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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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在办公室里是个沉默寡言的存在。

入职“腾跃科技”快满三个月的那天下午,部门经理领着我去见董事长。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大楼顶层,地毯厚得能没掉半个鞋跟,落地窗外是整个金融区的钢铁丛林。经理老刘一路上叮嘱我:“小陈,周董问什么就答什么,自然点。他偶尔会见见新人,这是好机会。”

我点点头,手心有点潮。倒不是怕见大领导,是怕他问起那些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含糊过去的事。

董事长办公室比我想象的朴素,原木大桌子,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周董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穿西装外套,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看文件。听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审视的味道。

“周董,这是市场部新来的陈默,小伙子挺踏实,这次‘清源’项目的案子里出了不少力。”老刘把我往前带了带。

“坐。”周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算锐利,但让人无处躲藏。他问了几个关于项目和工作适应的问题,我一一答了,尽量简洁清晰。老刘在旁边偶尔补充两句,气氛还算松弛。

就在我以为这次会面即将平稳结束时,周董身体往后靠进皮椅里,手指在光亮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蓄意已久:“小陈家不是本地的吧?听口音有点北边的味道。住在哪片儿啊?上下班方便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老刘也看向我,眼里带着点鼓励,意思是随便说个大概区域就行。

我的喉咙有点发干。来之前,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编一个普通的小区名字,比如“温馨家园”、“彩虹苑”,对任何人都最安全。可话到嘴边,看着周董那双似乎能看穿很多表象的眼睛,我脑子里那根叫做“诚实”的弦,又被我爹妈二十年来反复灌输的“咱不丢人,实话实说”的准则给绷紧了。

我吸了口气,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住西郊,凤凰山高架桥,往南第三个桥洞。”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真说出来了。更没想到的是,说完之后,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石头,咣当落了地,砸得生疼,但也奇异地轻松了。

老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角抽了抽,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突然发病的傻子。周董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没听清,或者怀疑自己听错了:“……桥洞?”

“嗯。”我破罐子破摔,点了点头,甚至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桥洞冬暖夏凉,就是有点吵,晚上大车过,轰隆隆的。不过习惯了就好。”

周董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诧异,以及一丝……玩味?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哦?这倒……挺特别。那你父母呢?也在本市?”

老刘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鞋,但我没理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说:“我爸在建设路、中山路那一带,嗯……要饭。” 我顿了顿,看到周董的眉毛挑了起来,老刘已经抬手扶住了额头。“我妈……” 我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在几个大的垃圾中转站和废品收购站那边,捡破烂。”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周董突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微笑,是忍俊不禁、仿佛听到了年度最佳笑话的那种笑。他笑着摇头,肩膀耸动,看向老刘:“老刘,你们市场部今年招的人,挺有幽默感啊!”

老刘脸上的尴尬简直要溢出来,他干笑着附和:“是,是,小陈……小陈平时是挺……挺实诚的。” 他把“实诚”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就在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是行政部的 Lisa 和周董的秘书张姐,她们大概是送文件,正好听到了后半程。Lisa 手里抱着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捂住嘴,但眼睛里的笑意和难以置信已经满得装不下。张姐稳重些,只是极快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像看一个误入狼群还不自知的羊羔。

“周董,您听见了吗?” Lisa 终于没忍住,声音带着笑出来的颤音,“桥洞!要饭!捡破烂!我的天……陈默,你没去参加脱口秀大会真是屈才了!”

笑声像是传染病,从这间顶层的办公室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当我跟着脚步发飘的老刘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穿过开阔的公共办公区时,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格子间后面射过来,黏在我背上,耳边是压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和抑制不住的笑声。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陈默,跟周董说他家住桥洞!”

“何止!爸是要饭的,妈是捡破烂的!”

“真的假的?这也太能编了吧?”

“谁编这个啊?肯定是自卑,家里穷,又不想被人看不起,干脆破罐子破摔,编个离谱的,显得自己特立独行?”

