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签得很快。
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最后一笔落下时,吴雨薇似乎松了口气,将那三张支票轻轻推到他面前。
“三百二十万。”她说,“你应得的。”
林天磊看着支票上的数字,没说话。
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夜景,他们的公司在三个月前刚刚敲钟上市,此刻股价正挂在交易所的大屏幕上。
他曾以为那是终点,现在才明白不过是序幕。
他收好支票,起身离开。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他甚至对她笑了笑。
吴雨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下楼的身影钻进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身回到餐厅,那里已经摆好了庆功宴——庆祝她终于甩掉了这个“拖累”。
手机响起,是母亲陈玉香打来的。
“签了?”电话那头声音尖锐。
“签了。”吴雨薇倒了杯红酒,“明天请你们去天香阁,庆祝一下。”
“太好了!我就说我女儿有魄力!”
吴雨薇挂断电话,抿了一口酒。她没注意到,林天磊搬走的那只旧行李箱里,除了几件衣服和书,还有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那台电脑里,存着两份专利文件的原始数据和登记证明。
那是公司的命脉。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晚庆祝的,究竟是什么。
01
庆功宴设在新落成的五星级酒店顶层。
水晶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西装革履的人们举杯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林天磊站在角落的柱子旁,手里端着杯橙汁。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三十四岁,技术出身,做了八年研发,又陪着公司走过最艰难的创业期。现在公司上市了,他反而像个局外人。
“林总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投资部的张经理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林天磊摆摆手:“别叫我林总,我现在就是个闲人。”
“您太谦虚了。”张经理压低声音,“公司能有今天,您的技术底子可是根基。”
林天磊没接话,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
吴雨薇被一群人簇拥着。
她穿着定制的酒红色礼服,头发精心打理过,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被灯光柔化了。
三十二岁,上市公司CEO,此刻正意气风发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曹德水站在她身旁。
那个五十八岁的投资人,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微微倾身,在吴雨薇耳边说着什么。
吴雨薇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天磊收回目光。
张经理还在说什么,他没仔细听。橙汁在杯中轻轻晃动,他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天磊。”
吴雨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上市前特意买的,一瓶够买他三个月的研发材料。
“你怎么躲在这儿?”她语气轻快,“曹总找你呢。”
“找我?”
“对啊,想跟你聊聊技术路线。”吴雨薇挽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但力道有些生硬,“走吧,别让人家等。”
林天磊被她拉着走向人群中心。
曹德水看见他,笑容更盛了。“林工来了。”他伸出手,和林天磊握了握,“正说到你呢。雨薇能有今天,你这个贤内助功不可没。”
“曹总客气了。”林天磊说。
“不是客气。”曹德水拍拍他的肩,“公司现在上市了,下一步要规范化管理。技术这块,雨薇说你有新想法?”
吴雨薇接过话头:“天磊最近在研究下一代产品的基础架构,我觉得挺有前景。”
“哦?”曹德水饶有兴趣,“具体说说?”
林天磊看了看妻子。
吴雨薇的眼神里有一种催促,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闪烁。他顿了顿,简单说了几句技术构想——关于数据压缩算法的突破,关于边缘计算的新模型。
曹德水听得很认真。
“这些想法很好。”他说,“不过林工,咱们现在已经是上市公司了。技术研发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到哪儿做到哪儿。得有规划,得符合资本市场的预期。”
“曹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把现有的产品线做扎实。”曹德水抿了口香槟,“你说的那些创新,可以放一放。等股价稳住了,咱们再谈。”
吴雨薇立刻接话:“曹总说得对。天磊,你就先把现在的工作做好。”
现在的工作。
林天磊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名义上是技术顾问,实际上已经被边缘化了。
公司上市前重组架构,他的职位被调整,手下带的团队也拆散分到了其他部门。
“好。”他说。
曹德水满意地笑了。“林工是个明白人。”他又转向吴雨薇,“雨薇啊,下周的董事会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有几个细节还要跟您确认。”
“那咱们去那边聊。”
两人走向落地窗旁的休息区。林天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吴雨薇走得很急,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侍者端着托盘经过。
林天磊换了杯热水,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他想起八年前。
那时候他们租住在城中村二十平的单间里。
吴雨薇跑客户,他写代码。
冬天没有暖气,两人挤在一张二手沙发上,用同一台笔记本电脑改商业计划书。
吴雨薇说:“等公司做大了,咱们买个大房子。”
他说:“好。”
吴雨薇又说:“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他们买了房子,换了车,搬进了高档小区。但他还是累——技术攻关、团队管理、融资路演,所有硬骨头都是他啃下来的。
直到两年前。
吴雨薇说:“天磊,我想当CEO。”
他看着她眼中的渴望,点了点头。“好。”
“你会帮我吗?”
