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彦

在西安吃了30多年的饭,可能有些麻木,今天吃这个,明天吃那个,也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可当离开那个地方,伴着其他食谱进入日常生活时,就一点点回味起家乡饭菜的好来。尤其是西安小吃,那个丰富,竟然一成半月吃不重样,记忆就会被屡屡翻动,让我一次次回到那盛大的长安烟火。

我第一次品尝西安小吃,是在40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从秦岭南麓坐车到终南山下,车在秦岭梁上趴窝六七个小时,等人从西安找来零件,将汽车发动机打着,再安上防滑链,于雪地里慢慢开进西安城,已是凌晨4点多了。我们以为是更深夜静、阒无人迹了,西安却早已躁动起来。城市人起得好早,据说有些夜市刚收摊子,早市的神经就在另一边抖动开了。那天真叫一个“饥寒交迫”啊!冷得人把出门带的3双袜子都穿上,走路还是立脚不稳,麻木僵硬。路上是带了干粮的,却很有限,在秦岭梁上就吃完了。饿到这阵,一下偎依到早市摊上,有一种乾坤大定、福从天降之感。

那天吃的是油茶麻花。这么说吧,它是我此生吃到的最好一顿饭。很多年过去,我总想找到西门外的那个老地方,再去吃一顿,并且就要找到那个老头,以及他倾倒出的那碗稠油茶。我清楚记得,那个油茶篓子是篾编的,可能是紫竹,也可能上了漆,呈黑色。为了保温,滚筒一样的篾篓子外面,是裹着一床特制花棉被的,这一形象首先就令人温暖倍增。加上篓子里倒出的油茶,不仅热乎,而且滚烫,烫又不至让嘴不可接纳,食管也不至于烧乎乎地难以下咽,那个恰到好处,迅速便让人从头顶到脚尖,都回归了正常世界。这时我才顾得看篓子的独特造型,真是编神了,竟然在硕大的篓肚子上,还编出一个壶嘴来,有六七寸长。那嘴对着碗,只需把篓子滚动一下,就刚好给你滚出一碗来,篓子立即复位。老人的所有操作,都像是一门艺术,不会多洒出一滴来,而每个人的碗中,又刚好是九分满。后来再也找不到那种热乎而艺术的感觉了。油茶麻花是西安人早餐的一种。油茶是牛油、面粉、花生、芝麻等加香料调制而成,麻花有的浸泡其中,有的放在碗底,以油茶覆面,吃着可脆可软,就看你好哪一口了。西安的早餐很多,但老西安大多吃油茶麻花,或丸子胡辣汤。胡辣汤是河南人的美食,之所以在西安盛行,是因为早先西安的铁道以北聚居了不少河南人。西安一个时期盛行3种腔:普通话、关中话、河南话。如果一个人不能用3种话“风搅雪”地来回倒,就意味着你不是最正宗的西安人。

再说一个裤带面,那是真的像裤带。宽的能有一两寸,几乎与嘴同宽,还得是大嘴。为什么要吃这么宽的面,作为陕南人,我有点想不通。陕南是以细挂面为特色的,谁家挂面吊得细如发丝,那才是“正经货”,谓之“落口消”。关中人要吃这么“硬扎”的面食,我想与深厚的土地耕种传统有关。八百里秦川是家国粮仓,麦子成熟时,连绵起伏的麦浪,呈八百里金黄。没有收割机前的“抢收”,是一种持续数昼夜的生命轮转,不吃扎实了,是应对不了“龙口夺食”的劳作强度的。加上新麦面出世,节俭了一年,美美咥一顿总是应该的。因此还有比裤带面更狠的,叫biángbiáng面,biáng字书写的口诀是:“一点飞上天,黄河两头弯;八字大张口,言字往里走。左一扭,右一扭;西一长,东一长,中间夹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留个钩钩挂麻糖,推个车车逛咸阳。”这个字在西安与关中的村镇街头随处可见,要学会写,太难了,但要吃,路边随时可以就餐。如今的城里人,既不春耕,也不夏收冬灌,吃那么扎实干吗?千年习性使然。

