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这十万块钱算是买断了你,以后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是我们李家的鬼!”
李老头剔着牙,指着旁边满脸嫌弃的小女儿,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做派。
我死死攥紧了兜里父亲的病危通知书,目光却越过她,定格在门口那个刚离婚、正端着剩菜的大姐身上。
“这上门女婿我当,”我咬破了嘴唇,一字一句地开口,“但我娶她!”
01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初冬,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县医院缴费处的窗口前,我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两千三百块钱。
“林大山,你父亲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心血管搭桥加上后期的重症监护,最少准备十万。”
主治医生的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十万块,对于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做木工的农村小伙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我妈走得早,是我爹拉扯我长大,如今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我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揪着自己的头发,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大家一看我爹这病是个无底洞,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敢接。
就在我恨不得去卖血的时候,村里的媒婆王婶找到了我。
“大山啊,婶子给你指条明路,镇上开建材店的老李家,正在招上门女婿呢。”
王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
“只要你点头,老李家当场拍十万块钱的彩礼给你应急!”
在农村,男人去当上门女婿,那是连祖坟都进不去的窝囊事,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可我转头看了一眼重症监护室那扇冰冷的大门,毫不犹豫地咬了牙。
“行,我干。”
第二天一早,我就跟着王婶来到了镇上的“李氏五金建材城”。
店面很大,后面还连着一个宽敞的院子和几间大库房,在镇上也算是个有钱人家。
李老头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块核桃,嘴里叼着一根中华烟,上下打量着我。
他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就像是在牲口市场上打量一头骡子。
“小伙子体格倒是不错,听说你以前是干木工的?”
我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点了点头。
“我们家的情况,王婆子应该跟你说了。”
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家三个闺女,老二远嫁了指望不上,招你来,主要是配我家老三。”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了坐在柜台后面的李娇。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染着一头黄发,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捧着手机打游戏。
听见她爹提她,李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极其厌恶地扫了我一眼。
“爸!你从哪找来这么个土包子,浑身一股水泥味,恶心死了!”
李娇的声音尖锐刺耳,丝毫没有避讳我的意思。
我低着头,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双拳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紧。
“闭嘴!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是找来干活过日子的,又不是让你去选美!”
李老头呵斥了一句,转头又看向我。
“大山啊,钱我可以给你,但我们李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敲了敲桌子,定下了规矩。
“你先搬到店里来帮忙,算是个考察期,只要你踏实肯干,娇娇也没有意见,这十万块钱,领证那天我一分不少给你。”
我心里一阵苦涩,这哪里是考察期,这分明就是让我先当免费的苦力。
但为了那十万块救命钱,我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李家不拿一分钱工资的“长工”。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爬起来开店门、打扫卫生、清点库存。
白天,一辆辆满载水泥和瓷砖的卡车开进院子,全靠我一个人往库房里扛。
一袋水泥一百斤,一天下来少说也要扛上两三百袋。
到了晚上,我的肩膀已经被压出了两道血印子,稍微一碰就钻心地疼。
这些身体上的累我都能咬牙挺住,真正难熬的,是李家人的白眼和羞辱。
李老头从来没拿我当过自家人,吃饭的时候,他和他女儿坐桌子,我只能端着碗蹲在院子的台阶上吃。
李娇更是变本加厉地刁难我。
她经常带一些社会上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朋友”当店里拿烟拿酒。
有时候我实在看不过去,想去记个账,李娇就会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小姐的闲事?你不过就是我家花钱买来的一条狗!”
那些混混朋友也跟着哄堂大笑,把烟灰故意弹在我的鞋面上。
我无数次想要脱下那件沾满灰尘的工作服,狠狠地砸在李娇的脸上。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我就会想起医院里父亲那张惨白的脸,只能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屈辱咽回肚子里。
日子就像是在泥沼里跋涉,直到大姐李秀回来的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
那天傍晚,天阴得像一块黑布,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我正冒着雨在院子里给露天的建材盖防水布,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旧风衣的女人拖着一个轮子坏掉的行李箱,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子。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极其狼狈。
我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帮她拎箱子。
箱子很轻,似乎里面根本没装什么东西。
女人抬起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就在那一刻,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她左边脸颊上有一大块乌青的淤血。
“大姐?”听到动静的李娇从屋里探出头,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你不是在隔壁县过好日子吗?怎么这副穷酸样跑回来了?”