“会。”
于是他从台前退到幕后。
技术负责人的职位让给了新招的CTO,自己挂了个顾问的虚衔。
吴雨薇开始频繁出席各种场合,见投资人,见媒体,见官员。
他成了她口中的“后勤”。
阳台门被推开。
吴雨薇走出来,脸色有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兴奋。“你怎么在这儿?曹总刚才还问起你。”
“透透气。”林天磊说。
“曹总人真的很好。”吴雨薇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他说接下来要帮我们做市值管理,还要引入战略投资者。如果顺利,明年股价能翻一倍。”
“嗯。”
“你怎么了?”吴雨薇侧头看他,“不开心?”
“没有。”林天磊顿了顿,“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回去休息。”吴雨薇说得很快,“我还要陪曹总见几个重要客户。你先打车回家,不用等我。”
她说完,在他脸颊上匆匆亲了一下,转身又进了宴会厅。
香水味还留在空气里。
林天磊站了很久,直到杯中的水完全凉透。
02
回家的路上,林天磊坐在出租车后座。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直在说房价、孩子上学这些事。林天磊应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吴雨薇发来的微信:“曹总说下周董事会要讨论高管激励方案,你记得准备一下材料。”
他回了个“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少喝点酒。”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门口。林天磊付了钱下车,夜风吹得他清醒了些。这个小区是他们上市前买的,一平八万多,二百四十平的大平层。
保安认得他,笑着打招呼:“林先生回来啦。”
“吴总没一起?”
“她还有应酬。”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三十四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他不常照镜子,此刻看着竟有些陌生。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暗着。
他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便利贴,是吴雨薇早上出门前写的:“晚上有庆功宴,不用做我的饭。”
字迹有些潦草。
林天磊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
深夜新闻正在播股市行情,主播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他这些年来攒下的东西——第一份商业计划书的草稿,公司注册时的文件副本,还有几张旧照片。
其中一张是他们创业第二年拍的。
照片上,吴雨薇穿着廉价的西装套装,头发扎成马尾,正对着一台破旧的打印机发愁。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刚修好的打印头,脸上沾了油墨。
照片背面,吴雨薇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再难也要走下去。”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林天磊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盒子。他又打开旁边的文件袋,抽出两份装订好的专利文件。
专利号:ZL2018xxxxxx.1。
专利号:ZL2019xxxxxx.2。
这两项都是基础专利,涵盖了公司核心产品的技术底层。申请时,吴雨薇说:“你是发明人,就用你的名字登记吧。”
他说:“公司是咱们俩的,用谁的名字都一样。”
“那不一样。”吴雨薇当时很坚持,“这是你的心血,就该写你的名字。”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是真心的。
只是人心会变。
林天磊把文件收好,锁回抽屉。他回到客厅时,已经凌晨一点。吴雨薇还没有回来。
他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吗?”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马上,曹总安排了司机送我。”
又过了一小时,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吴雨薇进门时,脚步有些踉跄。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走到客厅,瘫倒在沙发上。“累死了……”
“喝多了?”林天磊去厨房给她倒了蜂蜜水。
“没多,就几杯。”吴雨薇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曹总今天特别高兴,说明年要帮我们做到行业前三。”
“你怎么总是‘嗯’?”吴雨薇侧过头看他,“不高兴我们上市成功?”
“高兴。”林天磊说,“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有点陌生。”
“陌生?”吴雨薇笑了,“天磊,这才是正常的生活。咱们以前那种苦日子,才是不正常的。”
林天磊没说话。
吴雨薇坐起来,语气变得认真:“天磊,我跟你说实话。公司上市了,接下来要走规范化道路。你现在的职位……曹总觉得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
“你是创始人,又是我的丈夫。”吴雨薇斟酌着词句,“从公司治理的角度,这种关联关系需要厘清。而且你的技术背景太强,容易干涉具体业务。”
“所以我该做什么?”
