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三月,雨水像是永远下不完似的,连绵不绝地罩着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纺织厂的红砖墙上爬满了青苔,像是老人脸上的老年斑,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

我记得那天出发前,徐曼站在仓库门口,盯着那堆积压如山的货,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指甲盖都没发觉。

她穿着件垫肩的卡其色风衣,那是当时最时髦的“港式”打扮,但在厂里这灰暗的背景下,却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艳丽和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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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刚,”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那是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熬出来的,“这次要是带不回汇票,我就不回来了。”

我正在往蛇皮袋里装样品,听了这话,手抖了一下。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那个家,那个整天只知道提笼架鸟、等着她拿钱回去买酒喝的丈夫“老周”,早就把她的精气神给磨光了。这批货,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火车站广场上,人像是被谁一脚踹翻的蚂蚁窝,黑压压的一片,蠕动着,喧嚣着。

到处是扛着编织袋的民工,穿着大得不合身西装的倒爷,还有眼神乱飘、手插在裤兜里的盲流。

大喇叭里滋啦滋啦响着《涛声依旧》,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嘶哑又刺耳,混合着那股子汗馊味、尿骚味和廉价香烟味,构成了一九九三年特有的味道。

徐曼紧紧攥着那个鳄鱼皮的小坤包,那是她那个没出息的老公前年从深圳带回来的A货,皮都磨白了边,但在这种场合,这依然是她维持科长尊严的最后一点体面。

“跟紧点,别让人把样品划了。”徐曼回头喊了一嗓子,大波浪卷发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脖子上挂着个军绿色的水壶,两手提着死沉的样品箱,像头刚下地干活回来的牲口,在那堆人肉城墙里硬生生地顶出一条路来。

票是真难买。那个外号叫“金牙”的黄牛,躲在厕所旁边的阴影里,手里捏着最后一张软卧票,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狐狸。

他那颗镶金的大门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贼光,张口就是一个让人咋舌的天价。

“大姐,真没了,这可是最后一极品。要去广州淘金的老板多了去了,您不要,后边排队呢。”金牙一边剔牙一边抖着腿,一副吃定了我们的样子。

徐曼咬着牙,那张涂着猩红口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从包里数出一沓大团结,那是厂里预支的最后一点差旅费,每一张都带着工人们手上的油污味。

钱递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徐曼的手指节都发白了,那是她在割肉。

票只有一张。

我看着那张粉红色的软卧票,再看看手里这堆样品,咧嘴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点:“徐科长,您去享福,我去硬座那边找个缝儿蹲着就行。我当兵那会儿,在那烂泥地里都能睡三天三夜,这算个啥。”

徐曼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那一瞬间,她卸下了平日里那副精明强干的面具,露出了一丝女人的愧疚。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票攥得更紧了些,转身往软卧候车室走。我也没矫情,扛起箱子就往硬座车厢那边挤。

那是一列绿皮车,像条生了锈的长虫,趴在铁轨上喘着粗气。车厢连接处的那股尿骚味儿,隔着老远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硬座车厢里,那就是个人间炼狱。

还没开车,里面的味儿就能把人顶个跟头——那是一股混合了劣质卷烟、陈年汗脚、发酵的方便面、甚至还有活鸡屎尿的馊味儿。

过道里全是人,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有人坐在靠背上,有人钻在座位底下,还有人干脆把行李架当成了吊床。

我抱着两个大箱子,硬是用肩膀顶开一条路,挤到了厕所门口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我对面蹲着个一脸褶子的老头,怀里揣着只老母鸡,那鸡眼睛贼亮,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旁边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小年轻,一看就是个刚入行的“佛爷”(小偷),眼神一直在那个正在喂奶的妇女兜里打转。

那妇女敞着怀,黑瘦的乳房像两只干瘪的布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像把锯子,锯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就是江湖。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防备。

我把箱子放在脚下,用腿死死夹住,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内裤里缝着的暗兜里,揣着两千块钱现金,那是我全部的身家,也是这次去广州的保命钱。

火车“况且况且”地动了。窗外的树影像是鬼影一样往后退。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惨白的,像是一群要去赶赴刑场的囚徒。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干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啃了起来。

馒头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全是渣。

我一边嚼,一边想着徐曼现在在干什么。软卧车厢应该很安静吧,有热水,有软床,说不定还有那个金牙黄牛说的“空调”。

我和她,虽然都在这一列火车上,却像是在两个世界。

到了后半夜,车厢里安静了一些,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孩子的哭闹声。那个花衬衫的小年轻似乎是盯上我了,一双贼眼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不动声色,手却摸到了腰间的皮带扣上。那是一根牛皮带,头儿是铜铸的,抡起来能把人脑袋开瓢。

就在我神经崩得像根琴弦,快要断掉的时候,腰间那那个二手的摩托罗拉BP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那震动顺着我的胯骨轴子直冲脑门。

我吓了一激灵,赶紧掏出来一看,即使在信号不好的火车上,它还是顽强地接收到了一条信息,或者说是列车员拿着喇叭喊名字的声音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个穿制服的列车员挤了过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在我脸上晃来晃去,刺得我睁不开眼。

“谁叫张志刚?谁是张志刚?”

