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盯着手机屏幕。
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距离他和王薇薇的婚礼，还有整整三天。
客厅的灯光有些暗，老旧灯泡发出滋滋的微弱响声。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手机屏幕上，是未婚妻王薇薇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我爸我妈等会儿过来，说有事情商量。”
郭明回了个“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坐在旧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海绵已经塌陷。
坐着不舒服。
但郭明没动。
他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王薇薇在洗澡。
这套两居室是他们租的，月租三千二。
在城里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郭明工作了五年，攒了二十几万。
加上父母给的三十万，付了套小户型首付。
房子不大，八十平。
在城郊，通勤要一个多小时。
但郭明很知足。
他老家在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能凑出三十万，几乎是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
王薇薇家也是县城的。
她爸王建国以前在供销社，后来下岗做了点小生意。
她妈李秀英是家庭主妇。
她还有个妹妹，王莉莉，比王薇薇小四岁，刚大学毕业。
郭明和王薇薇是同事。
在同一家公司，不同部门。
郭明做技术，王薇薇做行政。
谈了两年恋爱，觉得合适，就准备结婚。
婚事谈得还算顺利。
彩礼要了八万。
郭明家没还价，直接答应了。
三金买了，婚纱照拍了。
酒店订了五十桌，一桌两千八。
婚庆公司也找好了，全套下来三万六。
请柬都发出去了。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等三天后。
郭明深吸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老小区，楼间距窄。
对面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像蜂窝。
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
郭明摸了摸口袋，想抽烟。
但戒烟半年了，口袋里只有口香糖。
他撕开一片，塞进嘴里。
薄荷味很冲。
水声停了。
卫生间门打开，王薇薇裹着浴巾走出来。
她擦着头发，看了郭明一眼。
“我爸他们快到了。”
“嗯。”郭明点点头，“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王薇薇摇头，“就说要商量一下婚礼的事。”
她走到镜子前，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响。
郭明看着她。
王薇薇长得清秀，皮肤白，个子不高。
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的。
当初郭明就是喜欢她这点。
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
相处两年，没红过脸。
郭明觉得，这样挺好。
平淡，安稳。
吹风机停了。
王薇薇梳着头发，从镜子里看郭明。
“你怎么了？紧张？”
“有点。”郭明笑了笑，“总觉得不太踏实。”
“有什么不踏实的。”王薇薇转过身，“都到这时候了，还能出什么岔子。”
她说得轻松。
郭明心里那点不安，稍微压下去一些。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就是普通商量一下婚礼细节。
毕竟只剩三天了。
门铃响了。
郭明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王建国，李秀英，还有王莉莉。
王建国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
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李秀英烫着卷发，穿件红毛衣。
王莉莉则打扮得很时髦。
紧身牛仔裤，短款上衣，妆化得有点浓。
“叔叔阿姨来了，快进来。”郭明让开身。
三个人进屋。
王建国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李秀英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王莉莉则好奇地打量屋子，最后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
王薇薇倒了三杯水。
“爸，妈，这么晚过来，什么事啊？”
王建国没喝水。
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郭明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
郭明心里咯噔一下。
小板凳很矮，坐下去要仰视沙发。
但他没说什么，坐下。
王薇薇站在他旁边。
“叔叔，您说。”郭明开口。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的，婚礼不是快到了嘛，有些事，咱们得再落实一下。”
“您说，哪些事？”郭明问。
“首先，是彩礼。”
王建国看着郭明。
“当初谈的是八万，对吧？”
“对。”郭明点头，“已经给您了。”
八万现金，装在红纸包里。
半个月前，郭明亲手交给王建国的。
当时王建国点都没点，直接收下了。
“我知道给了。”王建国摆摆手，“但后来我们想了想，八万有点少。”
客厅安静了几秒。
郭明没听懂。
“叔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八万不够。”王建国说得直接，“得加。”
“加多少？”郭明听见自己的声音。
“二十万。”
王建国吐出三个字。
郭明愣住了。
他扭头看王薇薇。
王薇薇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
“叔叔，这……”郭明想说话。
“你先听我说完。”王建国打断他。
“八万是之前的数，现在不一样了。薇薇嫁给你，以后就是你们郭家的人了。我们养她这么大，不容易。二十万，不多。”
郭明喉咙发干。
“叔叔，彩礼不是已经谈好了吗？而且……而且我都给了。”
“给了可以再加嘛。”李秀英插话，“婚礼还没办呢，来得及。”
郭明看着王薇薇。
他希望她说句话。
但王薇薇一直低着头。
“薇薇。”郭明叫她。
王薇薇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郭明，我爸我妈……他们也是为我好。”
“为我好”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郭明心里一沉。
“还有第二件事。”王建国又开口。
郭明转回头。
“您说。”
“房子。”王建国指了指四周，“听说你买了房？”
“对，付了首付。”
“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我一个人的。”郭明说，“贷款也是我还。”
“那不行。”王建国摇头，“得加上薇薇的名字。”
这个要求，郭明其实想过。
加名字，可以。
婚后加上，没问题。
但他没说出来，等王建国继续。
“而且，不仅要加薇薇的名字。”王建国顿了顿，“还要加莉莉的名字。”
郭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加……莉莉？”
“对，我妹妹。”王莉莉在餐桌那边开口，声音清脆。
郭明彻底懵了。
“叔叔，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加莉莉的名字？”
“这你就不懂了。”王建国身体前倾，“莉莉是薇薇的亲妹妹，以后就是你的小姨子。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是房子是我买的……”
“你买的怎么了？”李秀英声音提高，“薇薇嫁给你，就是你们郭家的人。莉莉是她亲妹妹，也算半个郭家人。加个名字，怎么了？”
郭明说不出话。
他看向王薇薇。
王薇薇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郭明，莉莉她……她刚毕业，还没工作。加个名字，以后她也有个保障。”
