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五十八岁退休，退休金三千六百块，不高不低，一个人过日子，够吃够喝。我儿子结婚五年了，孙子三岁，儿媳妇是城里的姑娘，当初过门的时候，亲家母就把话撂下了：“我们家不兴婆婆带娃，老人有老人的日子，孩子我们自己带。”我一听，行，这话没毛病，咱不争。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味儿。
孙子刚落地那会儿，我一颗心热腾腾的，想去看看，儿媳妇说月嫂请好了，不缺人手。我说那我帮衬着做顿饭，她说不用，我妈来了。我说那孙子总得让我瞧瞧吧，她说周末来吧。我去了，推开门，亲家母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我像个客人似的，站着，探着脑袋瞅了一眼孙子。孩子白白胖胖的，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我刚开口说像，亲家母嘴快，接过话去：“像谁像谁，这么小的孩子哪看得出来。”我站了一会儿，识趣地走了。
后来我改成周末去，儿媳妇脸色就不好看了，说我们好不容易歇两天，你一来，我们反倒休息不好。我寻思那就隔周去，结果人家又说隔周也影响。我干脆一个月去一回，去了坐坐，看看孙子，走的时候儿媳妇还嘱咐一句：“妈，你以后啥也别买了，家里都有。”我买的那些小衣裳，孙子一件没上过身；买的玩具，包装都没拆，在墙角摞着吃灰。
我不去了，想孙子了就翻翻手机里的照片。儿子要是发朋友圈，我赶紧点个赞，他要是不发，我就没得看。
前年儿子跟我开口了，说换了大房子，房贷压得喘不过气，让我每月帮衬着点儿。我问多少，他说三千。三千就三千，我应得痛快。我退休金三千六，给他转三千，剩下六百块。六百块能干啥？水电费刨去两百，话费五十，买菜剩三百五。三百五过一个月，我顿顿吃面条、啃馒头、就咸菜，邻居碰见我说你怎么瘦成这模样，我笑笑说减肥呢。
去年过年，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回来了。孩子三岁了，嘴甜，会喊奶奶了，我高兴得不行，给他包了一千块红包，儿媳妇接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了句谢谢妈。我也没往心里去。
吃饭的时候出了岔子。孙子闹腾，儿媳妇忽然来了一句：“你看你奶奶，啥也不管，就知道坐着。”我端着碗，愣了一下，儿子坐在旁边，低头扒饭，一个字不吭。孙子跑到我跟前，我给他夹了块鱼，仔仔细细把刺挑了，放他碗里，儿媳妇看见了，声音一下就高了：“妈你别给他夹，他自己会吃！”我说刺挑了，不卡嗓子。她瞟我一眼：“你手脏。”
我把筷子放下了。
他们吃完就走了，我收拾桌子、洗碗、拖地，忙活完了坐沙发上，屋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今年开春，儿子打来电话，语气跟催账似的：“妈，这个月的钱你还没转呢。”我说忘了，明天转。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一宿，翻来覆去，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儿子又打过来：“妈，你转了没？”我说儿子，妈跟你说个事儿。他说啥事。我说你每月要三千，妈退休金三千六，给你转完剩六百。六百块，妈吃面条啃馒头吃了一年多，妈不说不代表妈不疼你，可你媳妇不让妈看孙子，妈认了。你说，妈到底图啥？
儿子那头没声了。
我说妈不图你报答，可你也不能把妈当成提款机使唤。钱给你了，孙子不让看，你媳妇嫌我手脏。我算啥？是你妈，还是你家顾的保姆？
他闷声说了句“你别说了，那钱不要了”。我说不是要不要的事，是你们得明白，妈是个人，不是取款机。
他把电话挂了。
过了几天，儿媳妇打电话过来了，语气还挺冲：“妈，你咋能那样说话，我们又不是不还你。”我说你啥时候还过？她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我接着说，我退休金三千六，给你们三千，我花六百，你嫌我手脏不让碰孩子，你妈坐沙发上我站着，你妈说像谁像谁我连嘴都插不上。你说我是你婆婆，还是你家的保姆？
她挂了。
那天晚上儿子发来一段长长的微信，说妈对不起，是我们不对，以后你来看孙子，随时来，钱也不用给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回了他一句：妈不是不帮你，是帮不动了。你过你的日子，妈过妈的。钱不给了，孙子想看了妈去看，你们不想让看，妈也不强求。
他回了一个字：嗯。
自打那以后，我再没登过他们家的门，他也没再打电话来。手机里孙子的照片，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张，有时候夜深了睡不着，点开看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古人说得好，“养儿防老”，可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养儿防老不一定靠得住，反倒容易把自己搭进去。其实说到底，哪是钱的事儿？钱没了可以省着过，心要是凉了，那可真是怎么捂都捂不热了。我把心掏给他们，他们还嫌不够，还要掏钱，钱掏完了，心也掏空了。我到底是他们妈，还是他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取款机？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这边我把骨头渣子都榨出来给他们，那边我连孙子的小手都摸不着。你说，当妈的图什么？图他们一句谢？图他们回来看一眼？还是图我六十岁的人了，把自己过成咸菜配馒头？
你问我怨不怨？说实话，怨过。可怨来怨去，最怨的还是自己——当妈当到这个份上，硬是把自己当成了面捏的，怎么捏都行。到头来，我算是想通了：我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妈。这道理，他们得懂，我也得懂。只是不知道，等他们老了那一天，会不会也有人把他们当成取款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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