“我看是脑子有点……”

“嘘,小点声,人过来了……”

我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发冷。同桌的李哥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还残留着好笑的表情:“我说兄弟,你跟大老板唱的是哪出啊?就算不想说,随便扯个小区不行吗?这下好了,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桥洞哥”、“丐帮少主”、“破烂王子”这些绰号,恐怕要跟我很长一段时间了。也好,我想,至少以后没人会再问我住哪里,父母是干什么的了。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有点空落落的。我想起我那个住在桥洞里的“家”,想起我爸在路边端着搪瓷缸子的样子,想起我妈在废品堆里翻捡时那双总是洗不干净的手。他们要是知道我就这么把他们“卖”了,会怎么想?

大概,只会咧嘴一笑,说一句:“我儿子,实诚。”

第二章

“桥洞事件”像一颗砸进池塘的石子,涟漪荡了整整一周。

我的日子变得“热闹”起来。去茶水间倒水,总能“偶遇”几个别部门的同事,笑着搭讪:“陈默,桥洞那边蚊子多不多啊?”“推荐一下令尊常去的乞讨点位呗,业绩好的那种。” 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座位,附近几桌的谈话声会诡异地低下去,然后在我走过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嗤笑。就连前台小姑娘给我快递时,眼神都多了几分怜悯和好奇。

我尽量屏蔽这些,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老刘找我谈过一次,关起门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陈默,我不管你是真有困难还是开玩笑,在老板面前,得有个分寸!现在公司里风言风语,对你影响很不好。年轻人,踏实点,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我点头,说:“刘经理,我下次注意。” 态度端正,无可挑剔。老刘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挥挥手让我出去了。

我知道,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一个笑柄,或者一个用荒诞来掩饰极度自卑的可怜虫。没人相信那是真的。一个重点大学毕业、通过正规招聘进入腾跃科技的白领,父母是要饭和捡破烂的,自己住桥洞?这比小说还离谱。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我在撒谎,而且撒了一个拙劣到可笑的谎。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真的住在西郊高架桥的桥洞里。那不是一个冰冷的混凝土空间,被我爸和我妈,用捡来的板材、旧广告布、甚至报废的汽车座椅,搭成了一个勉强可称为“家”的地方。遮风挡雨谈不上,但确实比露宿街头强。一张木板床,一个捡来的小衣柜,一个用砖头和旧门板搭的“桌子”,还有个小煤气罐和旧炉头,就是我全部的家当。照明靠充电灯和一个小太阳能板,用水要去一公里外的公共厕所接。

我爸,陈建国,六十出头,瘦,但精神。他确实“要饭”,但和人们想象中跪地磕头的乞丐不同。他总是在建设路那家大型商超门口,或者中山路的步行街入口,穿着虽然旧但干净的衣服,面前放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面零星有几块钱。他不说话,不拦人,就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有时候看书,一本边角卷起的《宋词三百首》,能看半天。有人给钱,他点点头;不给,他也点点头。一天下来,多则几十块,少则几块钱,甚至空缸子的时候也有。但他雷打不动,像上班一样。

我问过他,为什么?家里不是……他总用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我,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你懂个屁,这不是要饭,这是……体验生活。再说了,我自己挣点,不拖累你妈。”

我妈,王秀兰,比我爸小两岁,脸上皱纹很深,手更是糙得像老树皮。她确实是“捡破烂的”。每天天不亮就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出去,在各个小区垃圾点、废品收购站转悠。纸板、塑料瓶、废铁、旧电器……她眼光毒辣,总能从一堆垃圾里挑出能卖钱的。一天下来,收拾得利利索索,拉到相熟的收购站,换回几十百把块钱。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和腐朽物的味道,但她的衣服,永远洗得发白,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他们供我读完了大学。学费、生活费,是那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个个压扁的塑料瓶,堆出来的。我曾拼了命地想逃离那个桥洞,逃离父母身上洗不掉的底层气息。我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体面工作,以为这样就能挣脱。可当我拿到腾跃科技的 offer,兴奋地告诉他们时,我爸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翻他那本破宋词。我妈撩起围裙擦擦手,说:“好好干,别贪公家便宜。”

