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

轿子落地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落轿——”,声音拖得很长,像是戏文里唱完一句之后的尾音。

小姐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着我,指甲掐进我手背里,生疼。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从今儿起,我就是小姐的陪嫁丫鬟,小姐去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

轿帘掀开的时候,我看见一道朱红的大门,门槛高得吓人。喜娘把小姐扶下去,我跟在后头,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脚尖。青石板上的苔藓被踩得发黑,我想起我娘送我的时候说的话:“跟紧小姐,别抬头,别多嘴,主家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那时候不知道“做什么”是什么意思。

我娘是府里的粗使婆子,五十岁的人了,手上全是裂口。她送我出门的时候,塞给我一个荷包,里头装着两个铜板,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钱。“收好,”她说,“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好歹有个压腰的。”

我没敢告诉她,小姐屋里的大丫鬟说,通房丫鬟的屋子跟主子的屋子是通的,夜里要值夜,连压腰的钱都没处放。

洞房花烛那夜,我就跪在床尾的脚踏上。

红烛烧了大半夜,新娘的盖头早就揭了,新郎官喝了合卺酒,屋子里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衣裳响动。我不敢抬头,可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脚踏又硬又窄,硌得膝盖生疼,可我连换个姿势都不敢。

小姐的呼吸声变了,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喘不上气。我攥紧了自己的袖子,指甲掐进掌心里,替她疼。

可我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捂耳朵。

这是通房丫鬟的规矩。小姐带我来,就是要我在这儿守着的。夜里要水、要帕子、要添香,都得我递。小姐要是喊一声,我就得应,哪怕那一声喊的不是我的名儿。

后来我懂了,我在那儿,不是为了伺候,是为了让小姐安心。

她是正妻,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可洞房花烛的头一夜,她也是头一遭。身边有个人——哪怕是跪在脚踏上的丫鬟——也好过一个人。我在,她就不是一个人。

姑爷不这么想。

他完事儿之后翻身躺下,像是才看见我似的,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那眼神让我浑身发凉,像腊月里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泼了一盆井水。

“叫什么?”

“奴婢……叫双喜。”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小姐也没说话。红烛燃尽的时候,天快亮了。

府里住了半年,我才慢慢摸清楚通房丫鬟该做什么。

白日里,我还是小姐的丫鬟,端茶递水,梳头更衣,跟从前在娘家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夜里,我就得去东厢的小屋里候着。那屋子和正房只隔一道门,门是通的,所以叫“通房”。

姑爷有时候半夜要茶,有时候要醒酒汤,有时候——

有时候他不叫茶,也不叫汤,他叫我。

头一回,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小姐来了月事,身子不爽利,早早就歇下了。姑爷在书房喝了酒,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脚踏上打盹儿。

他把我拽起来的时候,我没敢喊。

那屋子的门通着,小姐就在帘子后头睡着,我知道她听得见。她要是起来拦一句,姑爷或许就走了。可她没有。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一动没动。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通房丫鬟最要紧的用处。小姐身子不方便的时候,姑爷不能空着。与其让他在外头沾花惹草,不如用自己的人。我是小姐带过来的,是她的“自己人”。我生了孩子,孩子也记在她名下,叫我“姨娘”,叫她“母亲”。

可那天夜里,我没想这么远。我只知道疼。

完事儿之后,姑爷睡过去了,我一个人蜷在脚踏上,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霜。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三年里,姑爷来找过我七八回,不多,也不少。每回来,都是小姐身子不方便的时候。他来之前,小姐会提前跟我说:“晚上警醒些。”就这么一句,不多说,我也不多问。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是正妻,她得贤惠,得大度,得替姑爷想着子嗣。可她也是女人,她心里未必好受。只是这话,她不能说,我也不能问。主仆的名分在那儿摆着,问了就是不懂事。

府里别的丫鬟瞧我,眼神怪怪的。有羡慕的——说我不用干粗活,月钱也比她们多二百文。也有瞧不起的——背地里嘀咕,说什么“爬床的丫头,再爬也是丫头”。

她们说的没错。

姑爷来找我,我不算是妾。妾要摆酒,要上族谱,要叫姑爷一声“老爷”而不是“姑爷”。我算什么?我还是丫鬟,月钱照领,活儿照干,只是夜里多一桩活儿罢了。

有回我在后院里洗衣裳,听见两个婆子嘀咕。一个说:“那通房的,算个什么名分?”另一个说:“什么名分?会喘气的痰盂罢了。”

我假装没听见,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砸在衣裳上,把衣裳砸出一个白印子。

第四年上,我怀了身子。

小姐知道的时候,脸色白了白,很快又笑了,说:“好,好,这是喜事。”她让人给我熬安胎药,又拨了个小丫头来伺候我,不让我干重活。姑爷来看过两回,每回都站在门口,没进来,说几句“好好养着”就走。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小姐想的是,这孩子生下来,记在她名下,就是嫡出。往后孩子叫她娘,叫我什么?叫“姨娘”?可我还不是姨娘。得等孩子生下来,若是儿子,姑爷兴许会抬举我,让我上个族谱,算是妾。若是闺女,那就难说了。

我想的是另一回事。

这孩子生下来,往后怎么看我?他管小姐叫娘,管我叫什么?我要是能抬举成妾,他还能叫我一声“姨娘”。要是抬举不成呢?我算什么?他大了,懂事了,知道他娘是正房,我是丫鬟,他会怎么想?