西安小吃最富特色的就是面食,而面食都体现在“宽、厚、筋、韧”上,筋是筋道、力道,韧是柔性、弹性。无论裤带面、biángbiáng面、油泼面、捞面、臊子面,中心都体现在“宽厚”上。尤其待客,上“薄咧咧”的面还行?让人打骨子里瞧你“薄气”。连捞面、臊子面,也是要讲究“干拌”的。臊子是干臊子,面是不带汤的面,油泼辣子是浸透油的碎辣子屑,搅完拌完,干轴轴、硬揪揪、红腾腾一老碗,喝汤另给你配。有个叫“关中老碗”的店面,连喝汤都是给你配的老碗,那老碗两斤重似是有的。并且老陕还爱吃“干打垒”。那是一个筑土坯墙的用词,干对干地硬杵硬筑,那样墙壁才结实。吃裤带面时,还要就肉夹馍,“干”就“干”,那个绝配,吃完简直是浑身的“烘腾”“夯实”,这一股子力气,当年成就割麦的把式、扬场的好汉。今天也不白吃,三两小时后,进健身房撸铁,一嗨呦,就把一两百斤的铁杠举上去了。如今连女士到了西安也是喜欢吃宽厚之面的。过去讲樱桃小口,她们都不待见这个,吃了也需扭身、低头,或挡住嘴,大多只喜欢吃窄溜溜、细丝丝的凉皮、饸饹。当然那个也好,也是西安一顶一的小吃。现代审美突然把嘴的宽大之美重视了起来,西安的面食老板心里立马就有了底,你无论走到哪里,尤其是最时尚的地方,那面,那“裤带”,就绝对是做得宽大胜嘴了。

西安再有一个小吃名气已很大,但也不妨说一说,它就是被誉为“长安第一碗”的羊肉泡。这玩意儿吃了更是十分地攒劲、顶饱、扛硬。全国已有许多叫羊肉泡的店面,甚至开到了国外,但我吃来吃去,还是觉得西安的地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在外的西安人都这么说。我想一是水土的原因,这个好理解。二是感觉上的差异,吃什么喝什么,也是需要一个“场”的。这个“场”大致与磁场类似,同巨大的“环境干扰”与“同频共振”有关,一旦脱离了西安的“场”,羊肉泡吃起来就寡淡了几分味道。即使你请来的是西安的厨师,拉来的是长安的老汤、羊肉、饦饦馍,掰着吃的时候,身边听到的是京腔、昆曲、评弹、二人转,那个“场”就不对了,好像馍蛋蛋也不需要那样掰,糖蒜也不需要那么吃,整个“话语体系”都发生了位移,你就赶紧扒拉几口走人吧。而在西安吃羊肉泡,你且悠着来吧,都在慢慢谝、慢慢掰、慢慢掐。在外地吃,那馍是拿机器铡成小“魔方块”。在西安,把馍掰完,还要相互比一下,看哪位“吃家”老到,全掰成了“黄豆粒”。然后一桌人,是要分成“口汤”“干刨”“水围城”“单走”“小炒”的“各吃各”,然后品几道招牌菜,“牛舌”“牛尾”“花肚”“龙骨”,再喝几杯老西凤,才正式开吃。吃法讲究也可大了,是一点一点挖着吃,有时半边吃完了,另半边还安之若素,挖之不倒,要的就是那个吃的“业内水准”。关键的关键,是无论在哪里吃,都可能飘来几声秦腔,即使不是戏,那口音,那说辞,也都似秦腔那么慷慨激昂、钢梆利落脆,这羊肉泡就算吃出味道了。因此外地朋友到西安,我总让他们去街巷里人多烟火气重的地方吃,到那里才叫吃西安羊肉泡。

说了半天,好像都是“硬伙食”,西安人就这么需要“扛硬”“顶饱”的饭?有软和的,咱朝“李记搅团”走,那是我每次回西安都要吃的,就在南门外,有时需排队。搅团俗称“哄上坡”:看起来吃得撑,扛着锄头不等上到坡地就饿了。它是用玉米面,过了箩箩,筛出的细粉,比面粉略粗些,一把把撒到开水锅里,直搅得十分黏糊、煮得大气出不来时,才舀到一个大钵里,浇上花椒、蒜瓣、红辣椒炝出的浆水菜,你就请吃了。西安不少女士都爱这个,围上去就是一老碗,哪怕腰围一尺五六的苗条女士,也是这一吃。

现在搅团的吃法越来越讲究,还要举行仪式。一钵搅团郑重端上来,再配七八碟小菜,无非是香菜、韭菜、芹菜、蒜薹之类,还要跟一个提着大锣的胖嫂子,嘴里念念有词。那搅团是贴了“黄金万两”封条的,胖嫂子的“致辞”,我拣紧要的概述几句:“……贵客临门,喜气盈盈。吃了搅团,百事顺心。千般风光,不如健康。白米细面,不如杂粮。锣锣一响,黄金万两!”然后恭请主宾剪彩,胖嫂子再冷不丁“咣”地一声锣,吓你一跳,就算一锤定音了。揭开木质锅盖,那的确是一团黄澄澄的金色,任什么天下美食,在这种色香味面前,也是要“拱手礼让”的。何况这种百姓店铺,总是想将西安小吃“一勺烩”了。面皮、醋粉、鱼鱼儿、甑糕、千层饼、石子馍、灌汤包、葫芦鸡……当然,任何一个店面也不能做到十全十美,就连“西安饭庄”这样的“高门大户”,于众多小吃的“一网打尽”中,也是有“漏网之鱼”的,何况任意一家街头小店。你只有深入到千万条街巷中,走过十趟八趟,才能领会到西安小吃的精髓要妙。记住,吃在民间,味在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