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在单位食堂吃饭,几个人凑一桌,不知咋说起打呼噜的事。有人说自己男人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分房睡好几年了。另一个说分房不影响感情,老两口子谁还天天搂着睡。我这同事一直没吭声,等别人说完了,她扒拉着盘子里的菜,头也没抬,说了这么一句。我们几个当时都愣了,以为她开玩笑,可她脸上一点笑模样没有。
她比我大几岁,在单位待了快二十年了,平时话不多,干活仔细,跟大家处得都还行。她男人我们也见过,逢年过节单位搞活动,有时候家属来,他来过一两回,看着挺老实一个人,话也不多,来了就找个角落坐着,等人。俩人站一块儿,看不出啥毛病,不吵不闹的,跟大多数夫妻没两样。
后来慢慢知道一点儿她家的事。她是本地人,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她爸走得早,剩她妈一个人,身体不太好。她结婚那年她妈就说了,不想去养老院,得跟闺女过。她男人是外地考过来的大学生,家里弟兄多,穷,没房子。那时候单位分房子还得论资排辈,轮不上他们。她妈那套房子是两居室,六七十平,挤挤能住下。就这么着,结了婚就住进了丈母娘家。
她妈那屋是一张双人床,他们那屋也是一张双人床。可这床买了二十年,就她一个人睡。
她妈身体不好是真,夜里老起夜,心脏也不太好,怕万一出啥事身边没人。开始她说她妈刚做完手术,她不放心,过去陪几天。几天变成几个月,几个月变成几年。后来她妈习惯了,她也习惯了。她男人从没说过啥,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有时候她夜里过去陪妈,有时候妈夜里过来敲她门,反正二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她说有一回单位组织旅游,能带家属,她带她男人去了。俩人住一个标间,两张床。晚上她男人躺那张床上看电视,她躺这张床上玩手机。关了灯,黑漆漆的,她听见那边翻身的声音,突然想起来,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在黑夜里听过他翻身。那一宿她没睡着,也不知道他睡着没有。
她妈前年走了。走之前那几个月,糊涂了,天天夜里闹,非得让她在旁边坐着才肯睡。她就在妈床边的躺椅上窝着,窝了几个月。妈走的那天早上,挺安静的,没啥折腾。她趴在床边睡迷糊了,睁眼的时候,妈已经没气了。她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去敲她那屋的门,跟她男人说,妈走了。她男人起来,站门口看了看,说,我去买点纸。
妈走了以后,那屋空了。她没搬回去,还睡自己那屋,他也还睡他那屋。有一回她收拾东西,翻出当年结婚买的床单,还没拆封呢,二十年了,颜色都旧了。她拿着那床单看了半天,又塞回柜子里了。
单位有段时间传闲话,说她男人外头有人。她听见过,没当回事。她跟我说,他那个人,不会的。不是说他多好,是他那性子,怕麻烦,外头有人多麻烦,他不会。我听了想笑,又笑不出来。
前一阵子她儿子订婚,叫我们去喝喜酒。她男人那天穿得挺板正,帮着招呼客人,忙前忙后。俩人站一块儿给人敬酒,肩并肩,也没挨着,也没离着,就那样。敬到我们这桌,有人起哄说让他俩喝个交杯,她笑笑说,都老太老妻了,别闹了。她男人也跟着笑,没说话,干了杯里的酒就走了。
吃完饭我俩在门口站着透气,她突然跟我说,其实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当年没跟我妈住一屋,现在会咋样。我说咋样。她说不知道,可能也一样,可能不一样。说完她男人出来喊她,说该走了。她冲我摆摆手,走了。
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并排走,也没拉手,也没挨着,就那么走着。走出去挺远,她男人好像侧头说了句啥,她点点头。然后俩人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后来我再没问过她这事。有时候午休碰一块儿,东拉西扯说些别的,谁也不提这茬。她脸上还是那样,不笑不哭的,跟大多数人没啥两样。只是我有时候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二十年没在一张床上睡过觉,就觉得日子这玩意儿,真是一言难尽。啥叫对,啥叫错,啥叫好,啥叫不好,谁说得清呢。反正都过来了,还接着过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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