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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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年

我叫苏梅,今年三十四岁,是个普通的小学语文老师。我老公林海,是个海洋冰川学的研究员。三年前,他报名参加南极科考队,要去中山站待上整整三年。

他走的那天是2023年12月初,北京特别冷。首都机场T3航站楼里,他摸着我的脸说:“就三年,每天我都给你打电话。现在卫星电话信号可好了,跟打市内似的。”我们的女儿小满那时才两岁,抱在我怀里,还不太明白爸爸要去哪儿,只是伸出小手抓他的眼镜。林海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你放心去,”我当时笑着说,“家里有我呢。就是别冻着,听说那儿零下好几十度。”

“站里有暖气,冻不着。”他拎起那个印着“中国南极科考”的红色行李箱,转身进了安检口。走到拐角处,他又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小满突然哇一声哭出来,伸着手要爸爸抱。我赶紧哄她,再抬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头半年最难熬。小满晚上老哭,要找爸爸。我就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告诉她爸爸在南极,那个白色的、最下面的地方。我还买了个地球仪,小满总用小手去转,转到南极那块就停下来,盯着看。

林海的电话每天准时在晚上八点打来。他说南极和北京有五个小时时差,他那会儿是下午一点,正好午休。电话接通时,总能先听到一阵呼呼的风声,有时候还夹杂着嘎吱嘎吱的响声,他说那是冰层挤压的声音。

“今天怎么样?”他总这么开头。

我就絮絮叨叨地讲:小满今天在幼儿园学会唱《小星星》了;我妈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们学校期中考试,我带的班语文平均分年级第一;楼下早餐店关门了,以后买油条得走两条街。

他那儿的事听起来很遥远:今天去冰芯钻取现场了,取到一千米深的冰样;帝企鹅在站附近孵蛋,憨憨的特别可爱;上周有极光,绿色的,像纱一样在天上飘。他说话时总是笑呵呵的,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你脸色不太好,”有一次我对着手机屏幕说。那是2024年春天,我们已经习惯每天视频了。

屏幕里的林海穿着红色科考服,背景是中山站里他的房间,墙上贴着我和小满的照片。他摸摸自己的脸:“是吗?可能这两天没睡好。夏天快过去了,白夜要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极夜,生物钟有点乱。”

“你要多吃维生素,站里不是有营养师吗?”

“有,天天盯着我们吃呢。”他笑了,眼角挤出几道皱纹。这三年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些,脸也被南极的风吹得又黑又糙。

小满三岁生日时,林海在电话里给她唱生日歌。小满捧着手机,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小满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爸爸就回来啦。”

从那以后,小满天天练写字。她小手还握不稳笔,写出来的“林小满”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她特别认真,写满一页纸就举给我看:“妈妈,爸爸是不是快回来了?”

第二年,2025年,日子过得快了些。小满上幼儿园中班了,会背不少唐诗。我升了教研组长,工作更忙了。我妈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帮我接送孩子。生活像上了发条,规律地向前走。

林海的电话成了我们家每天雷打不动的仪式。晚上八点,小满一定会放下玩具,跑到客厅沙发上坐好,等我拿出手机。电话一响,她就抢着接:“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

“真棒!给爸爸看看。”

有时候信号不好,画面会卡住,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林海就说可能是太阳风活动影响了卫星信号。有段时间连续一周都这样,我急得睡不着,后来信号恢复了,看他好好的在屏幕那头,我才松了口气。

“你别老瞎担心,”他在电话里说,“站里二十多个人呢,互相照应着。医疗室设备比咱们社区医院都齐全。”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那儿,那么远。”

“三年一晃就过去了,”他说,“已经过去一半多了。”

去年冬天,2025年12月,南极那边是夏天,科考队有补给船到。林海收到了我寄去的包裹:一件我织的毛衣(虽然织得不太好),小满画的画,还有我妈腌的辣白菜真空包装。他在视频里穿上那件毛衣,袖子短了一截,他哈哈大笑:“没事,心意最重要。”

小满在屏幕这边喊:“爸爸,我画的企鹅像不像?”

