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五零年的那张照片里,有些人的脸是清晰的,比如吴石,比如陈宝仓,他们站在马场町的刑场上,等着那一颗即将钻进后脑勺的子弹。
但照片之外,有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个洞里本来该站着一个人,叫谢汉光。
老蒋拿着红笔在名单上戳烂了纸,因为这个人凭空没了。
他不是什么飞檐走壁的侠客,是个戴眼镜搞林业的,甚至有点书呆子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几千名宪兵把台湾岛翻了个底朝天的时候,像一滴水渗进了干裂的泥土里。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甚至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直到四十二年后,一个从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野人”,拿着一张发霉的身份证明,颤颤巍巍地敲开了回家的门...
台北的一月,雨水像是不值钱的馊水,没日没夜地往下泼。
林业试验所的走廊里有一股霉味,是从墙皮里面透出来的。
谢汉光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份关于土壤酸碱度的报告。报告的边角卷了,上面沾了一点茶渍。
他的茶杯里漂着两根茶叶梗,直愣愣地竖着。
楼下的吉普车刹车声很刺耳,像用铁片刮玻璃。接着是硬底皮靴踩进水坑的声音,啪嗒,啪嗒。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那种声音谢汉光太熟了,这是宪兵队特有的马靴,底子上打了铁掌,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钉子。
隔壁的老王正在修剪一盆文竹,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好好的枝条。老王的手哆嗦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谢汉光。
“老谢,这雨下得人心慌。”老王说了一句。
谢汉光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那份报告折好,塞进裤兜里。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挂历,日期是一九五零年三月。那个红色的圆圈圈着的日子,原本是他要和几个朋友去喝茶的日子。
“我出去抽根烟。”谢汉光说。
他没走正门。他推开了身后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榕树,气根像老人的胡须一样垂下来,黑乎乎的。二楼不高,下面是花坛,种着几丛刺梅,刚被雨水打残了。
门外传来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敲门声,很重,很不客气。
“谢汉光在吗?”
那个声音刚落下,谢汉光已经抓住了榕树的气根。
粗糙的树皮磨破了他的手掌,他感觉不到疼。身子一荡,脚尖踩在了湿滑的窗台上,然后整个人像只笨拙的大鸟,扑进了雨里。
他落地的时候踩烂了一丛刺梅,小腿被刺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流进了鞋帮里。他没敢哼一声,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后巷跑。
后巷是个堆煤渣的地方,黑水横流。他把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那大衣是他结婚时买的,现在吸饱了雨水,沉得像块铁板。
他得扔了这身皮。
在巷子口的一个破竹篓边,他看见一件别人扔掉的雨披,是用装化肥的蛇皮袋改的,上面还印着“硫酸铵”几个字。
他把呢子大衣脱下来,塞进那一堆煤渣里,再用脚踢了几块烂砖头盖上。套上那件腥臭的雨披,他闻到了一股死鱼的味道。
街上全是人。打伞的,穿蓑衣的,还有顶着报纸跑的。
谢汉光混在人群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皮鞋太亮了,太扎眼。他在路边的水坑里狠狠踩了几脚,把那层光亮踩成了灰扑扑的泥色。
一辆军用卡车从他身边擦过去,溅了他一身泥点子。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宪兵,一个个像木桩子一样戳着。
谢汉光知道,台北是个死局了。
蔡孝乾那个软骨头把什么都吐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变成了红叉。他得走,往南走,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去那些连鬼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火车像条快断气的老狗,喘着粗气往南爬。
车厢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汗臭味、脚臭味、还有鸡屎味混在一起,发酵成一股热浪,顶得人嗓子眼发甜。
谢汉光缩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屁股底下坐着半个破草席。他现在的名字叫“叶依奎”。
这个名字属于一个高山族的失踪人口。
谢汉光在农林所搞调查的时候,顺手牵羊拿走了这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黑黑瘦瘦的,和他有点像,又不太像。
他现在的样子,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抹了一层灶灰,眼镜早就扔进了淡水河,看谁都得眯着眼。
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嫂挤过来,篮子里的老母鸡扑腾了一下,几根鸡毛飞到了谢汉光鼻子上。
“借光借光,脚收一收。”大嫂的大屁股直接撞在谢汉光肩膀上。
谢汉光把腿蜷起来,像只虾米。
“查票了!都把证件拿出来!”