“你可以继续做技术顾问,但不要参与具体管理。”吴雨薇说得很慢,“薪酬待遇不会变,就是头衔和权限要调整一下。”
林天磊看着她。
灯光下,吴雨薇的眼睛很亮,但那亮光里没有温度。她像是在谈一桩生意,而不是在跟丈夫商量未来。
“这是曹总的建议?”他问。
“是我的决定。”吴雨薇避开他的目光,“曹总只是提了些专业意见。”
“好。”林天磊说,“我知道了。”
吴雨薇似乎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对了,我爸妈和我弟下周要过来,想在咱们这儿住几天。”
“来干什么?”
“庆祝啊。”吴雨薇笑了,“我弟说想看看上市公司CEO住的房子什么样。”
林天磊想起吴德厚那张永远挂着挑剔表情的脸,还有陈玉香尖锐的嗓音。至于小舅子曾军,二十八岁了还没个正经工作,全靠姐姐接济。
“住多久?”他问。
“就几天。”吴雨薇站起身,“我累了,先去洗澡。你也早点睡。”
她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
林天磊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电视还开着,深夜新闻已经播完了,现在在放购物广告。
主持人声嘶力竭地推销着一套刀具,声称能切铁断金。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陷入一片寂静。
03
吴德厚和陈玉香是三天后来的。
曾军开着他姐新给买的宝马,载着父母,大包小包地搬进了门。一进门,陈玉香就惊呼起来:“哎哟,这房子可真大!”
“妈,您小声点。”吴雨薇笑着迎上去,“左邻右舍都住着呢。”
“怕什么?”吴德厚背着手在客厅里转悠,“我女儿买的房子,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林天磊从书房出来,打了声招呼:“爸,妈。”
吴德厚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陈玉香倒是多说了两句:“天磊也在家啊,今天没上班?”
“今天休息。”林天磊说。
“还是你们舒服。”曾军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姐夫,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不用上班,住这么大的房子。”
林天磊没接话。
吴雨薇招呼大家去餐厅:“饭菜都准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餐桌上摆满了菜,都是吴雨薇从酒店订的。陈玉香每样都尝了一口,啧啧称赞:“这厨师手艺好,比咱们老家那些馆子强多了。”
“妈,以后您想吃,随时来。”吴雨薇给母亲夹菜。
“那哪行,你那么忙。”陈玉香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不过雨薇啊,你现在可是出息了。咱们老吴家祖坟冒青烟了。”
吴德厚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主要还是我女儿自己有本事。有些人啊,就是命好,跟着沾光。”
这话指向性太明显。
林天磊低头吃饭,没出声。
吴雨薇看了父亲一眼:“爸,您说什么呢。天磊也为公司付出了很多。”
“付出?”曾军插嘴,“姐,你就别给姐夫脸上贴金了。谁不知道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他也就是在后面打打杂。”
“曾军!”吴雨薇呵斥。
“我说错了吗?”曾军不服气,“公司上市那天,电视上采访的都是你。记者连姐夫的名字都没提。”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林天磊放下筷子,抬起头:“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起身离开餐厅。身后传来陈玉香压低的嗓音:“你看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啊。”曾军的声音不小,“本来就是姐在养家。这么大房子,这么好的车,不都是姐赚的?”
吴雨薇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
林天磊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的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被挡住了大半。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输入三层密码。
这是他自己的习惯。
重要数据,三重加密。第一层是常规密码,第二层是动态密钥,第三层是指纹。吴雨薇知道第一层,但后面两层她从来没问过。
电脑里有公司所有的技术底稿。
从最早的算法原型,到现在的完整架构。每一项核心技术的研发记录、测试数据、优化路径,全都在这台电脑里。
还有那两份专利的原始申请文件。
林天磊点开文件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纸。八年时间,几千个日夜,他和团队熬过无数通宵,才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做出来。
现在,公司上市了。
他成了“打杂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吴雨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盘水果。“天磊,刚才我弟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林天磊合上电脑。
“我爸我妈就是这样,你知道的。”吴雨薇把水果放在桌上,“他们没恶意,就是……不太会说话。”
吴雨薇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天磊,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公司上市后,董事会建议高管团队要更专业化。”吴雨薇说得有些艰难,“曹总说,夫妻档在公司治理上是个隐患。”
林天磊转头看她。
吴雨薇的手指绞在一起:“所以……所以董事会建议,我们最好做一个切割。”
“切割?”
“就是……”吴雨薇深吸一口气,“我们离婚。”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林天磊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吴雨薇对他说:“等公司做起来了,咱们就结婚。”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还在,只是不再照向他了。
“这是你的想法?”林天磊问。
“是董事会的建议。”吴雨薇说,“但我认为有道理。公司现在需要规范化,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呢?”
