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年腊月二十四,绿皮火车哐当停在县城老站台。我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破了个洞的旧军大衣,把两个沾满机油污渍的蛇皮袋死死护在胸前。
“林总,您真打算穿这身回去?”秘书小陈在站台外压低声音问我,“要不我这就去包辆皇冠?您兜里揣着五百万的汇票和收购合同,这太危险了。”
我摆摆手,拍了拍硬邦邦的内兜:“财不外露。这绿皮车上全是‘佛爷’,穿西装打领带就是活靶子。再说了,我也想借着这身行头,看看我那帮亲戚的真面目。”
小陈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纸条:“县里招商局的周局长急疯了,天天往深圳厂里打电话,您这几天务必给他个准话。”
我把纸条塞进破棉鞋的鞋垫底下,提着蛇皮袋挤上了回村的破中巴。我这趟低调回乡,本以为到了村口至少能有一口热乎饭吃,谁曾料想,等待我的会是一场荒诞的势利眼闹剧。更没人知道,六天后,我这身连狗都嫌弃的破大衣,会把全村人的脸面按在泥地里狠狠摩擦。
中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停在林家屯村口。腊月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我呼出一口白气,提着沉重的蛇皮袋往村里走。
刚到村委大院附近,就听见一阵喧天的唢呐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散装白酒和猪肉炖粉条的香气。大院里摆了十几桌酒席,红纸黑字贴着“订婚大喜”。
今天是我大伯家堂哥订婚的日子。大伯林建强是村主任,手里还包着村里的砖窑厂,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人。院门口停着一辆擦得锃亮的二手黑色桑塔纳,那是大伯权力和财力的象征。
我提着袋子跨进院门,原本喧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我身上。我的军大衣上沾满了火车硬座上的瓜子皮和灰尘,脚下的黄胶鞋边缘已经开胶,两个脏兮兮的蛇皮袋勒得我双手通红。
“哎呦,这不是咱们村那个去南方发大财的浩子吗?”二姑尖酸刻薄的声音率先打破了宁静。她穿着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手里抓着一把红色的喜糖,上下打量着我,随后夸张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这怎么一身的泔水味儿啊!去南方打了十年工,这是要饭要回老家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伯穿着挺括的黑色皮夹克,腰间别着当时最时髦的摩托罗拉汉显BP机,皮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他皱着眉头从主桌走过来,眼神里满是嫌弃和戒备。
“林浩,你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大伯的声音冷冰冰的,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你堂哥今天订婚,女方家里可是镇上的干部,你穿成这样跑进来,不是存心丢我们老林家的脸吗?”
我放下蛇皮袋,平静地看着他:“大伯,我刚下火车,赶上堂哥订婚,顺道过来讨杯喜酒喝。”
“喜酒?这席面上一桌得花五十块钱,你掏得起份子钱吗?”二姑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其他亲戚大声嚷嚷,“大家伙儿可把自家门锁好啊,这种在南方混不下去的盲流,回村肯定是来借钱的。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家建国在县粮食局当差,那是铁饭碗,我们家可一分钱闲钱都没有!”
大伯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角落里几个村妇洗碗的泔水桶旁边:“行了行了,既然回来了,也不能说我这个当大伯的绝情。你去那边角落蹲着,等会儿散席了,我让人给你拨一碗剩菜。吃完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就是我血脉相连的亲戚。当年我父母双亡,十六岁辍学在村里讨生活,大伯不仅没帮过一把,还强占了我家三分宅基地。如今十年过去,这副嫌贫爱富的嘴脸非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就在我拎起蛇皮袋准备转身离开时,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浩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我回头一看,是三叔林建国。他满脸沧桑,头发白了一大半,右腿有些微跛。早年他在大伯的砖窑厂干活,被倒塌的砖墙砸断了腿,大伯以“操作不当”为由只赔了五百块钱,导致三叔落下终身残疾。
三叔没有嫌弃我身上的脏污,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旧大衣,眼眶瞬间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去三叔家!你婶子早上刚贴了玉米面饼子,咱们不在这受这个气!”