车厢那头传来了喊声。两个穿着黄卡其布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警棍,正一个个地把人拎起来看。
谢汉光的心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硬纸片。纸片已经被他的手汗浸软了。
警察过来了。其中一个是个胖子,满脸横肉,眼珠子也是黄的。
“你的。”胖子用警棍捅了捅谢汉光的膝盖。
谢汉光慢吞吞地掏出证件,手故意抖得厉害,证件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去捡,手指头又是泥又是黑垢。
胖子捡起证件,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谢汉光。
“叶依奎?”胖子念了一遍,“这字念啥?”
“奎……奎。”谢汉光把舌头捋直了又打了个结,学着山里人的口音,含含糊糊地说,“俺不识字,俺是去台东林场扛木头的。”
“看你这熊样也不识字。”胖子嫌弃地把证件扔给他,“去台东干什么?”
“那里……给饭吃。”谢汉光低着头,看着胖子皮鞋上的泥点子。
胖子哼了一声,警棍在手里拍得啪啪响:“最近查得严,看见生面孔别乱说话,小心被抓壮丁。”
谢汉光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长官说的是。”
警察走过去了。谢汉光觉得背上的冷汗把那件破雨披都湿透了。他靠在铁皮车厢上,闭上眼,听着铁轨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一下下敲他的头。
到了台中,他不敢坐车了。车站到处贴着通缉令,那上面印着他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那副金丝眼镜特别显眼。
他开始走。
沿着铁轨走,沿着山路走。饿了就去田里扒两个地瓜,生的,连泥带皮嚼。渴了就喝路边水沟里的水,那是死水,上面漂着绿色的浮萍。
他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流脓,脓干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半个月后,他到了台东。
这里的山是黑色的,连绵不绝,像是要把天都压下来。雨比台北还大,而且冷,那种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他在一个叫南邦的偏僻林场停了下来。这里太偏了,连邮差半个月才来一次。
林场的场长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光棍,以前在农林所给谢汉光打过下手。当谢汉光像个乞丐一样出现在老张门口时,老张手里的饭碗“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谢……谢所长?”老张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
谢汉光把门关上,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没有什么谢所长了。”他的嗓子哑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我是叶依奎。给我口饭吃,让我活下去。”
老张哆嗦着手给他盛了一碗稀饭。谢汉光端起来就往嘴里倒,烫得喉咙冒烟也不管。
从那天起,林场多了一个哑巴杂工。
日子像刀子一样,一天天割着过。
谢汉光白天跟着工人们上山伐木。那些木头死沉死沉的,压在肩膀上,皮肉都被磨烂了。
他一声不吭,咬着牙扛。他的手原本是拿笔杆子的,现在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晚上,他不敢睡工棚。工棚里人多嘴杂,万一说梦话漏了馅,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他在林场后山的悬崖下面找了个废弃的炭窑。那地方阴森,以前烧炭死过人,据说闹鬼,没人敢去。
他在炭窑里铺了些干草,弄了个破罐子烧水。
夜里,山风呼呼地吹,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哭。谢汉光缩在草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尖了的螺丝刀。
那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一九五零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那股肃杀的气氛,比冬天的霜还冷。
“清乡”开始了。
消息是老张带来的。那天老张上山送饭,脸色煞白,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老谢……不,老叶,不行了。”老张压低了声音,“下面镇子上来了宪兵队,说是要封山。每家每户都要查,连山里的野狗都要数一遍。”
谢汉光正在啃一个冷馒头,听到这话,手停住了。
“他们有照片?”