“保障？”郭明重复这个词。
“对啊。”王莉莉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姐夫，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就加个名字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郭明看着她。
王莉莉二十二岁，长相像王薇薇，但更张扬。
眼睛很大，看人时带着审视。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郭明努力让声音平静，“房产证加名，是大事。而且莉莉……她以后要结婚，会有自己的房子。”
“那谁知道什么时候。”王建国哼了一声，“现在房价这么贵，莉莉以后找对象，有套房，腰杆也硬。”
郭明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叔叔，阿姨。”郭明站起来，“彩礼八万，已经给了。房子是我父母掏空积蓄帮我买的，贷款我要还三十年。加薇薇的名字，我可以考虑。但加莉莉的名字，这不合规矩。”
“规矩？”王建国也站起来，“在我们家，我就是规矩！”
他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
“郭明，我告诉你。二十万彩礼，加上莉莉的名字，这两条，缺一不可。否则，这婚就别结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郭明看着王建国。
看着李秀英。
看着王莉莉。
最后，看向王薇薇。
王薇薇在哭，但没出声。
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
“薇薇。”郭明叫她，“你怎么说？”
王薇薇抬起头，眼睛通红。
“郭明，他是我爸……”
就这一句。
郭明全懂了。
“行。”郭明点头，“叔叔阿姨，你们的要求，我听到了。但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王建国不满，“就三天了，你考虑什么？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爸！”王薇薇终于开口，“你别逼他。”
“我逼他？”王建国指着郭明，“我这是为他好！我女儿嫁给他，要这么点东西，多吗？”
郭明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叔叔阿姨，今天太晚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明天我给你们答复。”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王建国脸色难看。
但他也没再说什么，拎起黑色塑料袋，往外走。
李秀英跟着。
王莉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郭明一眼。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嘲笑，又像是怜悯。
三个人走了。
门关上。
郭明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王薇薇还在哭。
“郭明，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郭明走到她面前。
“你真不知道？”
王薇薇愣住了。
“彩礼加到二十万，房子加你小妹名字。这两件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我……”王薇薇说不出来。
“你知道，对不对？”郭明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但你没告诉我。”
王薇薇的哭声停了。
她擦擦眼泪，坐在沙发上。
“我爸是上周跟我说的。他说……他说八万太少了，在亲戚面前没面子。要加到二十万，才能显出我的价值。”
“价值？”郭明想笑。
“房子加莉莉名字，是我妈的主意。莉莉她……她谈了个男朋友，家里条件不好。我妈说，加个名字，以后莉莉结婚，也算有套房产，说话有底气。”
郭明听着。
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灭掉。
“所以，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王薇薇急忙说，“但我爸我妈他们……他们说，如果我不答应，就不让我嫁给你。郭明，我没办法……”
她又开始哭。
这次哭得很大声。
郭明没安慰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夜色很深，远处的霓虹灯闪烁。
这个城市很大。
大到可以容纳千万人的梦想。
但也很大。
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郭明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明明啊，这么晚还没睡？”
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爸，还没睡。”郭明说，“我妈呢？”
“在洗澡呢。怎么了？是不是婚礼的事？”
郭明沉默了几秒。
“爸，王家……刚才来了。”
“来了？说什么了？”
“他们要加彩礼。”
“加多少？”
“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的声音才传来。
“二十万……咱们家，拿不出了。”
郭明知道。
那三十万首付，已经是极限。
父母攒了一辈子，就那么多。
“还有，”郭明继续说，“他们要我买房子的房产证上，加莉莉的名字。”
“莉莉？薇薇的妹妹？”
“对。”
这次，父亲沉默的时间更长。
“明明，这不对。”父亲说，“彩礼加了就加了，咱们再想办法借。但房子加别人妹妹的名字，这没道理。”
“我知道没道理。”郭明说，“但他们说了，不答应，婚就不结了。”
父亲不说话了。
郭明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明明，你等会儿，我跟你妈商量一下。”
电话没挂。
郭明听到父亲走动的脚步声，听到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听到父母低声的交谈。
听不清内容。
但能听出焦急。
过了大概五分钟，父亲回来了。
“明明，彩礼二十万，我们想想办法。但房子加名的事，不能答应。那是你的房子，以后是你们小两口的家。加别人名字，算怎么回事？”
郭明鼻子一酸。
“爸，你们去哪弄二十万？”
“你别管。”父亲说，“总会有办法的。亲戚朋友借一借，总能凑出来。婚礼要紧，都到这时候了，不能出岔子。”
郭明想说，不用了。
但他没说出口。
“爸，我再想想。”
“行，你好好想想。但明明，别冲动。薇薇那孩子不错，你们俩感情也好。她父母是过分了点，但……但毕竟是她父母。”
父亲还在劝。
郭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
王薇薇已经不哭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你爸怎么说？”
“他说彩礼可以想办法，但房子加名不行。”
王薇薇低下头。
“郭明，莉莉她……她是我亲妹妹。你就当帮我个忙，行吗？加个名字而已，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郭明打断她，“薇薇，如果今天是我要你小妹在你们的房子上加我的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王薇薇不说话了。
“这不合适，对吧？”郭明走到她面前，“那为什么到我这儿，就合适了？”
“因为……因为你爱我啊。”王薇薇抬起头，眼泪又流出来，“郭明，你爱我，就会为我做任何事，对吗？”
郭明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
“对，我爱你。所以我愿意出八万彩礼，愿意买房子，愿意办五十桌酒席，愿意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但我不是傻子，薇薇。”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爱我，不是你们家提无理要求的理由。”
王薇薇脸色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二十万彩礼，我可以考虑。但房子加你小妹的名字，不可能。”郭明站起来，“如果你爸妈坚持，那这婚，可能真结不成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心里在抖。