“老三!”大伯厉声喝道,“你少管闲事!你自己家那个破土房连个炉子都生不起,还敢往家里领这个丧门星?我可告诉你,上个月你借我的那五百块钱看病钱,明天必须连本带利还给我,不然我拿你家那一亩水浇地抵债!”
三叔梗着脖子,死死护在我身前:“大哥,浩子是咱老林家的骨血!别人不管,我管!那五百块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说罢,三叔抢过我手里最重的一个蛇皮袋,拉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个充满嘲笑声的大院。
三叔家是村东头最破的一处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飞,窗户上的塑料布呼啦啦作响。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
堂妹小芳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看到我回来,惊喜地迎了上来:“浩哥!你可算回来了!”小芳今年十九岁,因为家里供不起,初中毕业就辍学了,一双小手冻得全是冻疮。
三叔把蛇皮袋放在墙角,搓了搓手,对里屋喊道:“孩儿他娘,把后院那只芦花鸡杀了!浩子回来了,给孩子炖口热汤补补!”
“三叔,使不得!”我赶紧阻拦。我知道那只芦花鸡是三叔家唯一能下蛋换油盐钱的命根子。
三叔按住我的肩膀,板起脸:“大人的事你别管!你这十年在外面吃苦受罪,脸都瘦脱相了。到了三叔家,就得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那锅只放了盐的炖鸡肉,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暖胃的一顿饭。三叔和三婶硬是把鸡腿和鸡胸肉全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喝汤。夜里,小芳把屋里唯一一铺热乎的火炕让给了我,自己抱着一床破棉被去了漏风的偏房。
我躺在烧得温热的炕席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伸手摸了摸贴身内兜里那张五百万的汇票,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第二天清晨,我借口去村里转转,走到了村口寡妇王婶开的小卖部。这里有全村唯一的一部红色手摇式长途公用电话。
王婶正嗑着瓜子和几个妇女闲聊,看到我走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里闪过一丝防备。
我掏出两块钱放在玻璃柜台上:“婶子,打个长途。”
我拨通了深圳厂里的电话,几声盲音后,秘书小陈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林总!您总算来电话了!县里的周局长昨天又跑到咱们厂里来了,就差给我跪下了。他们县那个国营纺织厂再有三天就发不出工资了,一千多号工人闹着要去市里上访。您那边的考察到底怎么样了?”
我背对着那群竖起耳朵偷听的村妇,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厂子的底细我已经摸清楚了。设备虽然老旧,但工人的熟练度极高,只要资金到位,换上我们深圳的订单线,立刻就能盘活。你联系周局长,三天后,带上所有转让合同和批文,来林家屯村口找我。记住,我要全资收购。”
挂了电话,我转身走出小卖部。身后传来王婶等人的嘀咕声:“哎呦,还装模作样打长途呢,怕不是在南方欠了高利贷,打电话求人宽限吧。”
我没有理会,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待在三叔家。我白天帮着三叔修补漏风的窗户,劈柴挑水,晚上就和小芳讲南方特区的发展,讲拔地而起的高楼和轰鸣的流水线。小芳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
这三天里,村里关于我的闲言碎语却越传越邪乎。二姑每天都要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进行一场“演讲”,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林浩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谁沾上谁倒霉。
到了第五天上午,安静终于被打破了。
大伯带着三个身强力壮的本家侄子,气势汹汹地踹开了三叔家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
“老三!今天期限到了,还钱!”大伯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满脸的横肉因愤怒而颤抖。
三叔拄着木棍从屋里挪出来,脸色苍白:“大哥,这刚过完年,家里实在没钱。你再宽限我两个月,开春我就去城里找活干……”
“少给我来这套!”大伯冷笑一声,目光恶毒地扫向站在院子里的我,“你没钱?你没钱还天天变着法给这个南方要饭回来的闲人做好吃的?我告诉你林建国,今天要么拿五百块钱出来,要么,就把你家那头猪牵走,地契拿来!”