“有。”老张咽了口唾沫,“贴得满大街都是。虽然你现在这模样变了,但那眼镜……那气质……要是面对面,难保不被认出来。”
谢汉光把馒头塞进怀里,站起身。
“我得进山。”
“进山?这山里头可是有熊,还有毒蛇。”老张急了,“而且这几天有台风,进去了就是送死。”
“留在这是等死,进山还有条活路。”谢汉光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森林,那是他唯一的生门。
他带了一袋米,一把盐,还有那把螺丝刀,钻进了茫茫的大山。
他在山里像个野兽一样游荡。雨一直下,山洪爆发了,黄泥汤子顺着山沟往下滚。他躲在岩石缝里,看着大树连根拔起被冲走。
由于长时间泡在水里,他的大腿根开始烂了,长了一层白毛,痒得钻心。他不敢抓,一抓就是一手血。
那些宪兵真的来了。
那天下午,谢汉光正在一个山坳里挖野菜。他听见了狗叫声。
不是土狗,是狼狗。那种叫声短促、凶狠,透着一股子血腥味。
接着是汽车的马达声,轰隆隆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谢汉光趴在草丛里,透过叶子的缝隙往外看。山下的公路上,停着三辆军用卡车。一群穿着雨衣的士兵跳下车,手里的刺刀在雨里闪着寒光。
他们牵着狗,开始往山上搜。
“搜!那个共匪肯定就在这一带!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大喇叭喊。
谢汉光的心凉了半截。这个山坳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悬崖,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现在已经被堵死了。
他只能往上爬,往那些连猴子都爬不上去的峭壁上爬。
天黑了下来,雨越下越大。这雨救了他,冲淡了他留下的气味,狗鼻子也不灵了。
但他被困住了。
他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了一个小得可怜的石洞,只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躲进去。洞口长满了带刺的野蔷薇。
他就躲在那后面,听着山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柱像把利剑,把黑夜捅得千疮百孔。
那些光柱在树林里乱晃,光影摇曳,像是一群疯子在跳舞。
“这边!这边草倒了!”有人喊。
谢汉光把身子缩得更紧了,恨不得嵌进石头里。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螺丝刀,指节发白。
脚步声到了断崖下面。
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长官,这上面没路了。”一个士兵说。
“没路也得搜!那个姓谢的是个大鱼,抓住了赏金条!”军官的声音很尖,像是公鸭嗓。
一道强光猛地扫了过来。
光柱打在洞口的野蔷薇上,叶子上的水珠反射着刺眼的光。
谢汉光闭上了眼。完了。
光柱停住了,就在离他的脸不到一米的地方。只要那个拿手电的人再把手抬高一寸,光就会照进洞里,照亮他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他能闻到风里飘来的烟味,那个军官在抽烟。
“妈的,这鬼地方,蚊子真多。”军官骂了一句。
“去那边看看!那边的石头后面好像有个洞!”
军官的命令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那是七八个壮汉同时跑动的声音,地面都在震。他们朝着侧面的一堆乱石跑去。
谢汉光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眨。他的腿已经麻了,像是断了一样没有知觉。
突然,一只大狼狗窜到了断崖下面。
那畜生没跟着士兵跑,它停在了那里,鼻子对着空气使劲嗅着。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呜呜声,那是发现猎物的信号。
狗头抬了起来,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野蔷薇丛。
谢汉光和那条狗对视着。他看见了狗嘴里流出的哈喇子,看见了那白森森的尖牙。
“汪!汪汪!”
狗叫了起来,声音在暴雨夜里传出老远。
那边刚走远的脚步声立刻停住了。
“那是谁的狗?叫什么叫!是不是发现了?”军官的声音传了过来。
“黑子!在那边!快过去!”
那一瞬间,谢汉光知道,死神来了。
他握紧了螺丝刀,准备冲出去。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像只老鼠一样被掏出来。
就在他的脚刚要蹬地的一刹那,一个黑影从旁边的树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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