“像,特别像,就跟我今天在门口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后来回想时,觉得那些细节都像精心布置的背景。

今年春节,2026年2月,是林海在南极度过的第三个春节,也是最后一个。除夕夜,中山站和国内视频连线拜年。我在央视新闻里看到了林海,他站在一群穿红色科考服的人中间,举着“福”字对着镜头笑。镜头扫过他时,他朝我挥了挥手——虽然知道这不是私人通话,但我总觉得他在跟我打招呼。

小满指着电视喊:“爸爸!爸爸上电视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小满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爸爸回来的日子。“还有两个月零三天!”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林海在电话里也开始倒计时:“这边的工作快收尾了,最后一批数据采集完,就能交接了。回程的船票都订好了,4月20号从澳大利亚出发,5月初就能到家。”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问。

“还没呢,不急。在这儿住了三年,东西还真不少。”

“那些厚的衣服就别带回来了,北京穿不上。”

“知道,大部分都留给站里了。”

日子一天天逼近,我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夜里睡不踏实,老是做梦,梦见林海回来了,但站在门口不进门,就那么看着我。我问你怎么不进来,他也不说话。醒来时一身冷汗。

我妈说我这是“近乡情怯”:“盼了三年,真快见了,反而慌了。正常,我当年等你爸从部队回来也这样。”

也许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变故发生前没有任何预兆。那天是2026年3月23日,星期二。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们学校期中考试刚结束,我批卷子批到很晚,接小满也迟了。回到家快七点,赶紧做饭。我妈腰疼犯了,在屋里躺着。

七点五十,小满自己搬了小凳子坐在电话前等着。八点整,手机准时响了。

“爸爸!”小满接通视频,把脸凑到屏幕前。

林海那边是下午一点,阳光很好,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他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蓝色的保暖内衣——是我给他买的,穿了三年,领口都松了。

“小满今天在幼儿园干什么了?”他问,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今天我们做手工了,我做了一个小房子,老师说可以送给爸爸当回家礼物。”

“真好看,等爸爸回去就把它摆在书桌上。”

他们像往常一样聊着。小满给他看今天做的手工,讲幼儿园小朋友的趣事。林海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一切都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

直到小满突然说:“爸爸,你后面那些叔叔阿姨为什么不穿红衣服?”

我正坐在餐桌前整理试卷,听到这话抬起头。

屏幕里,林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他,根本察觉不到。然后他笑了:“什么叔叔阿姨?”

“就是那些穿白衣服的呀,”小满用手指戳戳屏幕,“一、二、三、四、五个,五个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站在你后面呢。”

我站起来,走到小满身后。

视频画面里,林海坐在桌前,身后是中山站宿舍常见的浅绿色墙壁。乍一看没什么异常。但当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在画面边缘,林海左肩后方,门框旁边的位置,确实有一抹白色。

不是科考队的红色防寒服,也不是站里工作服的蓝色或灰色。是白色。医用白大褂的那种白。

那抹白色只露出很小一部分,大概是一只袖子的三分之一。如果不刻意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小满眼睛尖,孩子的注意力总是放在大人忽略的细节上。

“是站里的医生吧,”林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正常,甚至带着点笑意,“我这两天有点感冒,医生过来看看我。他们刚查完房,正要走呢。”

说着,他侧了侧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已经走了。小满眼睛真尖。”

我盯着屏幕。那抹白色不见了。

“爸爸你感冒了?”小满关心地问,“吃药了吗?”

“吃了,没事。南极感冒可麻烦,传染给别人就不好了,所以医生看得严。”

对话继续下去。小满又说了些幼儿园的事,林海答应给她带真正的企鹅玩偶——不是买的,是站里手巧的队员用羊毛毡自己戳的,特别逼真。

八点二十分,通话像往常一样结束。小满心满意足地去刷牙洗脸,准备睡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没动。

“怎么了?”我妈从屋里出来,扶着腰,“小林感冒了?”

