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五,是个电工,在区供电所干了半辈子。三年前老伴儿心脏病突发走了,儿子在深圳成了家,一年回来不了两趟。我一个人住着七十来平的老房子,日子过得像阳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说不上坏,但也看不出什么生机。
张姐住我对门,本名张玉芳,比我小三岁,五十二。她在区图书馆退休的,看着挺体面一人,短发烫着小卷,常年穿着素色衬衫配长裤,说话温声细气的。以前我老伴在的时候,两家就是点头之交,楼道里碰上聊几句天气。自打我一个人过了,她碰见我,话多了些,有时候是“老陈,今天菜场鲫鱼新鲜”,有时候是“门口你那快递放两天了,别忘了”。
变化是从今年开春开始的。那天我下班晚,在楼道里撞见她拎着两大袋垃圾下楼,看着挺吃力。我顺手接过来一袋。“谢谢啊老陈,”她喘了口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看,家里没个男人,这种力气活都犯难。”
我笑笑:“有事招呼一声。”
过了大概个把月,一个周六上午,她来敲门,端着一碗还冒热气的饺子。“茴香猪肉馅的,包多了,你尝尝。”我赶忙让进来。她没马上走,站在我那略显凌乱的客厅里,眼神扫过沙发上堆的脏衣服、茶几上隔夜的茶杯。“你这日子过的,”她摇摇头,像是自说自话,“没个女人收拾,到底不行。”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窘。她把碗放下,很自然地收拾起茶几上的杯子,拿到厨房水槽那儿洗了起来。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说:“老陈,咱们认识也十来年了吧?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我这个人呢,直性子,有话就说了。你看,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孩子们都不在身边。这往后日子还长,咱俩……搭个伙,一起过,你看怎么样?”
我正捏起一个饺子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差点噎着。搭伙过日子,这话在咱们这年纪,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抬头看她,她已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着水,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点紧,盯着我的反应。
“这个……张姐,太突然了,我得想想。”我含糊道。
“不急,你慢慢想。”她语气还是温温的,“我是觉得,咱们年纪都不小了,不就图个互相照应,热饭热菜,头疼脑热有人递杯水吗?比请保姆强,也放心。”
她没多坐,说完就走了。我对着那碗饺子,半天没动。说实在的,心里有点乱。空窗三年,要说完全没想过再找个伴,那是假话。可这事落到具体人头上,尤其是对门邻居,感觉就复杂了。张姐这人,表面看挑不出毛病,可总觉得隔着一层。而且,为啥是我呢?楼里单身老头不止我一个。
这之后,张姐对我更上心了。偶尔做饭“多做了一碗”给我端来,看见我晾衣服也会指点“领口要搓搓”。有回我感冒,她还买了药和水果挂在我门把手上。邻居老赵,就是住楼下的退休工人,在小区花园下棋时跟我挤眉弄眼:“老陈,有情况啊?张玉芳同志可是个‘人才’,听说退休金这个数。”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千?”我有点意外,图书馆退休能拿这么多?
“可不嘛!人家是副高职称退的。你小子有福气。”老赵嘿嘿笑,落下棋子,“将!”
退休金八千,在这个小城里,一个人能过得很滋润了。我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稍微清晰了点。如果真一起过,经济上她不但不用我负担,或许还能宽裕些。这个年纪,现实点没错。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找了个周末,我约了图书馆的老孙喝茶,他跟张姐一个单位退的。几杯茶下肚,我装作闲聊,把话题引过去。
“老孙,咱们对门那老张,张玉芳,你熟吧?”
“熟啊,怎么?”
“没啥,最近不是常走动嘛,听说她退休金挺高?”
老孙抿了口茶:“嗯,是不低。但老陈,咱老哥俩说句实在话,她那钱,可烫手。”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说?”
“她两个儿子,你知道吧?”老孙压低了点声音,“大儿子在开发区厂子里,小儿子在省城跑销售,看着都成家立业了是吧?可都指望着她呢。每月到点儿,准时准点,雷打不动,各三千五。你算算,八千去七千,还剩多少?”