五年感情。
两年恋爱。
所有计划好的未来。
可能就因为一个名字，全没了。
王薇薇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
“郭明，你别这样……我们再商量，好不好？我再跟我爸我妈说说，也许……也许他们能退一步。”
“退多少？”郭明问。
“彩礼……十五万？房子……只加我的名字？”
王薇薇试探着说。
郭明看着她。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
“薇薇，你觉得，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吗？讨价还价？”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薇薇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想……想找个折中的办法。”
郭明摇摇头。
“没有折中的办法。你爸妈要的，不是折中。他们要的是全部。”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
“今晚我睡沙发。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关上门。
卧室里很暗。
郭明没开灯。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亮着。
屏保是他和王薇薇的合照。
在公园里，樱花树下。
她笑得很甜。
郭明伸手，摸了摸屏幕。
然后锁屏。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客厅传来王薇薇的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郭明没出去。
他就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
是微信消息。
郭明拿起来看。
是王薇薇发来的。
“郭明，对不起。但我真的没办法。那是我爸妈，我不能不听他们的。你就当为了我，答应他们，行吗？以后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会孝顺你爸妈，我会做一个好妻子。求你了。”
郭明盯着这段话。
看了三遍。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不是妥协。
是绝望。
门外，王薇薇的哭声停了。
郭明站起来，打开卧室门。
王薇薇站在客厅中间，脸上还挂着泪。
“你答应了？”她问。
“嗯。”郭明点头，“彩礼二十万，我想办法。房子加名……只加莉莉一个人的，不行。要加，就连你的名字一起加。”
这是他的底线。
王薇薇扑过来，抱住他。
“郭明，谢谢你……谢谢你……”
她抱得很紧。
郭明没回抱。
他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睡吧。”他说，“明天，我去筹钱。”
王薇薇松开他，用力点头。
“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郭明没说话。
他走到沙发边，躺下。
王薇薇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郭明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老房子的天花板有裂缝。
弯弯曲曲，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不知道那些裂缝存在多久了。
就像他不知道，这段感情里，那些看不见的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王莉莉大学毕业搬来同住的时候。
也许是王建国第一次暗示彩礼太少的时候。
也许更早。
早到他还没察觉。
手机又震了。
郭明拿起来看。
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明明，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跟你妈商量好了，把老房子抵押了，能贷出十几万。加上家里的积蓄，二十万应该够了。你好好跟薇薇家说，别闹僵。婚礼要紧。”
郭明盯着这段话。
眼睛发涩。
老房子是父母唯一的资产。
六十多平，住了三十年。
现在，要抵押了。
就为了他的婚礼。
就为了满足王家的要求。
郭明打字。
“爸，别抵押房子。钱我自己想办法。”
发送。
但父亲很快回过来。
“你一个孩子，能想什么办法？听爸的，别逞强。婚礼办好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郭明没再回。
他关掉手机，扔在一边。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直到天亮。
早上六点。
郭明起床。
王薇薇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洗漱，换衣服，出门。
早餐摊刚支起来。
郭明买了杯豆浆，两个包子。
坐在路边花坛上吃。
豆浆是甜的。
但郭明嘴里发苦。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王薇薇。
“你去哪儿了？”她问。
“楼下，吃早饭。”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
王薇薇停顿了一下。
“郭明，昨晚的事……”
“过去了。”郭明打断她，“你今天请假吧，去跟你爸妈说，二十万彩礼，我想办法。房子加名的事，我的条件是，要加就加你和莉莉两个人的名字。只加莉莉，不行。”
“可是我爸说……”
“这是我的底线。”郭明说，“如果他们不同意，那就算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王薇薇听出了决绝。
“好，我去说。”她答应。
挂了电话。
郭明吃完包子，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最好的朋友，刘伟。
刘伟是他大学同学，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
电话接通。
“喂，郭子，这么早？”
“伟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能借我点钱吗？”
刘伟那边安静了一下。
“多少？”
“十万。”
“十万？”刘伟声音提高，“郭子，你出什么事了？”
“彩礼。”郭明简短地说，“王家要加彩礼，二十万。”
“我靠！”刘伟骂了一句，“不是谈好八万了吗？怎么临时加价？”
“一言难尽。”郭明说，“你能借多少？”
刘伟沉默了几秒。
“郭子，不是我不借你。我这边刚进了批货，压着款。最多……最多能凑出三万。”
“行，三万也行。”郭明说，“谢谢。”
“谢个屁。”刘伟说，“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我今天去办，晚上转你。”
“好。”
挂了电话，郭明继续打。
第二个，打给表哥。
表哥在老家开修车店。
听了情况，借了两万。
第三个，打给前同事。
借了一万。
第四个，打给大学室友。
借了五千。
一圈电话打下来。
借到了七万。
加上自己手头剩下的三万。
一共十万。
还差十万。
郭明坐在花坛上，看着车来车往。
他忽然想起，王薇薇有一张信用卡。
额度五万。
他们原本计划，婚礼后用这张卡买家电。
但现在……
郭明拨通了王薇薇的电话。
“薇薇，你那信用卡，能套现吗？”
“信用卡？”王薇薇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凑彩礼。”郭明说，“还差十万。”
“可是那卡……是我们留作家电的。”
“先拿来用。”郭明说，“家电以后再说。”
王薇薇犹豫了。
“郭明，我爸说……二十万要现金，不能刷卡。”
“套现就是现金。”郭明解释。
“但手续费很高……”
“高也得用。”郭明说，“薇薇，我在想办法，你也想想办法，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
过了很久，王薇薇才说。
“好吧，我问问。”
挂了。
郭明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王薇薇在犹豫。
也许，她根本没打算用那张卡。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二十万，得他自己想办法。
郭明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跺了跺脚，往公司走。