“啊?哦,他说是。”我回过神。

“南极那地方,感冒可不是小事,听说容易转成肺炎。不过站里有医生,应该没事。”

“嗯。”

我哄小满睡下,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翻出今晚的通话录像——从林海去南极的第一天起,我养成了录下每次通话的习惯。头一年是因为小满想爸爸时可以随时看,后来就成了习惯。

我找到今晚的录像,调到小满问白大褂的那个时间点。

8:07:23。

画面中,林海的笑容在女儿问出问题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0.5秒,也许更短。然后他笑了,回答了。

我把画面放大,再放大,聚焦在他左肩后方的那抹白色。

暂停。放大到极限。像素开始模糊,但那确实是白色的织物,有布料的纹理。而且——我凑近屏幕——在那抹白色旁边,门框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另一道白色边缘。很淡,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五个穿白大褂的人?

我退出全屏,看着手机主界面。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南极那边是下午三点半。

我想了想,打开微信,找到林海科考队的同事王工的妻子。我们有个家属群,十几个人,平时不怎么聊天,主要发些通知。

“刘姐,睡了吗?”我打字。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还没呢,孩子写作业磨蹭。怎么了小苏?”

“想问问,中山站那边,医务室医生平时查房,是穿白大褂吗?”

“白大褂?不清楚哎。怎么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林海说有点感冒,医生去看他,穿的白大褂,我有点好奇南极那么冷,白大褂够暖吗。”

“这个真不知道。不过我老公上次视频时,我看到他们医务室好像穿的是蓝色刷手服,跟国内医院手术室那种有点像。白大褂可能也有吧,室内暖和,应该没事。”

蓝色刷手服。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有点凉。

“谢谢刘姐,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对了,他们快回来了吧?倒计时了,真不容易。”

“是啊,倒计时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三月北京的夜晚还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小区里路灯昏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林海身后的白色,如果不是医务人员的白大褂,那是什么?

也许是灯光反射?或者是挂在墙上的白色工作服?又或者,真的是医生,只是王工的妻子记错了?

都有可能。都解释得通。

可我脑子里反复回放林海那个瞬间凝固的表情。太熟悉了,结婚八年,我太熟悉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他紧张时的反应——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他立刻用笑容掩盖了过去。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进屋。小满已经睡熟了,抱着林海去年寄回来的企鹅玩偶。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上台灯。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还有四十七天。他在心里默数。

就四十七天了。三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个多月。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林海在很远的地方朝我挥手,我想朝他跑过去,腿却像陷在雪里,怎么也动不了。他身后站着几个人,也都穿着白色,和冰雪融为一体,几乎看不见。

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枕头有点湿。

第二章 裂缝

我再也睡不着了。

轻手轻脚下了床,我来到客厅。凌晨四点的北京,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有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路面,湿漉漉的。我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昨晚的录像。

这次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盯着那抹白色。它出现在屏幕左上角,林海左肩后方,大概只占了画面的百分之二。我截了图,用编辑功能不断放大。像素越来越模糊,但能看出来,那确实是某种布料,有褶皱。在它旁边,门框的阴影里,还有另一道更淡的白色边缘。

五个穿白大褂的人?

小满说五个。孩子不会无缘无故数数,她一定是看到了五个,或者至少看到了好几个,才会说“一、二、三、四、五”。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南极中山站 医务室 照片”。出来的图片大多是官方新闻稿里的:整洁的医疗室,穿着蓝色或绿色刷手服的医生,仪器看起来很先进。我一张张翻过去,翻了三十多页,没有一张照片里的人穿着传统的白大褂。