我眯着眼,挡了挡光:“我是。”

“跟我走一趟,软卧那边有人找。”列车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是怕样品丢了,让你带着货过去。”

周围几个汉子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的嫉妒和阴狠。我没理会他们,拎起箱子,像是逃离瘟疫一样,跟着列车员往回走。

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就像是穿过十八层地狱。越往后走,人越少,味道越淡。直到推开那扇隔绝软卧和硬座的铁门,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红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混合着还没散去的香烟味,闻着让人觉得高级。

列车员在一个包厢门口停下,敲了敲门,然后转身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包厢里暖气很足,熏得人脸上发烫。徐曼正坐在下铺,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里面冒着热气。

她换了衣裳。

那件风衣挂在墙上,身上穿着件淡紫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里面白得晃眼的锁骨。她把头发散开了,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也没了白天的精明强干,反而透着股慵懒。

“来了?”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哑。

“科长,啥指示?”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鞋底全是刚才硬座车厢蹭的泥和瓜子皮。

徐曼指了指地上的空地:“把箱子放下,门关上。”

我依言照做。随着门“咔哒”一声锁上,这小小的包厢就成了一个孤岛。外面的嘈杂、混乱、肮脏,统统被关在了门外。

徐曼喝了一口水,看着我那身被汗浸透又风干了的衬衫,眉头皱了皱。

“那边乱成那样,你抱着这堆货,今晚要是让人抢了,咱们到广州就只能去跳珠江。”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来,她是找个理由让我留下。

“没事,我警醒着呢。”我憨笑了一下,其实心里早就虚了。

“行了,别逞能。”徐曼放下茶缸,从床底下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扔给我,“去洗把脸,脸上黑得跟包公似的。”

等我洗完回来,徐曼已经躺下了。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身上盖着那条白色的被单,曲线起伏得像连绵的山丘。

包厢里一共四个铺位。奇怪的是,除了徐曼,另外两个铺位空荡荡的,连个行李都没有。

“另外两个人没上来?”我小声问了一句。

“嗯。”徐曼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俩位置是空的,估计是票贩子没卖出去,或者是大老板临时改了主意。”

我看了看那高高的上铺,刚想把铺盖卷往上扔。

“别折腾了。”徐曼突然翻过身来。昏黄的壁灯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射出一排细密的阴影。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发着烧。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瓶打开的长城干红,还有两个玻璃杯。

“上铺那是给死人睡的,那个梯子我看都不敢看,晃得眼晕。”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软卧的床虽然比硬卧宽点,但也宽不到哪去。

“这……”我嗓子眼有点发干,手里的铺盖卷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徐姐,这不合适,我睡地上就行。”

“地上有虫子。”徐曼坐了起来,丝绸睡袍顺着肩膀滑下来一点,露出圆润的肩头。她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调情的意思,反而多了几分疲惫和脆弱。

“志刚,你说姐平日里对你咋样?”

“挺好,没话说。”我老实回答。

“那你就听姐的。”徐曼叹了口气,往里挪了挪身子,让出半个床位,“这火车还得跑二十多个小时,你那硬板凳坐一宿,到了广州腿都肿了,还怎么帮我跑业务?上来吧,咱俩一人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怕,刚才有人敲门,我没敢应。有个男人在屋里,我睡得踏实。”

这话把我的退路堵死了。我是个男人,保护领导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拒绝一个女人的这种要求,显得我好像心里有鬼似的。

我把心一横,脱了外衣和鞋,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床很软,带着股好闻的香味,像是雪花膏,又像是徐曼身上的味道。我背对着她,贴着床沿侧身躺下,身体绷得像块铁板。

徐曼关了灯。

包厢里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随着火车的晃动,像鬼火一样在墙上跳跃。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背后传来徐曼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像个巨大的摇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那根崩紧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火车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好像是过了一个大弯道。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滑去,一下子撞在了一个温热柔软的物体上。

是徐曼。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翻了身,正面对着我的后背。这一撞,没有把她撞醒,反而让她像是找到了什么依靠似的,顺势把手搭在了我的腰上。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只手很软,很热,隔着我薄薄的秋衣,烫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曼的呼吸喷在我的后脖颈上,痒酥酥的,带着股湿热的气息。

“老周……”她梦呓般地叫了一声,那是她那个赌鬼老公的名字。紧接着,她又哼了一声,带着点哭腔:“你个没良心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厂里人都说徐曼是女强人,走路带风,骂人带刺。谁知道她在夜里是这副模样。

她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眼泪似乎流了出来,湿哒哒地印在我的衣服上。那只手并没有拿开,反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紧紧地揪住了我的衣服下摆。

鬼使神差地,我慢慢转过了身。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醒了。或者是根本就没睡。

我们俩面对面躺着,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徐曼没有躲闪,也没有骂我流氓。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那是长期干涸的土地对雨水的渴望,是被冷落的女人对体温的渴望。

“志刚……”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哼哼。

她的手从我的衣服下摆钻了进去,贴上了我的腰肉。粗糙的指腹划过皮肤,引起一阵战栗。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理智告诉我,这是我领导,是有夫之妇,我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但身体却背叛了理智。我的手颤抖着,抚上了她的肩膀,触手是一片细腻温润的滑腻。

丝绸睡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徐曼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火车钻进了一个长长的隧道。四周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连那点月光都没了。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封闭的隧道里回荡,震耳欲聋。

这声音像是某种催化剂,把人心底最隐秘、最原始的野兽给放了出来。

此时此刻,只要张志刚低下头,一切都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