“我们可以协议离婚。”吴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曹总帮忙找律师拟的。你看一下,条件很优厚。”
林天磊接过文件。
第一页就写着财产分割方案:婚后共同财产中,吴雨薇分得公司股权及主要资产;林天磊获得现金补偿,共计三百二十万元。
“三百二十万。”他念出这个数字。
“这是按法律规定的比例算出来的。”吴雨薇解释,“虽然你这些年没领多少工资,但毕竟对公司有贡献。”
“贡献。”林天磊笑了,“就值三百二十万?”
“天磊,你别这样。”吴雨薇的语气变得强硬,“公司上市是我的心血,股权结构已经定了,不可能再调整。三百二十万不少了,够你安稳过下半辈子。”
“如果我不签呢?”
吴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会签的。天磊,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
她说对了。
林天磊确实不是。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这八年,他拼尽全力,以为是在为两个人的未来奋斗。
现在看来,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好。”他说,“我签。”
吴雨薇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了。”林天磊拿起笔,“什么时候办手续?”
“下周。”吴雨薇说,“越快越好。”
04
签字是在三天后的下午。
律师事务所在CBD的高层,落地窗外能看见整座城市的风景。林天磊到的时候,吴雨薇已经在了。她穿着职业套装,正在和律师低声交谈。
看见他进来,她点了点头。
“林先生,请坐。”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协议您都看过了吧?”
“看过了。”林天磊坐下。
“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律师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上名字。另外,这些是财产交割的确认书……”
林天磊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他停了几秒。吴雨薇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她化了精致的妆,但眼下的黑眼圈遮不住。
昨晚她应该没睡好。
“怎么了?”吴雨薇问。
“没什么。”林天磊低下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想起当年公司注册时,也是签这么多文件。
那时候吴雨薇握着他的手说:“咱们一起把名字签上去,这辈子就绑在一起了。”
现在,他亲手解开这个绑。
律师检查了签名,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手续都齐了。离婚证下周可以领,财产交割会在一个月内完成。”
他把三张支票递给林天磊。
“三百二十万,分开三张,方便您存入不同账户。”
林天磊接过支票,放进钱包。钱包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吴雨薇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那我先走了。”林天磊起身。
“天磊。”吴雨薇叫住他。
他回过头。
吴雨薇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里,林天磊看着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离过婚,口袋里装着三百二十万。听起来像个笑话。
走出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他没带伞,也不急着躲。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天磊,雨薇说你们……”
“离了。”林天磊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为什么?”
“不合适了。”
“就因为她公司做大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天磊,你这些年为她付出那么多……”
“妈,别说了。”林天磊打断她,“都过去了。”
挂断电话,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个地址——城南的老城区,他租了个小工作室,昨天刚搬过去。
工作室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一层,三十多平,月租两千。里面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什么都没有。
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林天磊打开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书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他把电脑连上电源,开机。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他一层层解开加密,进入系统。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命名为“未来”。
点开,里面是两份完整的专利文件。
还有一份商业计划书的雏形。
05
天香阁是城里最贵的餐厅之一。
吴雨薇订了最大的包间,能坐下二十个人。她到的时候,父母和弟弟已经在了,还有几个亲戚,都是听说她离婚后特意赶来的。
“雨薇来了!”陈玉香迎上来,满脸红光。
“妈。”吴雨薇笑了笑,“点菜了吗?”
“等你来点呢。”吴德厚背着手,“你现在是大老板,我们不敢乱点。”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吴雨薇接过菜单,随手点了几个招牌菜。服务员记下,躬身退出去。包间里顿时热闹起来,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夸赞:“雨薇真是有出息,公司都上市了。”
“那可不,咱们老吴家就数她最能干。”
“离婚离得对!那种男人配不上咱们雨薇。”
吴雨薇听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曾军凑过来:“姐,你真给了姐夫三百二十万?”
“太多了吧!”曾军叫起来,“就他那个样,给个三十万都算仁至义尽。”
“你懂什么。”吴德厚瞪了儿子一眼,“雨薇这是做给外人看的。上市公司CEO,离婚不能太小气,不然影响形象。”
陈玉香也说:“就是,三百二十万算什么。咱们雨薇现在身家几个亿,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吃一辈子。”
吴雨薇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江景,夜色里,江面上的游船亮着灯,像流动的星辰。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林天磊也坐过那样的游船。
那时候他们刚创业,接了个小项目,赚了三万块钱。两人奢侈了一把,去坐了趟游船。船票八十块一张,林天磊心疼了半天。
“等以后有钱了,咱们包一条船。”吴雨薇当时说。
林天磊笑了:“包船干什么?”