一千。我心里快速算了出来。
“剩那一千,她自己吃喝拉撒都不太够。所以啊,她在单位是出了名的省,中午带饭,从来不见她买件新衣服。”老孙摇摇头,“前年单位组织旅游,要自费一部分,她都没去。为啥?掏不出呗。儿子们觉得妈退休金高,不拿白不拿,拿了是应当应分。她呢,也是个要强的,从不跟外人说,打落牙齿和血吞。你想跟她搭伙?”老孙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干笑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后背有点发凉。每月只给自己留一千?那点钱在这个物价下,紧紧巴巴。如果搭伙,她的生活开销,是不是就得落在我头上?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几天后的傍晚,张姐又来敲门,这次是邀我下楼散步。初夏的风挺舒服,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河堤走。她说了些家长里短,然后话锋一转,像是随意提起:“老陈,你看,要是一起过,你那房子有点小,我那边宽敞点,主卧也大。回头让孩子们回来,也有地方住。”
“孩子们?都回来?”我顺着问。
“是啊,”她语气很自然,带着点憧憬,“大伟(她大儿子)他们厂子离这不远,周末可以带孙子回来吃饭。小峰(她小儿子)在省城,回来少点,但逢年过节肯定要团聚的。到时候,一大家子多热闹。你做饭手艺不错,我擀皮包饺子还行,咱俩配合,肯定让他们吃得高高兴兴的。”
我脚步慢了下来。河面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我那俩小子,打小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和排骨豆角。以后啊,这些硬菜就得靠你了,你做的味儿正。”她侧过脸看我,路灯下,她的笑容似乎和往常一样温和,“我呢,就帮着打打下手,收拾收拾屋子,洗洗涮涮。你主外,我主内,多好。”
我没说话。脑子里嗡嗡的,响着老孙的话——“每月各三千五”。又闪过她刚才的话——“一大家子”、“硬菜靠你”、“你主外”。
她那每月仅剩的一千块钱,大概只够买点她自己用的牙膏肥皂卫生纸。而“主外”的我,要负担起至少两个人的日常吃喝,还有,伺候她那一大家子不定期回来聚餐的“硬菜”开销?或许,还不止这些……
我忽然觉得,这河边散步的路,怎么这么长,这么憋得慌。脸上还得维持着平静,甚至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她似乎满意了,又说起别的。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心里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晚年互相扶持的暖意,像被这河风吹透了,凉飕飕的。我开始仔细回想她之前的每一次“热心”,那碗饺子,那些收拾,那些叮嘱。背后是不是都标好了价码,等着我用今后的柴米油盐,甚至是我那点不算厚的退休金,去一一支付?
我得弄清楚。这“伙”要是搭了,我进的到底是个暖和的窝,还是个无底洞。
第二章
自打河堤散步那次聊完,我心里就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沉甸甸的,还闷得慌。张姐那边,大概是觉得我默许了,走动得更勤,话里话外也开始有了“咱们家”的意思。
“老陈,我看你那沙发套旧得不成样子了,等哪天‘咱们’一起去轻纺城扯块新布,我给你做个新的。”她一边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电视遥控器,一边说。
我正修着阳台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手里捏着电笔,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不急,还能用。”我说。
“该换就得换,日子得往好了过。”她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规划,“还有你这厨房的油烟机,滤网都快堵死了,吸力不行。改天我让我家大伟过来看看,他在厂里常跟机器打交道,懂这个。自家孩子,方便。”
“自家孩子”这几个字,她咬得挺亲切自然。我却听得心头一紧。大伟要来?以什么名义?未来的“家人”?来了之后,是只看看油烟机,还是顺便吃顿饭?吃了这顿,下回呢?小峰回来是不是也得接着?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接“让大伟过来”的话茬。她似乎也没指望我立刻热烈响应,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哟,晚上就吃这个?剩米饭加咸菜?这怎么行。”她皱起眉,那神情像极了老伴以前数落我不懂照顾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正好,我晚上炖了排骨汤,等会儿给你端一碗来。年纪大了,得补钙。”
没等我拒绝,她已经带上门出去了。我站在阳台,手里捏着电笔,半天没动。窗户外头,隔壁楼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夕阳的光斜照进来,把我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墙上。
晚上,那碗排骨汤果然端来了,浓白的汤,躺着几块不小的排骨。我道了谢。她没立刻走,倚着门框,像是随口聊天:“今天跟大伟通电话,孩子还说呢,说他妈现在气色好了,人也开朗了,我说多亏对门你陈叔常照应。孩子懂事,说下次回来得好好谢谢你。”
我端着那碗滚烫的汤,指尖有点发麻。“没什么,邻居互相帮忙,应该的。”我把“邻居”两个字,说得稍微清楚了些。
她好像没听出什么,笑着又说了几句,这才回了对门。
汤我喝了,味道确实不错,排骨炖得烂。可喝下去,心里不但没暖,反而更沉了。她这话,是在铺垫,还是在试探?让我逐渐习惯她儿子的存在,习惯“未来一家人”的设定?