屋里的李老头也走了出来,看到李秀的那一瞬间,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跑回来干什么?”李老头厉声喝道。
李秀站在雨里,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爸……我离婚了。”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离婚?!”李老头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结婚五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人家不要你是应该的!你还有脸跑回娘家?”
李秀捂着脸,绝望地哭出了声:“他喝酒打人……我实在活不下去了啊爸……”
“打你两下怎么了?谁家夫妻不打架?你个丧门星,离了婚跑回来,把老李家的脸都丢尽了!”
李老头恶狠狠地骂着,连一把伞都没给她打,转身就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李娇也翻了个白眼,嘀咕了一句“真晦气”,跟着进去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狂风暴雨,和站在雨中摇摇欲坠的李秀。
那是李家的大女儿,本该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孩子,此刻却像条流浪狗一样被挡在门外。
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我默默地撑开一把大黑伞,遮在了她的头顶。
“大姐,先进屋换身干衣服吧,别冻坏了。”我轻声说道。
李秀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看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这个冰冷的家里,多了一个和我一样卑微的人。
李老头觉得李秀离婚败坏了门风,把家里的脏活累活全扔给了她。
洗衣做饭、打扫厕所、甚至连建材店里一些轻巧的搬运工作,都逼着李秀去干。
李秀像个哑巴一样,从来不反驳,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干活。
我和她的交集,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多了起来。
02
有一天中午,送货的卡车来晚了,我卸完五吨水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身是灰地走进厨房,锅里却连一粒米都没剩。
李娇和李老头早就吃完出去打牌了,根本没人管我的死活。
我叹了口气,灌了一大瓢凉水,准备转身出去继续干活。
“你等一下。”
一直蹲在水池边洗碗的李秀突然站了起来。
她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悄悄地走到灶台前。
十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到了我的面前。
面上不仅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淋了几滴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我咽了一口唾沫,眼眶突然就红了。
来李家快一个月了,这是我吃过的第一口热乎饭。
“快吃吧,我爸他们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李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温柔。
我狼吞虎咽地把面条扒进嘴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大姐,谢谢你。”我放下碗,郑重地看着她。
李秀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谢什么,在这个家里,咱们都是没人疼的苦命人。”
那一刻,我看着她眼角尚未褪去的淤青,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们就像是两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杂草,在这个冷漠的院子里,只能靠着彼此微弱的温度抱团取暖。
她看我肩膀被水泥袋磨破了皮,会偷偷塞给我一瓶红花油。
我看她搬成箱的瓷砖吃力,会默不作声地抢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她知道我懂木工,经常会找些碎木头让我帮她钉个小板凳,或者修补一下她那个坏掉的行李箱。
我们在后院那间昏暗的库房里,度过了许多短暂却安宁的时光。
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海誓山盟的狗血剧情,有的只是两个被生活毒打过的成年人之间,最朴素的互相心疼。
那天下了一场初雪,李秀在后院洗一大家子的衣服,手冻得通红,脚底一滑重重地摔在冰面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扔下手里卸了一半的货,疯了一样跑过去把她扶进库房,她的腰扭伤了,疼得直掉眼泪。
我用粗糙的手指蘸着红花油,顺着她脊背的穴位一点点推拿,那是我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近到我能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
“大山,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她趴在废旧的木板上,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咬着牙,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我拿到那笔救命钱,就算拼了命也要帮这苦命的女人脱离苦海。
可生活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暴风雨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进入腊月的一天晚上,李娇从外面鬼混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摔东西又干呕。
第二天一早,李老头破天荒地没有出去喝早茶,而是黑着一张脸,在店里吧嗒吧嗒地抽着闷烟。
镇上的流言蜚语传得飞快,原来李娇处的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因为打架斗殴进了局子,而李娇的肚子里,已经有了那个小混混的种。
李老头最看重脸面,这事要是传开,李家在镇上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他看我的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挑剔和嫌弃,反而多了一丝急切和算计。
“大山啊,你爹的病拖不得了吧?”李老头破天荒地给我递了一根烟,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已经看好日子了,下个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你跟娇娇把酒席办了,那十万块钱我立马打到医院的账上。”
我捏着那根廉价的香烟,心里一阵阵发寒,这哪里是催婚,这分明是急着让我去给那个黄毛当“接盘侠”,替李家捂这块遮羞布。
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李老头接下来的盘算。
就在他催我结婚的当天下午,镇上那个瘸了一条腿、满脸横肉的张屠户拎着两瓶好酒上门了。
我在后院搬砖的时候听得清清楚楚,李老头竟然收了张屠户八万块的彩礼,要把刚离婚回家的李秀强行“嫁”过去!