他们对我找到“好工作”的反应平淡得让我心凉。似乎我是不是白领,挣多少钱,并不比今天多捡了几个瓶子更重要。他们坚持住在桥洞,坚持着那种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的生活。我曾经激烈地反对过,争吵过,甚至以断绝关系威胁过。我爸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却沉:“我陈建国的儿子,什么时候学会看不起自己老子娘了?桥洞怎么了?要饭捡破烂怎么了?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力气吃饭,丢你人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挺直脊梁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丢人吗?是的,我觉得丢人,丢大人了。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所以,当周董问起时,那点长期压抑的委屈、叛逆、甚至是一丝自暴自弃,让我选择了“实话实说”。既然你们都觉得这不可思议,是笑话,那我就把笑话摆到台面上来。看谁笑到最后。

公司里的笑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默契的孤立和隐形的排斥。重要的客户资料不会经我的手,团队开会时我的发言少有人接茬,聚餐团建,我常常是最后被通知、或者“不小心”被漏掉的那个。我被透明化了,成了一个行走的“桥洞”标签。

直到季度末,行政部发出通知,公司组织全员春季团建,地点是市郊新开发的“龙泉度假山庄”,两天一夜,允许带直系家属。

通知邮件里特别标注,鼓励大家带家人参与,增进了解。部门里顿时热闹起来,年轻人在讨论山庄的温泉和娱乐设施,有家室的则在商量带老婆孩子还是父母。

“陈默,你带家属不?” 对面的同事小赵挤眉弄眼地问,周围几个人也竖起了耳朵。

我敲键盘的手没停:“看情况。”

“别呀,” 旁边工位的孙姐笑着插话,她年纪稍长,平时还算和气,但此刻笑容里也带着看热闹的意味,“把你爸妈带来玩玩嘛,也让咱们见识见识……嗯,开开眼界。” 她差点把“见识见识”说成“看看笑话”,临时改了口,但意思谁都懂。

几个年轻同事没忍住,低低笑出声。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脸,说:“好,我问问他们。”

这下,连孙姐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会接茬。小赵来了劲:“真带啊?那说好了!咱们可等着了!到时候给你家……呃,给叔叔阿姨接风!”

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等着看更大笑话的气息。

那天晚上,我回到桥洞。我妈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分拣一堆旧书报,我爸就着充电灯看一本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旧杂志。三轮车停在桥洞外,散发着一天奔波后的尘土味。

我啃着一个冷馒头,开口:“我们公司过两天团建,去龙泉度假山庄,可以带家属。”

我妈头也没抬:“不去。耽误工夫,明天废纸降价,我得早点去多拉点。”

我爸翻了一页杂志,慢悠悠地说:“山庄?有啥看的,不去。”

我早料到是这样,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是拱了上来,我把馒头一放,声音有点硬:“公司人都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了。我说了,我住桥洞,爸要饭,妈捡破烂。”

桥洞里安静了。只有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轰鸣。

我妈分拣报纸的手停了下来。我爸终于把目光从杂志上移开,看向我。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说了?” 他问。

“说了。”

“然后呢?”

“全公司都笑了。” 我扯了扯嘴角,“现在,他们等着看你们,看更大的笑话。团建,让我一定带你们去。”

又是沉默。良久,我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有千斤重。她继续低头整理报纸,一张张抚平,摞好。

我爸却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带着点嘲讽,又有点跃跃欲试的笑。他把杂志合上,扔到一边。

“行啊。” 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桥洞的嗡鸣回响里格外清晰,“我儿子单位搞活动,请咱们去,那就去呗。龙泉山庄是吧?听说那地方消费不低。”

我愕然地看着他。

我妈也抬起头,皱了皱眉:“建国,你凑什么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 我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旁,拍了拍生锈的车把,“咱儿子被人瞧不起了,当爹妈的,不得去给他撑撑腰?再说了,” 他回头看我,眼里闪着光,“你不是怕我们去给你丢人吗?这次,我们就去看看,能给你丢多大的人。”

“你……” 我一时语塞。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撑腰?用三轮车,还是用搪瓷缸子?