那些夜里的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伺候人的。

我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敢想,也不敢问。问就是不懂事。

腊月里,孩子生了。

是个闺女。

姑爷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走了。小姐让人把孩子抱到她屋里去,说是亲自照看。我没拦,也拦不住。按规矩,孩子就该在她那儿养着,我这儿连炕都是冷的,孩子怎么能住?

小丫头悄悄跟我说:“姐,您别难过,往后还能再生。生个小子,就好了。”

我没说话。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屋里孩子的哭声。是饿了,我知道。我想过去看看,可我不能。小姐的奶妈子在那儿,用不着我。我算什么?我是孩子的亲娘,可我不能喂她,不能抱她,只能在隔壁听着她哭。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三年了,月月都是这个月亮,照着这间小屋,照着那张脚踏。

我忽然想起我娘给我塞的那两个铜板。荷包还在枕头底下压着,铜板还在。三年了,我一个子儿没花过。我不知道留着做什么用,就是想留着。

留着,就觉得自己还有个念想。

孩子一岁的时候,姑爷又纳了一房妾。

那妾是外头买的,唱戏的出身,生得白净,说话也软和。姑爷喜欢得紧,天天往她屋里跑。小姐脸上不显,可我看得出,她心里不痛快。

有回她跟我念叨:“你说,我当初带你来,是不是带错了?”

我不知道怎么答。她也没指望我答。她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半天才又说:“你是我的人,这我知道。可她是谁的人?谁知道?”

我不敢接话,只是给她换了一盏热茶。

那天晚上,姑爷又来找我了。

我已经一年多没伺候过他了。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纳鞋底,小小的鞋底,才一寸长。他瞧了一眼,没说别的。

完事儿之后,他没急着走,躺在床上,忽然问:“你想不想当妾?”

我愣住了。

“想的话,”他说,“等明年,我给你上个族谱。”

我没出声。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哼了一声,翻身睡了。

我跪在脚踏上,看着他的后背。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肩上,照在他背上。我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夏夜,他也是这么躺着,我蜷在脚踏上,咬着袖子不敢哭。

当妾?

当了妾,我还是我,孩子还是不能叫我娘。当了妾,我还是得跪着伺候,只是不用跪脚踏了——妾有妾的屋子,妾有自己的床。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荷包。两个铜板还在。

光绪二十六年,小姐病死了。

那一年,我三十四岁,在府里整整待了十六年。我的闺女已经十二了,管我叫“姨娘”,管小姐叫“母亲”。小姐死的时候,闺女哭得死去活来,抱着棺材不撒手。

我站在人群后头,没哭。

夜里回到小屋里,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从十六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起,就没变过。

我想起小姐刚出嫁那天,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里,生疼。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怕什么。现在我懂了。她怕的不是嫁人,是嫁人之后的日子。她攥着我,是因为我是她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我也是。

我也是她攥住的东西。

小姐死后,姑爷把我抬举成了妾。上了族谱,有了名分,闺女管我叫“娘”了。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娘”。她见了我,还是低着头,喊一声,就走。

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我。是怨我没养她,还是恨我不是正房?我不敢问。问了,怕听见答话。

新来的通房丫鬟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姓周,生得瘦,眼睛倒是亮。她跪在脚踏上的头一夜,我特意去看她。她不知道我是谁,只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你以后会习惯?说你往后十六年都得这么跪着?说你的孩子会管别人叫娘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张脚踏上,照在那道通着的门上。

十六年了,什么都没变。

只是跪在那儿的人,换了一个。

尾声

宣统三年,革命党人打进城里的时候,我已经是个五十岁的老婆子了。

府里的人都跑了,姑爷也跑了,带着他的新太太,带着他的儿子们。没人想起我。我在小屋里坐着,听着外头的枪声,一下一下,像过年放的炮仗。

闺女早就出嫁了,嫁到外省去了,一年也见不着一回。她出嫁的时候,我给她塞了一个荷包,里头装着我的两个铜板。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我也没告诉她。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枪声停了。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六十年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从我在娘肚子里的时候起,就没变过。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空的。那两个铜板,我给闺女了。

我忽然想笑。我娘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压腰的,受了委屈好歹有个念想。可我这一辈子,委屈受了多少,那两个铜板却一直没花出去。不是没处花,是不敢花。花了,就觉得什么都没了。

可今天我想明白了。

有没有那两个铜板,我都还是我。

月亮底下,通房丫鬟跪在脚踏上,小姐攥着丫鬟的手,闺女管别人叫娘——这些事,那两个铜板挡不住。它们能挡住的,只是我自个儿的念想。

可念想这东西,有没有,又有什么分别呢?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我梦见我娘。她还是四十岁的模样,站在老家那棵槐树底下,冲我招手。她说:“双喜,回来吃饭。”

我说:“娘,我回不去了。”

她说:“能回来,路不远。”

我想问她路在哪儿,可我已经醒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我看着它,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小姐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里,生疼。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疼,就是一辈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片素材源于影视作品如有禁权联系删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