请假是不可能的。
全勤奖三百块。
他需要这三百块。
到公司，打卡，上班。
郭明是程序员。
对着电脑，写代码。
平时，他能沉浸进去。
但今天，不行。
脑子里全是钱。
二十万。
十万。
三万。
数字在跳。
像计时器。
滴答，滴答。
中午，刘伟发来微信。
“钱转了，三万，你查收。”
郭明回：“收到，谢谢。”
刘伟又发来一条。
“郭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王家这么搞，不太对劲。你留个心眼。”
郭明盯着这句话。
“我知道。”他回。
“你知道个屁。”刘伟直接发语音，“我告诉你，这种临时加价的事，我见多了。今天要二十万，明天就能要三十万。你信不信？”
郭明信。
但他能怎么办？
婚礼只剩三天了。
请柬发了，酒店订了，婚庆公司也安排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结婚。
如果现在说不结了。
他怎么跟父母交代？
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
“先结了再说吧。”郭明打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刘伟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行吧，你自己想清楚。有事打电话。”
“嗯。”
下午，郭明继续借钱。
又打了几个电话。
借到两万。
还差八万。
他算了算自己的信用卡额度。
三张卡，加起来能套出五万。
还剩三万。
三万……
郭明想到了父母。
但他不能要。
绝对不能再要。
下班前，王薇薇发来微信。
“我爸同意了。”
郭明盯着这四个字。
“同意什么？”他问。
“同意房子加我和莉莉两个人的名字。”
郭明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王薇薇又发来一条。
“但我爸说，彩礼二十万，必须明天给。后天要去订婚礼用的烟酒，急着用钱。”
明天。
郭明看着手机上的日期。
今天周三。
婚礼是周六。
明天周四。
“好。”他回，“明天我给。”
“你凑齐了？”王薇薇问。
“嗯。”
郭明撒谎了。
但他必须这么说。
“那太好了。”王薇薇发了个开心的表情，“晚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那我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嗯。”
关了微信。
郭明靠在椅子上。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从心里往外的累。
下班，回家。
王薇薇果然做了红烧排骨。
还炒了两个菜。
饭桌上，她一直给郭明夹菜。
“多吃点，看你这两天都瘦了。”
郭明低头吃饭。
“钱凑得怎么样了？”王薇薇问。
“差不多了。”郭明说。
“还差多少？我信用卡能套三万，要不你先用？”
郭明抬起头。
“你爸不是说，要现金吗？”
“套现就是现金啊。”王薇薇说，“手续费我出。”
郭明看着她。
“薇薇，你之前不是说，手续费高吗？”
“高是高了点，但这不是急用嘛。”王薇薇笑了笑，“总不能真让你一个人扛。”
她说得真诚。
但郭明心里，那点暖意，怎么也聚不起来。
“不用了。”他说，“我够了。”
“真的？”
“真的。”
“那好吧。”王薇薇没再坚持。
吃完饭，郭明洗碗。
王薇薇在客厅看电视。
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郭明洗着碗，看着水龙头流出的水。
忽然想起，半年前，他们去看房子。
那天也下着雨。
王薇薇挽着他的胳膊，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郭明那时觉得，为了这双眼睛，他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呢？
现在这双眼睛，还在。
但眼里的光，好像不一样了。
晚上，王薇薇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声一阵阵传来。郭明擦干最后一只碗，把它放进碗柜。碗柜是房东的，旧了，门关不紧，总是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合拢。
“明天我去把钱给你爸。”郭明说。
“嗯。”王薇薇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我爸说让你直接转他卡上。”
“好。”
郭明回到卧室，关上门。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银行卡，一张存折，还有一叠现金。他把所有卡里的余额都算了一遍，加上今天借到的，加上信用卡能套出来的，加上王薇薇刚说的三万，勉勉强强，刚好二十万出头。
他把数字写在纸上，看了又看。
二十万零三千七百块。
这是他全部能调动的钱。
婚礼还有三天。
婚庆尾款要付，三万。
酒店尾款要付，十四万。
烟酒、喜糖、红包……杂七杂八加起来，至少还得准备五万。
这些钱，他原本是计划用礼金来覆盖的。但现在，礼金还没收，钱要先出去。
他得再去借。
郭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好像更长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附近。
手机震动，是表哥发来的微信。
“钱转你了，两万。兄弟，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你自己……多保重。”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记录。
郭明回：“谢谢哥，婚礼你来，坐主桌。”
“一定到。”
放下手机，郭明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表哥带他去河里摸鱼。水很凉，石头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表哥背他回家，一路骂他笨，却又小心翼翼不碰到他的伤口。
那时候多简单。
摔一跤，哭一场，回家抹点红药水，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
现在呢？
现在摔一跤，可能要很久才能爬起来。
甚至，可能再也爬不起来了。
门外传来王薇薇的声音。
“郭明，你睡了吗？”
“还没。”
“那我进来了？”
“进吧。”
门开了，王薇薇穿着睡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喝点牛奶，助眠。”
郭明坐起来，接过杯子。牛奶是温的，加了蜂蜜。
“谢谢。”
“跟我还客气。”王薇薇坐在床边，看着他，“郭明，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郭明喝了一口牛奶，甜的。
“没有。”
“你肯定有。”王薇薇低下头，“我知道，我爸我妈这次太过分了。但是……他们毕竟是我爸妈。我没办法。”
“我知道。”郭明说。
“你真的不生气？”
“真的。”
王薇薇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郭明，我跟你保证，就这一次。以后结了婚，我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房子加了名，也是我们的家。莉莉她……她以后总要嫁人的，不会真来跟我们抢房子。你就当是让我爸妈安心，好不好？”
郭明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真诚，眼泪也是真的。
郭明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她端着咖啡，不小心撞到他身上。咖啡洒了他一身，她慌得一直道歉，脸都红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孩真有意思。
现在，她还是那个会脸红、会慌乱的女孩吗？
“好。”郭明说。
王薇薇破涕为笑，抱住他。
“谢谢你，郭明。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和以前一样。
郭明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停在半空，最后又放下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王薇薇松开他，躺到床上，“你还不睡？”
“我再坐会儿。”
王薇薇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郭明坐在床边，把牛奶喝完。