南极科考站的医务室,为什么需要白大褂?他们在室内工作,站内有恒温系统,穿白大褂也许不奇怪。但为什么是五个?五个医护人员同时出现在林海的房间?只是感冒需要这么大阵仗?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也许是我多想了。林海感冒了,可能还有点严重,所以医生护士都来查看。南极那种极端环境,对健康监测肯定特别严格。五个白大褂——也许包括医生、护士、站里的健康管理员,甚至可能是来交流学习的其他国家科考队的医疗人员。

我试图用这些可能性说服自己。

天快亮时,我给林海发了条微信:“感冒好点了吗?多喝水,按时吃药。”

现在是南极时间上午九点,他应该已经起床了。按照惯例,他会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回复——也就是我们这边的下午五点。三年了,这个作息规律我摸得很清楚。

上午我有课,第一节就是语文。站在讲台上,我有点走神。下面孩子们朗读课文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朦朦胧胧的。板书时,我写错了一个字,有学生小声提醒:“老师,那个字少了一点。”

“哦,对,谢谢。”我擦掉重写,粉笔灰簌簌落下。

课间休息时,我躲在办公室储物间,又看了一遍昨晚的视频。这次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林海身后的窗户。中山站宿舍的窗户,外面应该是冰雪景观,但昨天视频里,窗户是磨砂玻璃,而且——我暂停画面——玻璃上似乎有水汽凝结的痕迹。

南极那么干冷的地方,室内外温差大,窗户上有水汽是正常的。但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

“苏老师,你没事吧?”同事李老师探进头来,“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没睡好。”

“是不是快见到老公了,兴奋得睡不着?”她笑着打趣,“三年啊,真不容易。我家那位出差一周我都受不了。”

我勉强笑了笑。

下午五点零三分,林海的回复来了:“好多了,别担心。今天去冰芯库整理了样本,累但充实。小满今天怎么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他回避了“白大褂”的问题,也没有正面回答感冒的情况。

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我只发了一句:“小满挺好,就是特别想你。你那边……一切都好吧?”

“都好,放心。还有四十六天。”

还有四十六天。

晚上八点,视频电话准时响起。小满照例抢着接:“爸爸!你感冒好了吗?”

“好多了,”林海在屏幕里笑。今天他换了件灰色毛衣,背景还是那个房间,但角度稍微调整过——他坐得离桌子更近,身后可看到的背景区域变小了。我注意到,窗户被一幅南极地图挂画挡住了大半。

“医生今天还来看你吗?”小满问。

林海顿了顿:“来了,量了体温,说没事了。”

“他们还穿着白衣服吗?”

“嗯,工作服。”林海回答得很自然,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小满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歌?”

通话继续。我坐在小满旁边,仔细观察屏幕的每个角落。今天林海身后的背景很“干净”,除了那幅新挂的地图,几乎没有其他东西。墙壁是统一的浅绿色,没有杂物,没有挂衣服的挂钩,连以前常出现在画面角落的暖气片也看不见了。

“你那幅地图是新挂的?”我装作随意地问。

“啊,对。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就挂上了。怎么样,好看吗?”

“挺好的。”我说。

通话持续了十八分钟。结束后,我哄小满去睡觉,然后坐在客厅里,把今天和昨天的录像并排对比。

同样的房间,同样的角度,但背景陈设变了。昨天的视频里,林海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本日历,是2025年的,上面有些手写的标注。今天日历不见了,换成了地图。昨天的视频里,门框旁边露出一点点白色。今天门框完全在画面外。

他在调整摄像头的范围。

这个认知让我后脊发凉。

“怎么了这是?”我妈端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我面前,“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妈,”我抬头看她,“你觉得林海……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你指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指出那两个视频的背景变化。我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是有点不一样。不过男人嘛,收拾屋子换个布置也正常。南极待三年,闲得慌,挪挪家具什么的。”

“那白大褂呢?小满看见五个穿白大褂的人。”

“孩子的话哪能全信。小满才五岁,可能看花眼了。再说了,就算真有医生,那也说明站里重视小林的身体,好事。”

