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埃纳德靠近加沙的“黄线”时格外谨慎。他停在离自家耕地最近的地方,凝神望去,希望能瞥见一点绿色,让自己相信庄稼还在。他十指交扣,不安地来回摩挲,担心自己再也回不到田里。战争期间,以色列飞机轰炸加沙、坦克穿行城镇时,埃纳德仍在忙着打理自己8杜纳姆的土地(1杜纳姆约为1000平方米)。

他在地里种下锦葵、辣椒、洋葱和茄子。他清楚,自己的收成能喂饱这片被困住的土地上挨饿的人。以色列军队抵达加沙北部的拜特拉希亚镇时,埃纳德的手上还沾满泥。坦克炮火逼近,他被迫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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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和其他农民一样再也回不了地里,因为“黄线”把他的土地吞了进去。按照“以和平促繁荣”计划,以色列军队应从加沙各城市中心撤出,退到一条虚拟边界——“黄线”,并把兵力重新部署在加沙地带53%的区域。

但停火生效后,特拉维夫方面开始用数百个刷成黄色的混凝土块标注停火线,阻止巴勒斯坦人返回这些区域。这种重新部署几乎让农民和当地居民无法进入位于“黄线”后方的农地。以色列控制着一条从南部拉法到北部拜特哈嫩、长约65千米的地带,宽度在300米至1000米之间不等,部分地段甚至延伸到1500米。

在“黄线”后方、由以色列军队控制的区域内,约有加沙过去60%的肥沃农地——它曾是加沙地带的“粮仓”。

特拉维夫方面仍掌控该区域,并在进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计划的第二阶段后仍拒绝撤出,使得人们对回到土地上耕作的期待开始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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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沙地带与以色列的实际边界线(即2023年10月7日之前的边界)以西约1千米处,是农民亚辛的土地。

亚辛对《独立报》阿拉伯语站表示:“我有17杜纳姆农地,目前仍在‘黄线’内,由以色列控制。”这片土地曾是加沙人重要的食物来源,出产蔬菜、谷物和成熟的水果。它也曾是亚辛和农场工人的生计来源。但如今这里被划为军事区,他既不能进入,也无法耕种。亚辛离开了土地,放弃了务农。

他现在担心,以色列会夺走他的土地,并把它纳入加沙新的边界之外,因为特拉维夫方面计划把“黄线”变成这片满目疮痍土地的新边界。他说:“军队摧毁了我的房子,推土机和坦克把土地夷为平地。两年来,我无法进入(我的土地)播种、耕作和照料。我不认为之后我还能继续在那儿务农。”

他补充道:“我们见惯了以色列把‘临时措施’变成永久安排。”亚辛对被连根铲除的树木的痛惜,甚至超过自家房屋的废墟。因为耕作是他唯一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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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房子几个月就能重建,但柠檬树、橄榄树和葡萄树要20年才能结果,结出的果子才适合食用。”他认为,以色列军队继续驻扎在“黄线”内,意味着加沙走向死亡,饥饿持续,人们只能依赖进口。他补充说,这种依赖甚至还取决于以色列是否允许物资进入。

加沙的农民担心自己再也回不到土地上。他们认为,以色列并无意从“黄线”撤出。他们的判断不仅与哈马斯是否交出武器有关,也与以色列方面公开提出的吞并加沙地带部分地区的计划有关。

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埃亚勒·扎米尔中将公开宣称:“将军队控制区与加沙西部区域分开的‘黄线’,代表以色列与加沙地带之间新的边界线。它是社区的前沿防线,也是进攻线。”因此,以色列把“黄线”变成了事实上的边界,并拒绝退回特朗普加沙计划地图上标注的“红线”。

这意味着,农业复苏的前景几乎断绝。农民将无法重新耕种自己的土地,加沙也难以再实现蔬菜自给。加沙将继续依赖外部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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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些输入能否进入,还取决于以色列是否放行。战前,加沙地带的农业用地约为195000杜纳姆。其中略少于一半种植约55种蔬菜,其余土地则种植谷物和果树。坦克、推土机和战机已将这些田地彻底摧毁,直接冲击农业产出。

巴勒斯坦中央统计局数据显示,战前农业部门约占加沙国内生产总值的11%,产值约为3.43亿美元(约合2.70亿英镑)。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的数据还显示,战前加沙约有560000人全职或兼职从事农业。

如今,他们失去生计,多数处于失业状态。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统计指出,以色列已使约94%的农业用地无法使用。原因包括轰炸与推平,也包括土地落在“黄线”另一侧。目前仅剩6%的农业用地仍可进入,主要位于加沙西部。