“就这么定了。” 我爸一锤定音,“到时候,咱们一起去。老婆子,把你那身最体面的衣服找出来。”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最终没再反对,只是嘟囔了一句:“净瞎折腾。” 但眼神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我看着父母,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团建,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了。

第三章

团建那天,天气很好。公司包的大巴车停在写字楼下,同事们三五成群,带着家属,欢声笑语,大包小包。孩子们兴奋地跑来跑去,老人则互相寒暄。阳光照在锃亮的车身上,反着光,一派和谐融洽的景象。

我空着手,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公交站牌后面。我跟我爸妈说好在路边等,他们不跟大部队一起上车。

老刘点名时,喊到我,小赵大声替我回答:“刘经理,陈默说他家属来,自己过去,不跟车了!”

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朝我这边张望。老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挥手上车。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离。我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我爹妈那老年机,时灵时不灵。又等了大概十分钟,就在我以为他们是不是又反悔了,或者找不到地方时,一阵与周遭车流格格不入的“嘎吱、嘎吱”声由远及近。

是我爸,蹬着那辆破三轮车,载着我妈,慢悠悠地拐过了街角。我爸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夹克,我妈穿着她最好的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轮车斗里,居然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印着“尿素”字样的旧化肥袋。

他们真的来了。以我最熟悉、也最不愿在同事面前看到的方式。

三轮车在我面前停下,链条发出“咔啦”一声响。我爸脸不红气不喘,拍了拍车把:“没迟到吧?这老伙计,还挺给劲。”

我张了张嘴,觉得脸上有点发烧,尽管周围并没有认识的人。“爸,妈,你们就……骑这个去?龙泉山庄在郊区,二十多公里呢!”

“二十公里算个啥?” 我爸跳下车,“年轻时候,我跟你妈骑车卖菜,一天跑百十里地。上来,走着!”

我看着那除了车铃不响、其他地方都跟着“交响乐”的三轮车,又看了看爸妈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我默默地坐到了车斗的化肥袋旁边,袋子里不知道装着什么,硬邦邦的硌人。

于是,在通往郊区的主干道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一辆叮当作响的破三轮,载着三个人,一个鼓囊的化肥袋,不紧不慢地蹬着。开私家车的从旁边驶过,总会投来诧异的一瞥。我爸浑然不觉,甚至偶尔还哼两句荒腔走板的老歌。我妈则一直看着前方,手紧紧抓着车斗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二十多公里,骑了快两个小时。到龙泉度假山庄气派的大门口时,我已经麻木了。门口停满了大巴和各式私家车,衣着光鲜的人们进进出出。我们的三轮车,像一颗滚进珍珠堆里的煤球。

保安皱着眉头过来拦:“哎,收废品的走后门!这里不能进!”

我爸停下三轮,一脚支地,挺了挺腰板:“同志,我们是来参加活动的,腾跃科技的团建。”

保安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又看了看那辆三轮车,显然不信。就在这时,公司的大巴车正好停在附近,车门打开,同事们说笑着下车。然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我们这奇怪的组合吸引了过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比在董事长办公室那次更响亮、更不加掩饰的笑声。

“我的天!真来了!还真的是……三轮车?!”

“那是陈默?他坐车斗里?哈哈哈!”

“快看快看!我没说错吧!丐帮长老驾到!”

“那袋子里是什么?要饭的家当?还是捡的破烂?”

“这真是……开眼了,开眼了!陈默这哥们,实诚,太实诚了!”