杯子空了，杯壁上挂着一层白色的奶渍。
他看了很久。
周四早上，郭明请假没去上班。
他先去银行，把能取的钱都取出来，凑了十二万现金。沉甸甸的，装在一个黑色挎包里。
然后去找刘伟。
刘伟的店在城西的建材市场，不大，堆满了各种板材和五金件。
“来了？”刘伟正在跟客户说话，看见郭明，示意他等会儿。
郭明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和车。
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
过了十几分钟，客户走了。刘伟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戒了。”郭明摆摆手。
“戒个屁。”刘伟自己点上，“说吧，还差多少？”
“八万。”
“我昨天不是给了你三万？”
“那是彩礼，还差别的钱。”郭明说，“婚庆、酒店、烟酒，都得付尾款。”
刘伟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他。
“郭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婚，你非结不可吗？”
郭明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分啊。”刘伟蹲下来，跟他平视，“我就是觉得，你太累了。结个婚，跟打仗似的。你图什么？”
“图她这个人。”郭明说。
“人？”刘伟笑了，“人是会变的。你看看你现在，为了结这个婚，负债累累。房子还要加小姨子的名字？这叫什么事？”
“她爸妈要求的。”
“她爸妈要求，她就听？她有没有为你想过？”刘伟语气有点冲，“郭子，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从没见你这么……这么窝囊过。”
窝囊。
郭明咀嚼着这个词。
是啊，是挺窝囊的。
“伟哥，钱能借我吗？”郭明问。
刘伟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等着。”
他转身进店，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出来。
“五万，我全部家当了。再多真没了。”
郭明接过纸袋，很厚。
“谢谢。我尽快还你。”
“还个屁。”刘伟拍拍他的肩，“先把婚结了，好好过日子。以后有钱了，请我喝顿好的就行。”
“一定。”
“还有，”刘伟压低声音，“哥们儿最后提醒你一句，留个心眼。钱给了，字签了，就再也要不回来了。房子加了名，以后要是……算了，不说了，晦气。”
郭明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明白。”
“明白就好。”刘伟站起来，“去吧，有事打电话。”
下午两点，郭明提着黑色挎包，站在王薇薇家楼下。
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王薇薇家在四楼。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到三楼时，他停下，喘了口气。
挎包很重，勒得肩膀疼。
他调整了一下背带，继续往上。
四楼，402。
门关着。
郭明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王莉莉。
她今天穿得很居家，宽松T恤，短裤，头发扎成丸子头，没化妆。
“姐夫来啦。”她笑着让开身，“进来吧。”
郭明进屋。
客厅里，王建国和李秀英都在。
王薇薇也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见郭明，站起来，想走过来，但又停住了。
“叔叔，阿姨。”郭明打招呼。
“来了？坐。”王建国指了指沙发。
郭明坐下，把挎包放在脚边。
“钱带来了？”王建国开门见山。
“带来了。”郭明拉开挎包拉链，露出里面一沓沓的现金。
王建国眼睛亮了一下。
李秀英也凑过来看。
“二十万，您点点。”郭明说。
“好，好。”王建国拿起一沓，开始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数钱的声音。
哗啦，哗啦。
王薇薇站在窗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王莉莉靠在门框上，玩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
郭明看着王建国数钱。
他的手指很粗，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数得很慢，很仔细。
数完一沓，放在一边，再拿一沓。
二十沓钱，他数了将近半小时。
数到最后，额头上都出了汗。
“没错，二十万。”王建国终于数完，长舒一口气。
他把钱重新装回挎包，拉上拉链，然后拎起来，放到自己脚边。
“行，彩礼的事，就这么定了。”他说。
“那房子加名的事？”郭明问。
“加，肯定加。”王建国说，“莉莉，去把东西拿来。”
王莉莉应了一声，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张纸出来。
“这是同意书。”王建国接过来，递给郭明，“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等你们办完婚礼，找个时间，去把房产证上的名字改了。”
郭明接过那张纸。
A4纸打印的，标题是《房产加名同意书》。
内容很简单：郭明自愿在位于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的房产证上，加上王薇薇、王莉莉的名字。三人共同拥有该房产。
下面有三个签名栏。
郭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叔叔，这同意书……有法律效力吗？”
“怎么没有？”王建国说，“白纸黑字，你签了字，就得认。”
郭明抬头看王薇薇。
王薇薇避开他的目光。
“薇薇，你也签吗？”郭明问。
“我……”王薇薇看向她爸。
“她当然签。”王建国替她回答，“你们是夫妻，她的名字本来就应该加上。”
郭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
笔是公司发的，黑色的，很普通。
他拧开笔帽，在第一个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郭明。
两个字，他写了无数遍。
但这一次，写得格外慢，格外重。
写完了，他把笔递给王薇薇。
王薇薇走过来，接过笔，手有点抖。
她在第二个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薇薇。
字迹娟秀，和以前一样。
最后是王莉莉。
她走过来，拿过笔，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王莉莉。
三个名字，排在一起。
郭明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的房子，八十平，贷款三十年。
现在，多了两个主人。
“行了。”王建国把同意书收起来，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这事儿就算定了。郭明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对薇薇。”
“我会的。”郭明说。
“那婚礼……”李秀英开口，“酒店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
“亲戚朋友都通知了？”
“通知了。”
“那就好。”李秀英笑了，“我就知道，郭明是个靠谱的孩子。”
王薇薇走过来，坐在郭明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郭明，谢谢你。”她小声说。
郭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是个好天气。
晚上，郭明回到家。
王薇薇没跟来，说要在家陪爸妈。
郭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昨天王建国喝过的水杯。
他没洗，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漂着一层灰。
郭明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倒掉水，洗干净。
然后他回到客厅，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酒店。
“您好，这里是XX酒店婚宴部。”
“你好，我是郭明，预订了周六的婚宴，五十桌。”
