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六月底的时候,雨才刚停不久,老城区里有一栋八十年代建的一楼单元房,周启成已经连着三个晚上没有上床睡觉了,他一直躺在沙发上,其实不是不想睡,是因为床头右边那股味道让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味儿不算臭,也不算香,就是闷闷的,好像旧书柜里压了好几年的纸发出的那种气味,挥也挥不掉,也说不清到底从哪里来的。
他没直接说妻子身上有味,只问何秀珍屋里是不是潮,她抬头看了看他,反问说的是屋子还是她,这话一出口饭桌就热闹了,他憋着没说的话被她推到嘴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你是不是嫌我了,其实他想问的是妻子是不是觉得他在嫌弃她。
第二天他们去了医院,查了血和皮肤,还测了过敏原,结果都正常,医生翻完报告叹口气说,一楼老房子返潮是常见的事,别总往人身上想,可检查单拿回家后,和桌上那瓶刚换的香薰并排摆着,像两份互相否定的证词。
何秀珍这几天其实没闲着,她忙着洗衣服、换床单,在床底角落塞满除湿剂,洗完澡才敢上床,睡前喷点淡香水,关窗再开香薰机,这套动作她练得熟练,像在修一条看不见的裂缝,没人问她累不累,也没人说她这样太拼,她只是默默用行动把可能被嫌弃的风险压下去。
这房子是单位分配的,墙皮常年受潮,地板吸水严重,木家具一到夏天就发软变形,地漏盖子老旧了,密封条也早就裂开,这些情况大家都知道,但以前没人认真对待,现在夫妻俩却因为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反复争执,一边是老房子本身的问题没法彻底解决,一边是他们开始讲究干净的新标准,买了除湿机,试过纳米喷雾,可味道还是去不掉,技术能搞定很多事,就是没法对付那种你觉得有、但又说不清的东西。
周启成在建材库房上班,身上常带点粉尘的气味,何秀珍在街边改衣铺干活,整天接触湿布和染料的味道,小区楼道很窄,通风不好,邻居做饭拖地晾衣服的气流都挤在一层打转,这些外面的气味没人提起过,但它们确实存在,只是被当成背景的一部分,而卧室里那点闷味,却被大家当作重点问题来对待。
她从没提起自己最近处理过一批发霉的旧棉袄,也没说收工时踩进过积水,文章不写这些,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因为不能确定,才让整件事一直悬在那里,怀疑一旦扎了根,证据就变得无关紧要,他不敢直接说“我觉得你身上有味道”,她也不敢开口讲“你根本不相信我”,于是两个人绕着气味打转,就像在跳一支谁都不愿先踏错步子的舞。
他们回到家里,没再提起那件事,沙发还空着,香薰机继续转着,床单也换了一套新的,医生说身体没问题,可问题从来不在身体上。
有人提到这是不是一种新型冷暴力,我认为这算不上,因为暴力的发生需要明确的意图,而这些人连自己有没有这种意图都不敢确定。
那气味还在床头右边,稳稳地待着,一直没有挪动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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