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我是连队炊事班的,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切菜、烧火、炒大锅菜。
百十号人的伙食,就靠我们五个人忙活。
灶台是两口大铁锅,一炒菜火苗子蹿老高,汗珠子掉进锅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她来的时候是七月中旬,连队搞野营拉练,从驻地附近村里借了几个老乡来帮厨。她是大队支书家闺女,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褂子,站在厨房门口怯生生的。
班长让我带着她切菜。
“这是土豆,这是洋白菜,这是青椒。”我指着案板上的菜,“你会切吗?”
她点点头,声音跟蚊子似的:“会。”
我给她示范了几下,刀起刀落,土豆片薄厚均匀。她看着,眼睛亮亮的。我把刀递给她,她接过去,手腕细细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一开始切得挺好,我转身去添柴火,刚蹲下就听见“哎哟”一声。
我回头,她左手攥着右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脸都白了。案板上那根青椒染了红,刀刃上也有。
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抓住她手腕:“别动。”
我摸出围裙兜里随身带的手绢——那是我娘寄给我的,说是老家的棉布,软和——按在她伤口上。血很快洇透了布,红了一片。
“切得深不深?”我问。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落下来。
我把她拉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冲伤口。是左手食指,斜着切了一道口子,好在不深,血慢慢止住了。
“得包一下。”我四下看了看,扯开抽屉翻出一卷绷带。那是卫生员上次落这儿的,我一直留着没扔。
我让她坐小板凳上,我蹲她跟前,捏着她手指头,一圈一圈缠绷带。她手凉,我手热,碰在一起的时候,她哆嗦了一下。
“疼吗?”
“不疼了。”
她低着头,辫梢搭在我手背上,痒痒的。
我打了个结,说:“好了,别沾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了。那一笑,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几天,她还是来帮厨。我不让她切菜了,让她烧火。她就坐在灶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得脸红扑扑的。我炒菜,她就在后面看着。偶尔我问她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她就小声答几句。更多时候不说话,就听着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响,还有屋外知了的叫声。
拉练结束那天,她来还围裙。我把围裙叠好,手绢的事忘在脑后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我一眼。灶上正蒸馒头,热气腾腾的,她的脸隔着白气,模模糊糊。
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一封信,从驻地附近那个村子寄来的。拆开一看,里头包着那块手绢,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信就一页纸,说手绢洗干净了,问我要不要。落款是她的名字:秀芬。
我回信说,手绢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后来信就来往起来。她初中毕业,字写得不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信里说今年雨水多,玉米长得壮;说她们村新来了个赤脚医生,会扎针;说她娘又催她相亲了,她不想去。我回信说炊事班杀猪了,大家吃了顿肉;说班长年底要退伍;说晚上站岗看见星星,想起她说的玉米地。
1988年春节,我请了假去她家。她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上下打量我半天。她娘在灶房忙活,她给我使眼色,让我帮着添柴火。
那顿饭吃的啥不记得了,就记得她娘往我碗里夹菜,她爹最后说了句:“当兵的,靠谱。”
1989年秋天,我退伍的事儿定下来了。写信告诉她,我要回老家,问她还等不等。她回信就一句话:你来接我。
1990年3月,我脱了军装,扛着个编织袋,坐绿皮火车去了她的老家——其实是她老家县城,她在那儿纺织厂当了工人。我在厂门口等了一下午,下班铃响,她穿着工装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咋不先说一声?”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她笑着打我一下,眼眶红了。
后来我在县城找了活儿,在建筑队当小工。她白天上班,晚上给我做饭。租的房子就一间,厨房在过道里,冬天冷夏天热。但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总让我想起那年夏天,她坐在灶门口烧火的样子。
1991年五一,我们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几个工友吃了顿饭。她穿一件红毛衣,我穿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照相馆拍了张合影,黑白的,她靠着我肩膀,我笑得有点傻。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她调了岗位不用倒班,我攒钱开了个小饭馆,专做部队那几道大锅菜:红烧肉炖土豆、大烩菜、白菜炖粉条。她负责收钱、招呼客人,我掌勺。忙的时候,她也进厨房帮我切菜。
有一次她切菜,我看着她的手。左手食指有道浅浅的疤,二十多年了,还看得见。
“看啥呢?”她问。
“看那年我给你包的伤口。”
她笑了,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着:“包得难看死了,乱七八糟的。”
“那时候急啊,怕你疼。”
“不疼。”她停了刀,看着窗外,“那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疼。”
窗外是县城的老街,梧桐树正落叶。店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出去老远。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柜台一扔,喊饿。她吆喝着让他洗手,我盛了碗肉递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有一回,儿子翻旧相册,翻到那张黑白结婚照,问:“妈,你们那时候咋认识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我给你爸帮厨,切菜切了手,他给我包扎。”
“然后就认识了?”
“然后就认识了。”她说,“后来他就来咱这儿了。”
儿子“哦”了一声,继续翻相册。她低头择着韭菜,我靠在厨房门口抽烟。夕阳照进来,她的头发白了,我的也白了。
有时候我想,那年要是没带她切菜,要是她没切着手,要是那天我没揣那块手绢,会咋样?可能她嫁了村里人,我回了老家,一辈子再也不见面。
可偏偏那天,那个时辰,她切了手,我蹲下来给她包。血染红了手绢,她疼得眼泪打转,就是没哭。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硬气。
后来这些年,日子有难的时候,她咬着牙挺着,硬气了一辈子。
现在饭馆盘出去了,我们搬进楼房,儿子也成家了。她闲不住,还在阳台种了几盆菜,没事就掐两根葱、拔两棵蒜。我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阳台忙活,一回头,隔着玻璃能看见。
有时候我去帮忙,蹲那儿掐葱,她就笑:“你还会干这?”
我说:“咋不会?当了三年炊事班班长。”
她说:“那你给我包伤口那会儿,咋笨手笨脚的?”
我说:“头一回,紧张。”
她“切”了一声,但笑着。
这么多年了,她笑起来还那样,眼睛亮亮的,跟那年坐在灶门口一模一样。
有人说,爱情是轰轰烈烈的,是山盟海誓的。可我觉得,爱情就是那年夏天,她切菜切了手,我蹲下来给她包扎。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就只是怕她疼,想帮她把伤口包好。
一包,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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