“郭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问一下，如果现在取消预订，违约金是多少？”
那边停顿了一下。
“郭先生，您是要取消婚宴吗？”
“我只是问问。”
“好的，请您稍等，我查一下。”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
“郭先生，根据合同，如果您在婚礼前三天取消预订，需要支付总费用的50%作为违约金。您的婚宴总费用是十四万，50%就是七万。”
七万。
郭明握紧了手机。
“如果……如果改期呢？”
“改期的话，需要支付30%的改期费，也就是四万二。而且只能改到三个月内的空闲日期。”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郭明继续打。
第二个，打给婚庆公司。
违约金，总费用的40%，一万四千四。
第三个，打给婚纱店。
违约金，两千。
第四个，打给跟妆师。
违约金，八百。
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
一个一个数字加起来。
郭明拿出一张纸，写下所有需要支付的违约金。
酒店：七万。
婚庆：一万四千四。
婚纱：两千。
跟妆：八百。
司仪：一千。
摄影摄像：三千。
喜糖：五百。
零零总总，加起来，九万出头。
九万。
他借来的钱，刚给了王家二十万。
现在，又要赔出去九万。
郭明放下笔，靠在沙发上。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王薇薇。
“郭明，睡了吗？”
“还没。”
“我也睡不着。”王薇薇说，“在想周六的婚礼。”
“嗯。”
“你紧张吗？”
“有点。”
“我也是。”王薇薇顿了顿，“郭明，我今天……签那个名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你别怪我，好吗？”
“不怪你。”郭明说。
“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
“那就好。”王薇薇松了口气，“对了，我爸说明天让我陪莉莉去逛街，买几件新衣服，婚礼上穿。你明天有事吗？”
“没事。”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这几天你太累了。”
“好。”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郭明继续看着那张纸。
九万的违约金。
他还有信用卡。
还能再套出几万。
但是，套出来之后呢？
他要怎么还？
父母抵押了老房子，借了十几万。
朋友那里，借了十万。
自己所有的积蓄，掏空了。
还不够。
还要再借。
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郭明问自己。
是为了和王薇薇在一起吗？
是的。
他爱她吗？
爱过。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累。
累到不想思考，不想说话，不想动。
他就这么坐着，坐到凌晨。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郭明站了起来。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最里面，有一个小铁盒。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一起拍的大头贴、她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一条手织的围巾。
还有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是银的，很便宜，一百多块。
是他们刚谈恋爱时，在地摊上买的。
王薇薇说，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后来有钱了，但他忘了换。
她也没提。
郭明拿起那枚戒指，戴在手上。
有点紧。
他摘下来，放回铁盒。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酒店的电话。
“您好，这里是XX酒店婚宴部。”
“你好，我是郭明。我预订了周六的婚宴。”
“郭先生您好。”
“我想取消预订。”
那边沉默了几秒。
“郭先生，您确定要取消吗？根据合同，您需要支付七万元的违约金。”
“我确定。”郭明说，“违约金我会付。麻烦帮我取消。”
“好的，郭先生。请问您方便今天来办理取消手续吗？”
“方便。”
“那请您带上合同和身份证，下午两点之前来酒店前台办理。”
“谢谢。”
挂了电话，郭明继续打。
婚庆公司，取消。
婚纱店，取消。
跟妆师，取消。
司仪，取消。
摄影摄像，取消。
喜糖店，取消。
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
一个一个“取消”说出口。
每说一次，心里就空一块。
到最后，心里已经全空了。
上午九点，郭明出门。
他先去了银行，把信用卡里能套的钱都套出来，凑了四万。
然后去刘伟那里，把昨天借的五万还了。
“你这是干嘛？”刘伟不解。
“婚礼取消了。”郭明说。
刘伟愣住了。
“取消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郭明笑了笑，“就是不想结了。”
“郭子，你……”刘伟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没事吧？”
“没事。”郭明说，“钱还你，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不是催你还钱！”刘伟急了，“你到底怎么了？跟薇薇吵架了？”
“没吵架。”郭明说，“就是想通了。这婚，不能这么结。”
刘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通了就好。钱你先拿着，我不急。”
“不用，我还得起。”郭明把钱塞给刘伟，“走了。”
“你去哪儿？”
“去酒店，办取消手续。”
“我陪你去。”
“不用。”
郭明转身离开。
刘伟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下午一点，郭明到了酒店。
婚宴部的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很客气地帮他办了手续。
违约金七万，刷卡。
签字的时候，郭明的手很稳。
一点都没抖。
办完手续，女孩把合同复印件还给他。
“郭先生，这是您的合同，请收好。很遗憾您的婚礼不能如期举行，希望下次有机会再为您服务。”
“谢谢。”郭明接过合同，转身离开。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
郭明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他拿出手机，给王薇薇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郭明？”王薇薇那边很吵，好像是在商场。
“薇薇，你在哪儿？”
“陪莉莉逛街呢，怎么了？”
“没什么。”郭明说，“就是告诉你一声，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王薇薇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婚礼取消了。”郭明重复了一遍，“酒店、婚庆、所有的一切，我都取消了。”
“你疯了吗？”王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郭明，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疯。”郭明说，“我很清醒。”
“你……你为什么要取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彩礼你也给了，同意书你也签了，为什么现在取消？”
“因为我不想结了。”郭明说，“薇薇，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哪里不合适？我们都谈了两年了，现在你告诉我不合适？”
“对，不合适。”郭明说，“你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你也给不了。”
“我要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要！都是我爸妈要的！”
“但他们要的时候，你站在他们那边。”郭明说，“薇薇，从头到尾，你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你只是在哭，在说对不起，在说你没办法。可是，办法是有的，只是你不想选。”