小芳吓得躲在三叔身后直哭,三婶更是急得要给大伯跪下。
我走上前,一把拉住三婶的胳膊,将她扶起。我冷冷地直视着大伯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大伯,五百块钱是吧?三叔欠你的钱,我替他背了。”
大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他指着我身上那件破军大衣:“你?你替他背?林浩,你身上掏得出五块钱我都算你有本事!你拿什么背?拿你那两个装破烂的蛇皮袋吗?”
我没有动怒,只是盯着他:“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本金加利息,六百块,一分不少的交到你手里。”
“好!这可是你说的!”大伯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全村人都听着呢!明天中午十二点,你要是拿不出这六百块钱,连人带你的破行李,立刻给我滚出林家屯!老三的地,我收定了!”
大伯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三叔急得直拍大腿:“浩子啊,你糊涂啊!你哪来的钱啊!明天你可怎么办啊!”
我拍了拍三叔粗糙的手背,微微一笑:“三叔,您放心,天塌不下来。”
中午刚过,大伯的腰间的BP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骤变,立刻跑到村委大喇叭前打开了广播。
“全村老少爷们注意了!接到镇里紧急通知,县长和招商局的周局长下午要亲自来咱们村视察!这可是咱们林家屯百年不遇的大喜事!家家户户马上把院子扫干净,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出门乱晃!”
整个村子瞬间沸腾了。大伯以为是自己的砖窑厂终于被县里看中,要评选全县优秀乡镇企业,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特意派了两个人守在三叔家门口,严厉警告:“把那个穷酸的林浩给我锁在屋里!要是他那一身破烂冲撞了县里的大领导,我打断他的腿!”
下午三点,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村口传来了低沉的汽车引擎声。在那个年代,能坐得起小轿车的绝对是通天的人物。三辆锃亮崭新的黑色桑塔纳卷着黄土,稳稳地停在了大槐树下。
大伯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快步冲上前,双手恭敬地掏出一包平时根本舍不得抽的软壳红塔山香烟。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推开,县招商局的周局长满头大汗地钻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面色凝重的李县长。
“李县长,周局长,欢迎领导莅临咱们林家屯指导工作……”大伯弯着腰,双手把烟递了过去。
谁知,李县长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一把推开大伯递烟的手,焦急的目光在敲锣打鼓的人群中疯狂搜索。
“林总呢?你们村的林总在哪?!”李县长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破音。
大伯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什么林总?李县长,咱们村只有我一个姓林的村主任啊……”
站在一旁的二姑也赶紧凑上前搭腔:“是啊领导,咱们村哪有什么老总。倒是前几天回来一个在南方要饭的盲流,也姓林……”
话音未落,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平静而洪亮的声音。
“李县长,周局长,路不好走,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我穿着那件领口破洞的旧军大衣,提着那个沾满机油的蛇皮袋,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一步步走到了三辆桑塔纳面前。
全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姑尖叫起来:“林浩你疯了!赶紧滚回去!这是你能来凑热闹的地方吗!”大伯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衣领。
就在这时,让全村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李县长猛地拨开大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他甚至来不及戴上手套,一双白净的手死死握住我那双沾满灰尘和机油的手,用力地上下摇晃着,眼圈都红了。
“哎呦我的林大老板!您可把我骗得好苦啊!说好的县政府招待所不住,您怎么跑这来体验生活了!那五百万的收购合同您要是今天不签,市里非得撤了我的职不可!”
周局长也凑上来,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件,近乎哀求地说:“林总,纺织厂一千两百名职工的饭碗,全指望您这笔资金救命了!各种免税批文昨天夜里全都加急盖好章了,只要您签字,资金一到账,厂子明天就能开工!”
李县长的话像是一记闷雷,在林家屯的村口轰然炸响。
雪花落在死寂的人群中,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大伯的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蛇皮袋,那表情比见了鬼还要惊恐。
“林……林浩……你……”大伯哆嗦着嘴唇,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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