“就咱们两个人,从上游漂到下游,看一整夜的星星。”
后来他们真的有钱了,但再也没有提过包船的事。太忙了,忙到连一起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再后来,连话都少了。
“雨薇?发什么呆呢。”陈玉香碰碰她。
“没什么。”吴雨薇回过神,“菜来了,大家吃吧。”
一道道菜端上来,摆满了转盘。鲍鱼、海参、龙虾,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亲戚们纷纷动筷,嘴里不住称赞。
曾军边吃边说:“姐,你那公司还缺人不?给我安排个职位呗。”
“你想做什么?”吴雨薇问。
“随便,副总什么的就行。”曾军说得理所当然,“反正自家公司,肥水不流外人田。”
吴德厚也帮腔:“就是,让你弟去帮你。自家人用着放心。”
吴雨薇沉默了几秒。“公司现在规范化管理,职位都要走招聘流程。而且曾军你没经验,得从基层做起。”
“基层?”曾军脸拉下来,“那我多没面子。”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先在家里待着。”吴雨薇语气淡了,“等有机会再说。”
陈玉香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天高兴,不说这些。雨薇,妈敬你一杯,祝贺你重新开始!”
众人纷纷举杯。
吴雨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就出来了。她赶紧拿纸巾擦,笑着说:“这酒真辣。”
没人看见她擦去的到底是酒呛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饭吃到一半,曹德水打来电话。
吴雨薇走到包间外的走廊接听。“曹总。”
“手续办完了?”曹德水的声音很轻松。
“办完了。”
“那就好。”曹德水说,“下周董事会,我会提议增补两位独立董事。另外,那个新产品线的方案,你抓紧时间报上来。”
“技术那边还有点问题。”吴雨薇说,“现有的架构支撑不了那么大的数据量。”
“那就找技术解决。”曹德水不以为意,“养着那么多工程师,是干什么吃的?”
“主要是基础算法有瓶颈……”
“雨薇。”曹德水打断她,“你现在是CEO,要学会用管理思维看问题。技术问题让技术部门去头疼,你要做的是给股东创造价值。”
“我明白。”
“明白就好。”曹德水顿了顿,“对了,林天磊那边……没闹吧?”
“没有,他很平静。”
“那就好。”曹德水笑了,“看来他还是识大体的。好了,你忙吧,下周见。”
电话挂断。
吴雨薇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夜景很美,但她忽然觉得,这美有些空洞。
回到包间时,曾军正在吹牛:“等我进了我姐公司,先换辆跑车。宝马太土了,得开保时捷……”
亲戚们哄笑。
吴雨薇坐下,又倒了杯酒。
这一夜,她喝了很多。
06
工作室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林天磊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代码一行行跳出来,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他在修改算法架构,基于那两项基础专利,构建一个全新的框架。
专利一:分布式数据压缩方法。
专利二:边缘计算动态调度系统。
这两个专利是公司所有产品的技术根基。当初申请时,律师建议以公司名义登记,但吴雨薇坚持用他个人名字。“这是你的心血。”她说。
现在想来,这大概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如果专利在公司名下,离婚时就要作为共同财产分割。但在他个人名下,就属于婚前个人知识产权,离婚时不用分割。
吴雨薇不懂技术,也不关心这些细节。
她只关心股权、市值、董事会席位。
林天磊保存了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漆黑一片,老城区的人们早就睡了。只有街角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细密的雨丝。
他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
咖啡很苦,但他需要保持清醒。
喝完咖啡,他打开另一个文档——商业计划书。
他已经写了两万字,从技术优势到市场定位,从团队构建到融资规划。
一切都想得很清楚。
这些年,他虽然退居幕后,但从未停止思考。公司的技术路线是他定的,行业趋势是他研究的,甚至竞争对手的弱点,他都了如指掌。
现在,他要为自己做一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大学同学陈峰发来的微信:“天磊,听说你离职了?”
林天磊回:“嗯。”
“真离了?”陈峰直接问,“吴雨薇那女人也太不是东西了。”
“都过去了。”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来我这里?我们公司正在招技术总监,待遇不错。”
“不了。”林天磊打字,“我自己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有方向吗?”