“我怎么选？那是我爸妈！”
“所以，你选了他们。”郭明说，“我不怪你。但是，我也选了我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王薇薇的哭声。
“郭明，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么对我……我都签了同意书了，房子我都答应跟你一起还贷款了，你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同意书我会撕掉。”郭明说，“房子是我一个人的，不会加你的名字，更不会加你妹妹的名字。”
“你……你耍我？”王薇薇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耍你。”郭明说，“我只是想明白了。薇薇，我们分手吧。”
“分手？”王薇薇尖叫起来，“郭明，你浑蛋！你让我怎么办？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那是你的事。”郭明说，“彩礼二十万，我会要回来。如果你爸不给，我会走法律程序。”
“你……你要告我们？”
“如果必要的话，是的。”
王薇薇不说话了。
只有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
“郭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收回刚才的话，婚礼照常，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用了。”郭明说，“薇薇，再见。”
他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安静了。
晚上，郭明回到家。
王薇薇还没回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样。
郭明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书，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杂物。
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收拾完，他坐在沙发上，等。
等到晚上九点，王薇薇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
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她愣了一下。
“你要走？”
“嗯。”郭明站起来，“房子我租到月底，房租我已经交了。你可以住到月底，或者现在搬走，都行。”
“郭明，你真的要这样？”王薇薇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我们两年感情，你就这么狠心？”
“不是我狠心。”郭明说，“是你爸妈逼的。”
“我都说了，我会改！以后我都听你的，行吗？我们不跟我爸妈来往了，就我们俩过，行吗？”
“晚了。”郭明拉起行李箱，“薇薇，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回不去了。”
“什么事？不就是钱吗？不就是房子吗？我还给你！彩礼我也让我爸还给你！行不行？”
“不是钱的问题。”郭明摇摇头，“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我这边。你明知道你爸妈的要求不合理，但你默许了。你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去借钱，去妥协。薇薇，婚姻不是这样的。婚姻是两个人一起扛，不是你站在岸边，看着我一个人在水里挣扎。”
王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她只是哭。
哭得撕心裂肺。
郭明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彩礼二十万，请你爸还给我。如果三天之内没还，我会找律师。”
说完，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哭声，隔绝了过去两年的一切。
郭明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
夜风很凉。
他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去哪儿。
最后，他去了刘伟家。
刘伟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收留我几天。”郭明说。
刘伟侧身让他进来。
“吵架了？”
“分手了。”
刘伟没再多问，给他拿了拖鞋，指了指客房。
“住那儿吧，被褥都是干净的。”
“谢谢。”
郭明把行李箱放进客房，出来时，刘伟已经开了两罐啤酒。
“喝点？”
“嗯。”
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夜景。
“真分了？”刘伟问。
“真分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刘伟笑了笑，举起啤酒罐。
“敬自由。”
郭明跟他碰了一下。
“敬自由。”
啤酒很苦，但喝下去，心里却轻松了一些。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伟问。
“先把钱要回来。”郭明说，“然后，重新开始。”
“难吗？”
“难。”郭明说，“但总比继续错下去好。”
刘伟拍拍他的肩。
“哥们儿挺你。”
接下来的三天，郭明没开机。
他住在刘伟家，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睡觉。
工作不好找，但他不着急。
手里还有点钱，够撑几个月。
第四天，他开了机。
无数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
大部分是王薇薇的，还有她爸妈的，也有亲戚朋友的。
他一条都没看，直接清空。
然后，他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王建国的声音很冲。
“郭明！你还敢打电话来！”
“叔叔，彩礼二十万，请你还给我。”郭明平静地说。
“还你？凭什么还你？那是你自愿给的！”
“我是自愿给的，但那是基于结婚的前提。现在婚不结了，彩礼理应返还。”
“你做梦！我告诉你，钱我花了，没了！”
“花了没关系。”郭明说，“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根据民法典，婚约解除后，彩礼应当返还。如果您不还，我会起诉。”
“起诉？你吓唬谁呢？”
“我不是吓唬您。”郭明说，“我是认真的。如果您不还钱，三天后，我的律师会联系您。”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咨询了起诉的事宜。
律师朋友说，这种情况，彩礼返还的概率很大，但需要时间。
郭明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又过了两天，王薇薇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郭明，钱我爸会还你。请你不要起诉，算我求你了。”
郭明回了一个字：“好。”
三天后，王建国把二十万打回了郭明的卡里。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只有一条银行转账短信。
郭明看着短信，删掉。
然后，他把借来的钱，一一还清。
父母的三十万，他没动。那是父母的老本，他不能动。
刘伟的五万，还了。
表哥的两万，还了。
其他朋友的，也都还了。
还完钱，他卡里只剩下不到一万块。
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个月后，郭明找到了新工作。
工资比之前高，但更忙。
他搬出了刘伟家，租了个小单间，离公司很近。
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回家。
日子很单调，但很充实。
偶尔，他会想起王薇薇。
想起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
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春节前，他回了一趟老家。
父母没问他婚礼的事，只是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