“一个离了婚的破鞋,有人要就不错了,张屠户虽然五十多了,但人家有钱,你嫁过去不愁吃穿!”
李老头在堂屋里指着李秀的鼻子骂,根本不顾及女儿死活,只想着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包袱甩掉。
李秀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苦苦哀求父亲不要把她往火坑里推,换来的却是李老头无情的一脚。
那天晚上,我在库房的角落里找到了偷偷上吊的李秀。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踹开门,把她从绳子上抱下来,这世上可能就再也没有那个给我煮鸡蛋面的温柔女人了。
“大姐,你别做傻事,你死了,他们只会笑话你!”我死死地抱着浑身瘫软的李秀,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靠在我怀里,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大山,我认命了,我这辈子,就是个让人随便糟蹋的烂命。”
“放屁!你的命金贵着呢!”我压低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低吼,“你等我,我一定想办法。”
距离初六的定亲宴越来越近,李老头包下了镇上最大的鸿运酒楼,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来见证这场荒唐的婚事。
他要向全镇人证明,他李家招到了一个听话懂事的上门女婿,顺便掩盖李娇未婚先孕的丑闻。
那一天,酒楼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几十桌酒席摆得满满当当。
我穿着一件李老头扔给我的廉价西装,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大厅门口迎客。
李娇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连衣裙,肚子还看不出端倪,但脸上的嚣张和对我的鄙夷却比往日更甚。
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顾着跟那些塑料姐妹花炫耀她爹给她买的金项链。
而大姐李秀,被李老头勒令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像个佣人一样被安排在后厨和角落的散桌之间端茶倒水。
我看着她端着沉重的汤盆穿梭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势利的亲戚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心里的怒火像浇了油一样疯狂燃烧。
凭什么善良懂事的人要被踩在脚下践踏,而那些自私恶毒的人却能高高在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厅里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李老头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茅台酒,清了清嗓子,示意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桌上,集中到了我和李老头的身上。
我知道,决定我命运,也决定李秀命运的时刻到了。
李老头剔着牙,拍了拍我的肩膀,当着全家亲戚的面大声宣布:“大山啊,你也算通过考验了。”
“俺家三个闺女,老二在外地,这最小的三闺女娇娇,以后就跟你了!”
“彩礼我也不要你的,那十万块钱明天就给你拿去救你爹,以后你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是我们李家的鬼!”
全场亲戚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带着同情又带着鄙视的目光看着我,等着我这个穷小子感恩戴德地敬酒磕头。
坐在旁边的李娇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仿佛多看我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我没有说话,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满脸施恩做派的李老头,也没有看嚣张跋扈的李娇。
我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虚伪的脸,直直地看向正端着一盆滚烫的酸菜鱼从后厨走出来、双手被烫得发红、刚离了婚的大姐李秀。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我反常的举动,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憋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炸裂开来。
我将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厚重的玻璃杯瞬间四分五裂,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水溅了李老头一脸。
我指着门口端着汤盆、浑身一震的大姐李秀,一字一句地对李老头说:“叔,钱我算借您的,连本带利我还。上门女婿我可以当,但三小姐我高攀不起。我要娶,就娶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