不行,我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光听老孙一面之词还不够。我想起张姐以前好像提过,她大儿子大伟的家就在开发区哪个小区。具体名字我忘了,但大概方位知道。
周六下午,我借口去买五金零件,骑车去了开发区。那边有几个建成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我漫无目的地转悠,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或许只是想印证一下老孙的话,看看她儿子家到底什么光景。
转到第二个小区附近,还真让我瞧见点眉目。小区门口有家小超市,我进去买了瓶水,顺便跟看店的大妈搭话,装作打听人:“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小区里有没有个叫王大伟的?大概三十来岁,在边上厂里上班。”
大妈嗑着瓜子,想了想:“王大伟?是不是他媳妇挺胖,有个小闺女,四五岁?”
“对对,可能就是他。”我赶紧点头。
“有,就住里头那栋,三单元。”大妈很热心地指了方向,“你找他?”
“啊,不找他,就问问。谢谢您啊。”我放下水钱,走出超市,心怦怦跳。还真问着了。我在小区里晃了一圈,找到三单元,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了,点了根烟。我也不知道坐这儿能等来什么,感觉自己有点傻,又有点莫名的焦躁。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工厂的夹克,骑着电动车带着个小女孩回来。女孩手里举着个颜色鲜艳的棉花糖。男人停好车,把女孩抱下来,又从车筐里拎出一塑料袋菜,看样子有鱼有肉。女孩蹦蹦跳跳,男人脸上带着笑,父女俩说着话朝单元门走去。看那男人眉眼,跟张姐确有几分相似。这大概就是王大伟了。
看他们的样子,衣着体面,孩子手里拿着零食,菜篮子里荤素齐全,小日子过得应该不算拮据。那张姐每月那三千五,是贴补了他们多少?还是仅仅成了他们额外的一笔“零花钱”或“存款”?
我心里那股憋闷,更具体了。那不是抽象的猜测,成了眼前这幅看起来挺温馨、却可能建立在对母亲索取之上的画面。
正准备走,又看见一个微微发福的年轻女人,烫着卷发,拎着几个服装品牌的纸袋,从另一边走过来,也进了三单元。看样子是王大伟的媳妇。她手里那些袋子,我虽然不认得几个牌子,但也知道不便宜。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腿有点麻。回去的路上,自行车蹬得格外沉。老孙的话,眼前的景象,还有张姐那句“你主外,我主内”,像几股绳子,慢慢拧在了一起,越拧越紧。
刚回到我们小区楼下,就撞见了住一楼的吴阿姨。吴阿姨是小区里的“消息中心”,人倒不坏,就是嘴快。
“建国,才回来啊?”吴阿姨提着菜篮子,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哟,脸色不大好,累了?也是,一个人里外忙活,是不容易。”
我勉强笑笑。
吴阿姨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你跟对门张老师,是不是真有那意思了?”
我心里一紧:“吴姨,您听谁瞎说呢。”
“嗨,这还用听谁说?张老师自己前几天在菜场跟我碰见,还说呢,说你这人实在,靠得住,孩子们都不在身边,互相有个照应最好。”吴阿姨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同情,又像是提醒,“不过建国啊,吴姨多句嘴,张老师人是挺好,可她那家里头……啧,你心里得有个数。她那两个儿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别到时候,照应没捞着,反惹一身麻烦。咱们这岁数了,经不起折腾。”
“您知道些什么?”我忍不住问。
吴阿姨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也是听人传的。她大儿子买车,张老师出了大头。小儿子在省城买房,张老师把老底都掏得差不多了,月月还得还帮着还贷。不然你以为她八千退休金,自己过得紧巴巴是为啥?两个儿子,都觉得妈的钱不拿白不拿,拿了是应该。媳妇们也不是善茬……这话我就跟你说,你听听就得了。”
吴阿姨拍拍我胳膊,提着菜篮子走了。我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过楼道,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天阴了,好像要下雨。
原来不止是每月各三千五。还有买车,还有买房,还有“还贷”。那八千块钱,哪里是她的退休金,分明是两个儿子家庭的“提款机”。而她,这台提款机,眼看快要被掏空运转不灵了,所以急需找个人来,不是分担,是接盘。接住她这台机器的日常损耗,甚至可能,还要帮她一起,继续供养那两个无底洞。
“你主外,我主内。”她温温柔柔的声音仿佛又响在耳边。
主外,主的是什么样的“外”?是一个家的风雨,还是她两个儿子家庭的“粮草供应”?