小赵笑得前仰后合,孙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老刘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我一眼,赶紧过来跟保安解释:“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家属,不好意思,我们马上……”

我爸像是没听见那些笑声,也没看见老刘难看的脸色。他慢悠悠地下了车,从旧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两张同样皱巴巴的邀请函——公司发的电子邀请函,我打印出来给他们的。他把邀请函递给保安,动作不卑不亢:“同志,这是凭证。车,我停旁边,不碍事。”

保安接过邀请函,确认了一下,表情更加古怪,又带点同情,挥挥手:“进去吧。车……停那边角落,别挡道。”

我爸道了声谢,把三轮车蹬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锁好。我妈也下了车,拎下那个化肥袋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个过程,他们神色如常,仿佛周围那些目光和笑声,只是掠过耳边的风。

“走吧,儿子。” 我爸招呼我。

我硬着头皮,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下,跟着他们走进山庄大门。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嘲笑、猎奇、怜悯、嫌恶……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

团建活动已经开始了部分,草坪上在做拓展游戏,欢声笑语。我们一家三口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走到哪里,哪里的笑声就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和意味不明的注视。

中午是自助烧烤。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同事们围坐在烧烤架旁,气氛热烈。我们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我妈从那个化肥袋里,掏出了几个馒头,一包榨菜,还有两瓶用旧矿泉水瓶装的白开水。

“吃这个?” 我爸拿起一个冷馒头,掰开,夹了点榨菜,递给我一个,“尝尝,你妈自己腌的,干净。”

我没接。看着不远处同事们盘子里滋滋冒油的烤肉、鲜艳的水果、精致的点心,再看看手里的冷馒头,喉咙发堵。周围已经有目光瞥过来,带着不可思议和更深的嘲笑。

“老陈,你们就吃这个啊?” 隔壁桌一个平时还算面熟的同事,端着盘子过来,表情夸张,“来来来,尝尝这个,羊排,刚烤好的!” 他语气热情,但眼神里的优越感和戏谑藏不住。

“不用了,谢谢,我们吃这个挺好。” 我爸摆摆手,咬了一口馒头,就着榨菜,吃得津津有味。

那同事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走了,低声跟旁边人说:“看见没,真当自己是来忆苦思甜了。”

整个下午,我们一家都像是团建活动的“展品”。爸妈对任何现代化的娱乐设施都表现得兴趣缺缺,只是坐在休息区,看着人来人往。我妈甚至从袋子里拿出了针线,开始补一件旧衣服。我爸则继续看他那本《宋词三百首》。

我和他们坐在一起,度秒如年。同事们玩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刺耳。我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供人观赏、嘲笑。

傍晚,自由活动时间。我实在受不了了,低声说:“爸,妈,要不……我们先回去?”

我爸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急什么,重头戏还没开始呢。”

“什么重头戏?”

他没回答,收起书,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山庄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晚宴设在庄园最大的宴会厅,是这次团建的重头戏,据说周董和几个高管都会参加。大家陆续入场,衣着也比白天正式了些。我们一家,依旧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旧衣服,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水晶灯晃得人眼晕,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们一进去,就成功让附近几桌的谈笑声低了下去。我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汇聚到我们这角落的寒酸一桌。连台上正在调试话筒的主持人,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小赵那桌离我们不远,他故意提高声音,对旁边人说:“哎,你说,周董待会儿会不会过来敬酒?看到咱们的‘特约嘉宾’,会不会特别惊喜?”

又是一阵压抑的低笑。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是周董,在几个高管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面带微笑,一路和相熟的员工点头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像是有感应似的,落在了我们这一桌,落在我爸妈身上。他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等着看董事长会如何对待这对“闻名全公司”的奇葩父母,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达到高潮。

周董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随即,那惊讶变成了更深的、难以解读的神情。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流露出嘲笑或鄙夷,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董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走向主桌,而是调转方向,径直朝我们这最角落、最寒酸的一桌走了过来。他走得很快,甚至带着点急切,身后的高管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全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嘲笑、等待好戏的目光,都僵在了半空。

周董停在我们桌前。他没有看我,目光紧紧锁在我爸脸上,又移到我妈脸上,仔细地、难以置信地打量着。

我爸放下手里的旧茶杯,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沾了灰的衣角。我妈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周董。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周董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因为全场的寂静而清晰无比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