吃饭时，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明明，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赚钱。”郭明说，“等有钱了，带你们去旅游。”
父亲笑了：“旅游什么，浪费钱。你好好过日子，我们就放心了。”
郭明点点头。
他知道，父母担心他，但不敢多问。
怕戳到他的痛处。
其实，他已经不痛了。
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那段感情，没有善终。
遗憾自己，没有更早看清。
第二年春天，郭明在街上偶遇了王薇薇。
她一个人，提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
看见郭明，她愣了一下。
郭明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王薇薇走过来。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郭明说。
“你……还好吗？”
“挺好的。”郭明说，“你呢？”
“我也还好。”王薇薇低下头，“我……结婚了。”
“恭喜。”
“谢谢。”王薇薇抬起头，看着他，“郭明，对不起。”
“都过去了。”郭明说。
“我知道过去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王薇薇的眼睛红了，“那时候，我不该那样对你。我爸我妈……他们后来也很后悔。莉莉她……她没加名字，那个同意书，我撕了。”
“嗯。”
“你恨我吗？”
“不恨。”郭明说，“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我们没能好好说再见。”
王薇薇的眼泪掉下来。
“郭明，如果……如果当时我站在你那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吧。”郭明说，“但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王薇薇擦擦眼泪，“我该走了，我老公在等我。”
“好，再见。”
“再见。”
王薇薇转身离开。
郭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影，和以前一样瘦小。
但已经不属于他了。
永远不会了。
又是两年过去。
郭明升了职，加了薪，贷款买了套小房子。
不大，六十平，但够住。
父母来住过一段时间，很满意。
“这房子好，敞亮。”父亲说。
“就是小了点儿。”母亲说，“以后有了孩子，可能不够住。”
“以后再说。”郭明笑道。
他暂时还没考虑结婚的事。
谈恋爱，可以。
结婚，再说。
刘伟催过他几次，说他该找个伴了。
郭明总是笑笑，说随缘。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一个周末，郭明去书店买书。
在心理学书架前，他看到一个女孩。
女孩踮着脚，想拿最上面的一本书，但够不着。
郭明走过去，帮她拿下来。
“是这本吗？”
女孩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是的，谢谢。”
她的笑容很干净，眼睛弯弯的。
郭明把书递给她。
“《非暴力沟通》，很好的书。”
“你也看过？”女孩惊讶。
“看过。”郭明说，“受益匪浅。”
“我也觉得。”女孩翻着书，“最近在学怎么跟人好好说话。”
“学以致用。”
“希望吧。”女孩合上书，“谢谢你帮我。”
“不客气。”
女孩抱着书，去结账。
郭明看着她离开，然后继续找自己要的书。
结账时，他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她正在掏钱包，但翻了半天，没找到。
“奇怪，我明明带了……”
郭明走过去，对收银员说：“一起结吧。”
女孩抬头看他。
“这怎么好意思……”
“就当是感谢你，让我重温了一本好书。”郭明笑道。
女孩也笑了。
“那……谢谢你。下次我请你喝咖啡。”
“好。”
他们交换了微信。
女孩叫苏晴，是个小学老师。
喜欢看书，喜欢爬山，喜欢猫。
和郭明一样。
他们开始聊天，从书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旅行。
聊得很投机。
一个月后，他们第一次约会。
去爬山。
山不高，但风景很好。
爬到山顶时，苏晴指着远处的城市说：“看，像不像乐高积木？”
郭明看过去，确实像。
“你喜欢乐高？”他问。
“喜欢。”苏晴说，“我家里有一整套城市系列。”
“我也喜欢。”郭明说，“但我只买得起小的。”
“小的也很好。”苏晴说，“重要的是拼的过程。”
下山时，苏晴脚滑了一下，郭明扶住她。
她的手很软，很暖。
“谢谢。”苏晴说，脸有点红。
“不客气。”郭明松开手。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
苏晴问起郭明以前的事。
“你之前……谈过恋爱吗？”
“谈过。”郭明说，“差点结婚，但没结成。”
“为什么？”
“因为一些现实问题。”郭明说，“彩礼，房子，家庭。”
苏晴点点头，没再多问。
“你呢？”郭明问。
“我也谈过。”苏晴说，“分手是因为性格不合。”
“性格不合比现实问题好。”郭明笑道，“至少听起来没那么沉重。”
“都沉重。”苏晴说，“分手总是伤心的。”
“是啊。”郭明说，“但总会过去。”
“总会过去。”苏晴重复道。
吃完饭，郭明送苏晴回家。
到她家楼下，苏晴说：“今天很开心，谢谢。”
“我也很开心。”郭明说。
“那……下次再见？”
“下次再见。”
苏晴转身上楼。
郭明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
然后，他转身离开。
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
一年后，郭明和苏晴结婚。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没有天价彩礼，没有房产加名，没有乱七八糟的要求。
苏晴的父母很开明，说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什么都不重要。
郭明的父母也很喜欢苏晴，说她懂事，体贴。
婚礼上，郭明给苏晴戴戒指。
戒指是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不大，但很精致。
苏晴看着戒指，眼圈红了。
“谢谢你，郭明。”
“应该是我谢谢你。”郭明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台下，刘伟带头鼓掌。
掌声热烈。
郭明看着苏晴，看着她眼里的泪光，看着她幸福的笑容。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婚姻。
简单，纯粹，互相扶持。
而不是一场交易，一次博弈。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苏晴是个好妻子，温柔，善良，懂得体谅。
郭明也是个好丈夫，负责，体贴，努力工作。
他们偶尔也会有争吵，但总能很快和好。
因为他们都记得，当初为什么选择彼此。
两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取名郭念苏。
念苏，念苏。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郭明抱着女儿，看着她小小的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命运，让他遇到了苏晴。
感激苏晴，给了他一个家。
感激所有经历过的痛苦和遗憾，让他更加珍惜现在的幸福。
女儿满月那天，郭明收到一条短信。
是王薇薇发来的。
“听说你当爸爸了，恭喜。”
郭明回：“谢谢。”
过了一会儿，王薇薇又发来一条。
“我也当妈妈了，是个儿子。”
郭明回：“恭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删掉了短信，把手机放到一边。
苏晴抱着女儿走过来。
“谁呀？”
“一个老朋友。”郭明接过女儿，“她说她也当妈妈了。”
“好事呀。”苏晴笑道，“以后可以一起交流育儿经验。”
“嗯。”郭明看着女儿，她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宝宝，叫爸爸。”苏晴逗她。
女儿咿咿呀呀，发出含糊的声音。
郭明笑了。
他觉得，人生就是这样。
有失去，有得到。
有痛苦，有幸福。
重要的是，往前走，别回头。
窗外，阳光正好。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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