我抬起头,看着我家那扇窗户,又看看对门张姐家紧闭的防盗门。那门后面,是一个等着我跳进去的、看似温情实则精打细算的坑。而我,差点就真的以为,那是晚年一个可以互相取暖的窝。
雨点开始啪嗒啪嗒砸下来,我没急着上楼。这场雨,好像把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犹豫,也浇了个透心凉。
第三章
知道了那些事,再看张姐,感觉就全变了。她端来的饭菜,我吃着不是滋味;她替我收拾屋子,我觉得像是某种侵入;她提起“以后”,我听着像倒计时的钟摆,一下下敲在我脑仁上。
我尽量躲着她。下班晚点回来,周末找借口出门。但她总能找到由头。不是“老陈,超市鸡蛋打折,帮你带了一板”,就是“我蒸了包子,给你拿几个”。东西都不贵,可每次送来,都伴随着几句关于“以后”的旁敲侧击。拒绝显得不近人情,接受又让我如鲠在喉。
我试探着跟儿子在电话里提了提,没说具体,只说对门张姨走得近,似乎有那意思。儿子在深圳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您一个人是孤单,找个伴儿我们支持。但一定要了解清楚对方家庭情况,尤其是经济上和子女关系。这年头,人心复杂。”
儿子的话很理智,也让我更清醒。是啊,人心复杂。张姐那温声细气背后,是每个月被刮走七千的无奈,还是处心积虑想找个“接盘侠”的算计?或许两者都有。
矛盾爆发在一个周日的上午。我本想睡个懒觉,结果不到八点,门被敲得咚咚响。开门一看,是张姐,脸上带着少有的、毫不掩饰的急切。
“老陈,快,帮个忙!大伟一家子突然说要过来,已经在路上了!说是带孩子来这边公园玩,中午过来吃饭。我这什么都没准备,菜也没买!你跟我去趟菜场,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她语速又快又急,完全不是商量,更像是命令。而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帮忙,会一起去买菜,会为这顿突如其来的、招待她儿子一家的午餐做准备。
我堵在门口,没让开,也没动。昨天刚下的雨,早上空气有点凉,楼道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我穿着单薄的睡衣,身上有点起鸡皮疙瘩。
“张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来客人,我去买菜,不合适吧?”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眉头立刻皱起来:“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老陈,咱们不是……不是都说好了吗?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儿子孙子来,不就是你……”她大概看到我脸色不对,把后半句“不就是你儿子孙子”咽了回去,换了个语气,带着点恳求,“就算……就算邻居,帮我个忙不行吗?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大伟他们难得来一趟。”
“你昨天没听他们说今天要来?”我问。
“没有啊!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刚来的电话,说都快到了!”她急得跺了下脚,“老陈,别愣着了,赶紧换衣服!”
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上来了,还夹杂着一股火气。想起在开发区看到的,王大伟一家并不窘迫甚至算得上滋润的生活;想起老孙和吴阿姨的话;想起她每月被拿走七千只剩一千的退休金;想起她规划中“你主外”的硬菜和“一大家子”的热闹。
“张姐,”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稳,但话说出来,还是带着棱角,“你儿子一家来,是你的客人。你招待,天经地义。但让我去买菜张罗,这算怎么回事?我们之间,似乎还没到那一步。而且,你一个月留一千块钱,够招待他们吃顿好的吗?这买菜的钱,是你出,还是我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刻薄。张姐的脸,一下子白了,接着又涨红。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直白地撕开那层温情的遮羞布。她嘴唇哆嗦着,眼睛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陈建国!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声音尖了起来,引得楼下似乎有人开门探看,“我好心好意,想跟你一起过日子,互相有个依靠!你倒好,算计到我退休金头上来了?还说我儿子?我给我儿子钱,那是我们母子之间的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是轮不到我说。”我反而冷静下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可你也别把我当傻子。你想搭伙,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每月八千退休金,给两个儿子各三千五,自己剩一千。这一千块,够你一个人一个月吃饭买菜吗?不够吧?那搭伙以后,吃喝用度谁出?你是不是就打算用那一千块意思意思,其他的,包括伺候你儿子一家回来聚餐的‘硬菜’,都指望我出?我出钱,出力,然后呢?你那一千块,是留着给你自己买药,还是继续贴补你儿子?”
