万人,缴枪四十余万支,成绩极大,甚为欣慰”,并要求通令全区给予表扬。
在这一长串数字和电文背后,像朱向离那样坚守使命的干部,像秦国泰这样负伤突围的连长,像普通征粮队员那样在山道上与土匪短兵相接的无名战士,都构成了西南剿匪史中最真实的一部分。
而赵希荣的名字,则停留在1950年的那几份审判文书里。对于部队来说,他的结局固然已经尘埃落定,但围绕这一事件引出的军纪问题,却在很长时间里被一再提起。对于任何一支军队而言,在乱局中稳住军心,在险境中守住底线,比一时的胜败,更显得沉重而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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