“有。”
“需要帮忙就说。”陈峰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当年要不是你帮我改论文,我连毕业都困难。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林天磊笑了:“好。”
关掉微信,他继续看计划书。看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打开邮箱,翻到半年前的一封邮件。
是吴雨薇发来的。
主题是“关于公司未来技术路线的讨论”。
内容很官方,但附件里有一份会议纪要。
纪要用的是公司内部模板,但林天磊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正式会议记录。
是吴雨薇和曹德水的私下谈话摘要。
上面写着:“曹总建议,上市后逐步弱化林工的技术影响……可考虑调整其职位,必要时进行切割……”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技术核心已转移至新团队,林工个人专利问题需后续处理。”
当时看到这封邮件,林天磊以为只是讨论草案。现在想来,那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弱化,调整,切割——一步一步,把他排除在外。
他甚至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冷。
那种从心脏开始,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的冷。原来他这些年的付出,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林天磊关掉邮箱。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他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远处的CBD高楼林立,其中一栋的顶层,曾经是他的梦想。
现在,他要重新造一个梦。
07
上市后的第一次财报发布会,定在周一上午。
吴雨薇一大早就到了公司。化妆师给她化了精致的妆,遮住了昨晚失眠的黑眼圈。公关部把发言稿送过来,她看了两遍,修改了几处措辞。
九点半,发布会开始。
闪光灯亮成一片。吴雨薇走上台,微笑着向台下致意。她穿着浅灰色套装,头发盘起,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自信。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她开始讲话,“公司上市首季度,实现营业收入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八……”
数据听起来不错。
但台下的分析师们表情严肃。有人举手提问:“吴总,营收增速低于市场预期,而且毛利率下降了三个百分点,请问是什么原因?”
“主要是研发投入加大。”吴雨薇从容回答,“公司正在布局下一代产品线,短期投入会影响利润,但长期看是必要的。”
“下一代产品什么时候能落地?”
“预计明年上半年。”
另一个分析师问:“有传言说公司核心技术人员离职,是否会影响产品研发进度?”
吴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公司拥有完整的技术团队,个别人员的流动不会影响整体战略。而且我们已经引进了新的技术负责人……”
她回答得很流畅。
但手心的汗出卖了她的紧张。
发布会结束后,吴雨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助理敲门进来:“吴总,曹总来了。”
“请他进来。”
曹德水很快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雨薇,股价跌了。”
吴雨薇看向电脑屏幕。公司的股票代码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7.2%。
“财报数据不算差。”她说。
“但市场预期太高。”曹德水坐下,“而且分析师不是傻子,他们看出来你那个新产品线有问题。”
“技术团队在攻关。”
“攻关多久了?三个月了!”曹德水提高音量,“上次董事会你说两个月就能出原型,现在呢?连个影子都没有。”
吴雨薇无言以对。
新产品线是她力推的,也是曹德水看好的方向。
但真做起来才发现,技术难度远超预期。
现有的架构根本支撑不了那么大的数据并发,算法效率也跟不上。
“我需要时间。”她说。
“我们没有时间。”曹德水敲着桌子,“股东要看到进展,市场要看到亮点。再这样下去,股价会崩盘的。”
“那怎么办?”
曹德水沉默了一会儿。“找林天磊。”
吴雨薇一愣。
“他是原架构的设计者。”曹德水说,“那两个基础专利都是他发明的。如果能拿到他的技术支持,或者至少是专利授权,问题就能解决。”
“我们已经离婚了。”
“所以才要找他谈。”曹德水看着她,“雨薇,生意就是生意。你现在代表公司,去跟他谈合作。该付钱付钱,该给条件给条件。”
吴雨薇低下头。
她想起那天签字时,林天磊平静的眼神。他签得那么痛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现在要她回去找他,开不了口。
“我去安排法务部联系他。”曹德水站起身,“先探探口风。如果他愿意合作,什么都好说。如果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曹德水离开后,吴雨薇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她和林天磊在出租屋里改代码。
那时候真难啊。
没钱,没人,没资源。但心里是满的,因为有彼此。
现在什么都有了,心里却空了。
电话响了,是法务部总监打来的。“吴总,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我们刚才查了公司的专利清单。”总监的声音有些紧张,“发现两个核心基础专利,登记在林天磊先生个人名下,不是公司资产。”
吴雨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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