我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楼下隐约的电视声也停了,估计在竖着耳朵听。
张姐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脯剧烈起伏。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你调查我?陈建国,我真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心思这么深!我……我真是瞎了眼!”
“我没特意调查。”我实话实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姐,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实在点好。你想找个人照顾你后半生,甚至帮你分担你儿子那边的压力,这我能理解。但你不能一边把我当冤大头,一边还要求我感恩戴德,觉得是你在照顾我孤独,赏我一口热饭吃。”
“你放屁!”她终于彻底撕破了温婉的假面,口不择言起来,“谁把你当冤大头?你自己孤老头子一个,可怜巴巴的,我好心拉你一把,你倒反咬一口!就你那点退休金,还没我高呢!要不是看你人还算老实,谁稀罕!”
“对,我退休金是不如你高。”我点点头,“但我不用月月给儿子七千。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呢?张姐,你好好想想,是你需要我,还是我需要你?你离了我,那一千块日子怎么过?你那两个儿子,能每月给你寄回三千五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她最痛的地方。她整个人晃了一下,靠在对面墙上,脸色灰败,刚才的气势一下子全泄了。眼神里露出一种被彻底看穿、无路可走的惶然和绝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和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王大伟一家到了。一个小女孩率先跑上来,看到我们这阵势,愣了一下,躲到后面跟上来的一个胖女人身后。王大伟提着水果牛奶上来,看到自己妈脸色难看地靠着墙,对门的我堵在门口,脸色也沉了下来。
“妈,怎么了?”王大伟问,眼神不善地扫过我。
“没什么。”张姐勉强直起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陈叔叔……身体有点不舒服。大伟,小芳,快,进屋。”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房门。
她儿媳,那个胖女人,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拉着孩子进了屋。王大伟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更多的是不满,仿佛我欺负了他妈。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也把一团令人窒息的尴尬、难堪和未尽的冲突,关在了门外,留给了我。
我慢慢退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通发作,把我这辈子的狠话都说差不多了。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种虚脱感,还有一丝看着张姐最后那个眼神时,心里泛起的不忍。
但我知道,这层窗户纸,必须捅破。这不是简单的搭伙,这是赤裸裸的算计和转嫁。这个看似温情的坑,我跳不得。
客厅里安静极了。阳台那盆绿萝,叶子似乎又黄了一片。窗外,天阴沉沉的,好像还要下雨。
第四章
那天中午,我随便煮了碗面对付过去。对门很热闹,孩子的笑闹声,大人的说话声,炒菜下锅的刺啦声,隔着门板隐隐传过来。往常觉得烦人的噪音,今天听着,却有点讽刺。这其乐融融的一顿午餐,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
下午,王大伟一家走了。我听见对门开关门的声音,还有小孩“奶奶再见”的喊声。楼道里安静下来,但那片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头发沉。
果然,没多久,我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很轻,迟疑的,一下,两下。
我打开门。张姐站在外面,眼睛红肿,明显哭过。脸上没了上午的激动和尖刻,只剩下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她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布袋子。
“老陈,”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能……进去说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没坐,就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愈发清晰深刻。
“上午……是我不好。”她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该那么说你。我……我急糊涂了。”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没碰那杯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布袋子,指节发白。“有些事……我没跟你说实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我退休金,是八千。大伟和小峰……他们俩,一人三千五,每个月准时要。说是借,但……从来没还过。大伟买车,我出了六万;小峰买房首付,我给了十五万,是我攒了一辈子的,还有……还有他爸留下的那点抚恤金。”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声音更哽咽:“我知道,我这样,是惯着他们,是自找的。可我……我没办法啊老陈。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俩孩子,总觉得亏欠他们,没给他们一个好爹。他们开口,我……我就硬不起心肠拒绝。总觉得,给了钱,他们就能过得好点,就能记着我点好。”
“可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差。”我没忍住,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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