“可王工的媳妇说,站里医生穿的是蓝色刷手服,不是白大褂。”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梅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三年了,天天盼着,这眼看着要见着了,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妈懂,当年你爸去云南支边两年,他回来前一个月,我也老做噩梦,总觉得要出什么事。结果呢,好好的。”

“可能吧。”我接过牛奶,没喝。

夜里十一点,我又给王工的妻子刘姐发了条微信:“刘姐,不好意思又打扰你。我想问问,你们家王工最近视频时,背景有没有什么变化?比如房间里换了布置什么的。”

等了一会儿,刘姐回复:“你不说我还没注意,你这么一提,好像还真有。上周视频,老王身后那面墙上多了个中国结,红彤彤的,挺喜庆。他说是过年时站里搞活动做的,留作纪念。怎么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林海那边也换了幅地图,我觉得挺好看的,想着要是站里统一发的,等林海回来我也挂家里。”

“应该不是统一的,老王那边没地图。可能各人喜好不同吧。”

“对了刘姐,王工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南极那边容易感冒。”

“老王身体壮得像头牛,去三年一次没病过。倒是听说他们站里有个队员,前阵子重感冒,差点转肺炎,在医疗室躺了好几天。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哦,那就好。”

我放下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中山站如果有队员重感冒,医疗室应该很忙。但林海说只是“有点感冒”,却有五个医护人员同时出现在他房间?

要么他在撒谎,要么刘姐听说的“重感冒队员”就是林海。

我翻出科考队家属群的聊天记录。这个群平时很安静,只有逢年过节时互相问候,或者队里发来集体照片时,大家会讨论一下。我往上翻了很久,找到今年元旦时发的一张集体照。

照片上,二十多名队员站在中山站主楼前,举着“新年快乐”的横幅。林海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笑着。我放大照片,仔细看每个人的脸。林海看起来有点瘦,但精神不错。他旁边的王工搂着他的肩,两人都在笑。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所有队员都穿着统一的红色科考防寒服。而在队伍最右侧,靠近站门的位置,站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人——那是站里的工作人员。没有白大褂。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又继续翻。找到去年夏天的一张工作照,是队员们在冰盖上钻取冰芯。林海弯着腰操作机器,只拍到侧脸。照片背景是茫茫冰原,天空蓝得发黑。

这些照片能证明什么?证明林海确实在南极,确实在中山站。证明至少到今年元旦,他还好好的。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也许已经把我的心磨得太敏感,太脆弱。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都能被我放大成一场灾难。

去浴室洗了把脸,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这三年,我老了。林海也老了。我们在视频里看着彼此一点一点被时间改变。

“就四十六天了,”我对着镜子说,“别瞎想。”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如常。

林海的电话每晚八点准时响起。他看起来精神一天比一天好,感冒似乎真的好了。背景还是那个房间,地图还挂在墙上。我再没看到任何白色的影子。

小满开始做倒计时日历,每天早晨撕掉一页。“还有四十三天!”她举着日历跑到我床边,“妈妈,爸爸回来那天,我们能不能去机场接他?”

“当然能,我们一起去。”

“那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

第四天晚上,通话进行到一半时,小满突然说:“爸爸,你背后那个亮亮的东西是什么?”

林海愣了一下,没回头:“什么东西?”

“就那个,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小满指着屏幕。

我凑过去看。在林海身后的墙壁上,地图的右下角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红点,规律地闪烁,每秒钟一次。

“哦,那个啊,”林海笑了,“是烟雾报警器的指示灯。站里前段时间统一检查消防设施,新换的。”

“它为什么闪呀?”

