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老花镜滑到鼻尖,我趴在茶几上翻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手被划得沙沙响。一张泛黄的纸被我抽出来,边角卷得像狗耳朵,上面“任命书”三个红字刺得我眼睛疼。我捏着纸角抖了抖,五年前退休那天的心情突然又涌上来——当时是红着眼走的,心里堵着一口气,总觉得当年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那时候我四十出头,在单位算是骨干。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办公室的灯灭得比谁都晚。徒弟比我晚进单位十年,嘴上甜,手脚也勤,可论资历论经验,哪样都不如我。可偏偏那年提拔,名单下来,是他。
我当天下午就堵在领导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厚厚的一沓业绩报表,推门进去就拍在桌上:“王局,我干了十五年科室主任,评优评先没落下过一次,凭什么提拔他?”领导抬头看我,指尖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辛苦,但年轻人要培养,他有冲劲。”我当时火就上来了,嗓门也大:“冲劲能代替业绩吗?这几年的项目,哪一个不是我牵头扛下来的?”
领导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我摔门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徒弟在走廊尽头接电话,他看见我,脸上堆着笑,想过来递根烟,我一把挥开:“别跟我来这套,阴奉阳违的东西。”他手僵在半空,笑容僵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声说了句:“叔,你别生气,我回去再说。”我没理他,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跑回办公室,把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后来的日子,我就跟他较上劲了。他安排的工作,我偏要挑刺;他提出的方案,我直接就否;开会时他刚开口,我就抢着发言,明着是补充,实则是压过他的风头。有次单位聚餐,他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刚喊了声“哥”,我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墩在桌上:“干了,你年轻,多喝点。”他杯沿还没碰到嘴,愣了一下,还是干了,辣得他直咳嗽。
我那时候总觉得,我争的是一个名分,是一份被认可的尊严。我争得面红耳赤,争得跟身边同事都生分,争得连家里的饭都吃得没滋味。老伴劝过我好几次:“都这么大年纪了,争那些干嘛,安稳过日子不好吗?”我当时还瞪她:“你懂什么,这是我的荣誉,不能丢。”
转眼五年过去,我办了退休手续。那天收拾办公室,我看着空荡荡的工位,心里空落落的。徒弟来送我,手里拎着个礼盒,站在门口犹豫:“叔,以后常联系。”我接过礼盒,随手放在一边,没说话,背着包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出这个旧纸箱。里面全是当年的东西,奖状、证书、工作笔记,还有这张任命书。我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上面写着:“任命XXX为科室副主任,主持工作。”日期是十年前。
我正看着,门被敲响了,是老伴,手里拿着个相册。她把相册放在茶几上,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你看看这个。”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单位合影,我站在中间,意气风发,徒弟站在最后排,笑得腼腆。老伴指着照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你还记得不?十年前你生病住院,是谁替你扛下了所有的工作?又是谁每天熬粥给你送过去?”
我愣了愣,记忆像蒙了层灰,慢慢清晰起来。那年我急性阑尾炎住院,科室的工作全压在他身上。我躺在病床上,还在打电话跟他布置任务,他在电话里一直说:“叔,你放心,这边我盯着呢,你好好养身体。”我当时只觉得是他该做的,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老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这是他去年退休时,送给我的。”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我的字迹,是当年的工作安排。后面的每一页,都是他的字迹,记着的全是我的事情。
“今天叔加班到十点,我给他带了热乎的饺子。”“叔的腰不好,我给他买了护腰,放他办公室抽屉里了。”“叔生病住院,我跟领导申请替他盯岗,放心,不会出问题。”
字里行间,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不满,全是对我的照顾。我翻着笔记本,手指发抖,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原来这些年,我争来争去的所谓“荣誉”,不过是虚名。而那个被我处处针对、处处打压的人,却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我,守护着我看重的一切。
我突然想起,当年我摔门出去时,他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我砸水杯时,他默默收拾碎片的背影;想起他每次敬酒时,小心翼翼的模样。我一直觉得他抢了我的位置,却忘了,他从来没主动争过什么。
我拿起那张任命书,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原来最偏爱的从不是自己,而是那个被我误解、被我伤害,却依然把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用沉默包容了我的任性,用付出弥补了我的遗憾,用行动证明了什么是真正的情谊。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笔记本和任命书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五年却从未打过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声音沙哑:“小子,我是你叔,晚上回家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熟悉的笑声:“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任命书和笔记本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纸箱。原来有些争,本就不必争;有些懂,来得晚些,也不算迟。往后的日子,我不再争强好胜,只想好好陪陪那个一直偏爱我的人,补回这些年错过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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