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了,退休金每月三千六百块,不多,但一个人过日子,精打细算也够用。三年前从厂里退下来那天,我还跟老姐妹说,这下可算能享清福了,跳跳广场舞,种种花,再帮儿子带带孙子,这辈子就算圆满了。谁知道这福气,还没享着,就先尝了尝啥叫“一厢情愿”。
儿子结婚那年,儿媳妇是城里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第一次见面我挺喜欢。她妈也是体面人,坐在沙发上把话挑明了——我们家不兴婆婆带娃,老人有老人的日子,孩子我们自己带。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得说“行,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挺好”。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嘴上说挺好,心里能真好吗?
孙子生下来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站了俩小时,腿都站麻了。护士抱出来给我看了一眼,白白胖胖的小脸,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伸手想抱,儿媳妇她妈先一步接过去了,说“我来吧,您手凉”。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三月的天,确实有点凉。
后来我说去看看孙子,儿媳妇说月嫂请好了,不用我操心。我说那我去帮忙做顿饭,她说她妈在呢,不用。我说那我总得看看孙子吧,她说周末来吧。周末我去了,她妈坐沙发上喝茶,我站旁边看了会儿孩子。孩子像他爸,我说了一句,她妈接过来就说“像谁像谁的,孩子还小,看不出来”。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一年我去了多少次他家,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每次去之前我都提前打电话,问方不方便,问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电话那头儿媳妇的声音永远客客气气,可客气的背后,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我买的小衣服,孙子没穿过。我买的玩具,包装都没拆,堆在角落里落灰。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儿子是不是我买的东西不好,儿子说妈你别多想,他们就是觉得孩子用不上那么多。用不上就放着呗,我心想,放着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后来连周末去都成问题了。儿媳妇说我每周都去,他们休息不好。我说那我隔周去。她说隔周也影响。最后我说一个月去一回,就坐一会儿,看看孩子就走。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一个月去一回,去了坐半小时,看看孙子,说两句话,走的时候儿媳妇总不忘加一句“妈,你以后别买东西了,家里都有”。我手里拎着的袋子,就这么被她一句话堵回去了。
我不去了。想孙子了就看手机里的照片。儿子发朋友圈我就点赞,他不发,我就没得看。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对?是说话不好听,还是做事不周到?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后只能怪自己,可能是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
前年秋天,儿子打电话来,说换了个大房子,房贷压力大,想让我每月帮衬点。我问多少,他说三千。三千,我退休金三千六,给他三千,剩六百。六百块够干什么?水电费去了两百,话费五十,买菜剩三百五。三百五过一个月,我吃面条、吃馒头、就着咸菜,就这么对付过来了。邻居老李问我咋瘦了,我说减肥。五十八岁减什么肥,她不信,我也不好意思说。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老姐妹聚会我不去了,一顿饭几十块,我心疼。过年给孙子包红包,一千块,我攒了俩月。儿媳妇接过去说谢谢妈,我说不谢。我心里想的是,这钱你们拿着,孙子喜欢啥买点啥,别像我买的东西那样,搁角落里落灰。
去年过年,儿子媳妇带孙子回来了一趟。三岁的孙子会喊奶奶了,脆生生一声,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我给他包了红包,一千块,塞他棉袄兜里。儿媳妇眼尖,看见了,伸手掏出来装自己包里,嘴上还说了句“谢谢妈”。我说不谢。
吃饭的时候我坐角落里,给孙子夹了块鱼,挑了刺放他碗里。儿媳妇看见了,脸拉下来,说“妈你别给他夹,他自己会吃”。我说我挑好刺了,不卡嗓子。她说“你手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洗过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我把筷子放下了,那顿饭再没给孙子夹过一口菜。
他们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孙子回头冲我摆手,说奶奶再见。我说再见。门关上了,我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见楼道里儿媳妇说“你奶奶手多脏啊还给你夹菜”,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
今年开春,儿子又打电话来,说这个月的钱还没转。我说我忘了,明天转。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儿子又打来,问我转了没。我说儿子,妈想跟你说个事。他说啥事。我说你每月要三千,妈退休金三千六,给你三千剩六百。六百块妈吃了一年多面条馒头,邻居问我咋瘦了我说减肥。妈不是心疼钱,妈是心疼自己。你媳妇嫌我手脏不让我碰孙子,去你家我站着你们坐着,我买的东西堆角落里落灰。妈不说,是想帮你。可你也不能把妈当取款机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说了一句“妈你别说了,那钱不要了”。我说不是要不要的事,是你们得明白,我是你妈,不是银行。他挂了。
过了几天儿媳妇打电话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说妈你咋能那样说,我们又不是不还你。我说你啥时候还过。她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我说我退休金三千六,给你们三千,我花六百。你们嫌我手脏不让我碰孙子,你妈坐沙发上我站着,你妈说像谁像谁我一句话不能说。你说我是你婆婆,还是你家保姆?她没说话,挂了。
那天晚上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很长,看得我眼泪直往下掉。他说妈对不起,是我们不对。以后你来看孙子,随时来。钱不用给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头哆嗦着回了一句:妈不是不帮你,是帮不动了。你过你的日子,妈过妈的。钱不给了,孙子想看了妈去看。你们不想让看,妈也不强求。
他回了一个字:嗯。
后来我再没去过他家。他也再没打过电话。手机里孙子的照片还是那几张,三岁时候拍的,穿件蓝色棉袄,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有时候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钱的事,是心的事。我掏了三千块钱,还得把自己这颗心也掏出来。心掏空了,钱也没了。到头来我算啥?亲奶奶不如外婆亲,亲儿子不如房贷亲。
常言说“养儿防老”,我养了儿,防的不是老,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给他垫脚。他踩着往上爬,还嫌我骨头硌脚。
前些天老李问我,说你咋不跟他们闹,法院起诉去,哪有这么欺负人的。我说闹啥,他是我儿子,我十月怀胎生的,我闹赢了又能咋样?闹到最后,孙子连奶奶都不认了,那我图啥?
老李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心太软。我说不是心软,是当妈的都这样。孩子再不是东西,当妈的也舍不得真跟他撕破脸。可我也得让他们明白一个理儿——妈也是人,不是取款机。取款机吐不出钱了还会显示余额不足,我这当妈的,余额不足了,连个显示的地方都没有。
有时候我想,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我掏心掏肺养大的儿子,到头来觉得我每月出三千块钱是理所应当。我出钱的时候是亲妈,我想看孙子的时候就变成“手脏”的外人。这账,到底是谁算错了?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当妈的给钱,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有爱。可这份爱,经不起这么糟践。就像存折里的钱,取一点少一点。取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现在每月三千六,花自己的,吃自己的。想孙子了就看看照片,不想了就种种花、跳跳广场舞。日子清苦点,心里反倒踏实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他们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来,那个每月给他们转三千块钱的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打电话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