在这种背景下,加沙农业部园艺司司长穆罕默德·阿布·奥代表示:“战前,加沙蔬菜自给率达115%,还把盈余出口到海外;而现在,粮食缺口已超过85%,物价飙升。过去的主食蔬菜,如今成了稀缺品。”

他说:“大片种有橄榄、柑橘和椰枣的果园被以色列推平,导致农地地形发生显著变化,失去天然肥力。推土机和重型机械也杀死了土壤里的微生物。”阿布·奥代解释说,加沙人如今只能进入过去耕作土地的6%,这也加剧了饥饿。他说:“战争期间,封锁与口岸关闭使加沙地带遭遇3次饥荒,我们看到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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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补充说,无法进入土地耕作还导致急性营养不良,“从加沙人的身体上就看得出来”。自战争初期以来,以色列就对农业用地进行空袭。随后,士兵用推土机推平了数千杜纳姆的绿色田地。之后,飞机又在大片作物上喷洒危险的化学农药。

可持续农业发展顾问纳比勒·阿布·沙马拉对《独立报》阿拉伯语站表示:“地面行动显示,以色列存在一项针对加沙农业部门的系统性政策。”他认为,农业曾是经济与粮食韧性的支柱,如今土壤与作物被摧毁。他说,以色列还打击了灌溉网络、温室和水井,并阻止种子与化肥进入。他表示:“这是针对这一关键部门的政策,农业的毁灭并非附带损害,而是系统性打击的结果。”

《独立报》阿拉伯语站联系以色列国防军发言人埃拉·瓦维亚,询问为何农民被阻止进入田地,以及为何他们一靠近“黄线”附近的农地就会遭到射击。她回应称:“这是因为以色列制定了应对越过‘黄线’行为的相关规定。”

以色列军队在加沙重新部署并开始标注“黄线”时,以色列国防部长以色列·卡茨曾表示:“这(条线)代表以色列军队部署的边界,任何试图越过它的行为都将遭到直接射击。”他称,这一措施旨在警告加沙居民和哈马斯武装人员不要靠近该区域。他还表示,军队将强力应对任何越线的个人或团体,“回应将是立即的,不会事先警告”。

航拍地图显示,这些区域的植被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散落瓦砾与军事据点,土地如同荒漠。“黄线”切过半个加沙。它包括拜特哈嫩镇及杰巴利耶和拜特拉希亚的部分地区,也包括加沙城东部、汗尤尼斯东部和拉法市。以色列把停火线后方区域称为“加沙东部”。“加沙东部”约包含130000杜纳姆的农业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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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沙农业部园艺司司长称:“其中约30000杜纳姆位于东部边界一带;拜特拉希亚、拜特哈嫩和杰巴利耶东部约35000杜纳姆;地带南部的拉法省至少25000杜纳姆;汗尤尼斯约40000杜纳姆。”他解释说,以色列军队摧毁或推平了该地区东部与北部围栏沿线的全部农地。他还指出,“破坏行为针对了数百个农场以及农业与畜牧生产设施”,而这些设施曾是当地粮食供应的支柱。阿布·奥代确认,加沙农民被禁止进入“黄线”后方的土地,因此这些土地逐渐荒芜。

他表示,随着以色列军队继续驻扎,当地“耕作的希望开始消退”。但他也说,如果特拉维夫方面在特朗普计划第二阶段撤出,仍“希望能回到那些地区”。尽管多数农民已经不抱希望,诺法尔仍在等待停火协议第二阶段生效,好回到土地上重新耕作。他说:“两年来我没踏上过自己的土地。”

他说,军队甚至不允许他们靠近田地。但他仍觉得,一旦军队撤出“黄线”后方的肥沃土地,他很快就能在那里种上洋葱和土豆。诺法尔渴望回到“黄线”后方的土地,也曾试图接近。但每当他靠近,军队就向他开火。

他说:“确实,我的土地已经不再属于我,整个地区变成了由以色列控制的封闭军事区。但我会远远地看着,因为我明白,靠近就意味着死亡。”哈立德没有向“黄线”妥协。

他把作物种在距离“黄线”仅50米处。他说:“尽管靠近‘黄线’很危险,我还是选择留下来耕作、播种。我们一边种地,一边看着坦克就在眼前,但我们不怕。我种了橄榄、小麦和洋葱。土地值得我们流血,不只是流汗。”

哈立德用旧工具耕作,用罐子浇水、徒手挖地。他说:“没有材料,也没有设备。以色列想杀死我们,阻止我们耕种,但我们不会放弃,哪怕只是在1米的土地上种1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