“提醒人们它工作正常。好了,别管那个了,你今天在幼儿园……”

通话继续。但我盯着那个红点,直到通话结束。

烟雾报警器的指示灯,通常是绿色的。我查了一下手机,确实有红色指示灯的型号,但比较少见。更主要的是——之前视频里,那个位置没有这个红点。

要么是新装的,要么是之前被挡住了。

当晚,等小满睡了,我做了件有点疯狂的事:我把过去一个月所有的通话录像都找出来,一帧一帧地对比林海身后的背景。

一百多段视频,每个平均二十分钟。我从晚上十点看到凌晨三点。

发现如下:


  1. 从三个月前开始,林海房间的背景就在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变化。先是日历上的手写备注消失,然后日历本身不见了,换成地图。接着,原本放在桌角的一个企鹅摆件不见了。之后,墙上的插座面板颜色从白色换成了浅灰色。

  2. 大约两个月前,林海在视频里开始更频繁地咳嗽。每次咳嗽时,他会侧过身,或者用手捂住嘴。当时他说是“南极干燥,嗓子不舒服”,我信了。

  3. 一个月前,有三次通话中途,林海说“有人敲门,我去开一下”,然后离开画面半分钟到一分钟。回来时,他会整理一下衣领,或者摸一下鼻子。

  4. 小满发现白大褂的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异常物体”。

  5. 那个红色指示灯,是四天前第一次出现。

我把这些发现记在纸上,看着那些字,手指发凉。

如果单独看任何一点,都可以解释。加在一起呢?

凌晨三点半,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一个电话。是打给科考队国内联络处的值班电话。这个号码是家属紧急联络用的,三年来我从没打过。

铃声响了六下,接通了。

“您好,国家海洋局极地考察办公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您好,我是中山站科考队员林海的家属,我叫苏梅。”

“哦,林工家属。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下,林海在站里……最近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工的身体状况,站里医疗组会定期向家属通报的。上次通报是在两周前,显示各项指标正常。如果您有特别关切,我们可以向站里询问,但南极现在已经是深夜,可能要明天才能回复。”

“两周前通报正常……”我重复道。

“是的。所有队员每月都有一次健康简报发回国内。林工的简报一直很正常。”

“那……最近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有没有队员生病需要特别护理?”

“这个……”对方顿了顿,“如果有影响全站的紧急医疗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所有家属。目前没有接到此类通知。苏女士,您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担心。他快回来了,我反而更紧张了。”

“理解理解。三年确实不容易。这样,我明天一早就联系中山站,让林工给您回个电话,或者至少让医疗组更新一下健康简报,您看行吗?”

“不用不用,别打扰他工作。我就是……确认一下就好。谢谢您。”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在发抖。

官方说林海健康正常。

那五个白大褂是什么?红色指示灯是什么?背景的变化是什么?

要么是官方在隐瞒什么,要么是林海在隐瞒什么,要么——是我疯了。

凌晨四点,我收到了林海发来的微信。这个时间,南极是上午九点,他通常刚开始工作。

“刚看到你昨晚发的消息,说想我想得睡不着?我也想你。别太担心,我一切都好。等回去,好好补偿你们娘俩。爱你。”

这条微信的发送时间,是南极上午九点十五分。

但我记得,昨晚通话时,他说今天要去野外采样,早上六点就得出门,来回要一整天。野外采样时,中山站周边的某些区域是没有手机信号的,更别说微信了。

除非他今天没去野外。

或者,他现在根本不在野外采样会去的地方。

我盯着那条微信,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小满的倒计时日历上,还剩下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怀疑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是刘姐发来的微信:“小苏,你睡了没?”

“还没。怎么了刘姐?”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的心提了起来:“您说。”

“我家老王……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视频,是语音电话。他说卫星视频系统在检修,这几天只能用语音。”

“然后呢?”

“然后我听着他声音不太对劲,就随口问了句,你们站里是不是有人生病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多不多。你猜他怎么回答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说:‘什么白大褂?站里医生都穿蓝色。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就说是听其他家属说的。老王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你看错了,或者记错了。南极这边一切都好,别瞎想。’然后就挂了。”

“他挂了?”

“嗯,挂得特别急。而且……他以前从没这样过。”

我和刘姐的对话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

“小苏,你说……他们会不会根本没在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