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那个六岁的儿子李宝儿,正翘着兰花指,在那儿咿咿呀呀地学唱戏。
他穿着件粉红色的绸缎褂子,脸上抹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胭脂,细声细气地喊着:“老祖宗,您吉祥。”
满屋子的亲戚都在笑,夸这孩子有灵气,以后是个角儿。婆婆张翠花更是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一把搂住大孙子,嘴里喊着:“心肝肉,还是你有福气,不像那几个没命的赔钱货。”
李国栋坐在旁边剥橘子,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老好人式的温吞笑容,仿佛这一切都正常不过。
我也跟着笑。
只有我知道,宝儿这指头翘得越高,那三条没见过天日的冤魂,就离这个家越近。
旁人说这是阴气重,撞了邪。
但我清楚,这不是邪,是债。
01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像是要把人的脑浆子都震碎。
我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盛进盘子里,手指头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捏住耳垂。透过磨砂玻璃门,客厅里的电视声、笑声混成一团,热气腾腾的,像是个正经的人间烟火地。
“曼曼,还没好啊?宝儿都饿得那个……叫唤了。”
李国栋的声音传进来,不急不躁,带着点嗔怪,仿佛我是个手脚不利索的笨佣人。
我端着盘子走出去。
客厅里,六岁的李宝儿正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条大红色的丝巾,那是婆婆张翠花跳广场舞用的。他把丝巾缠在脖子上,两条小腿并得紧紧的,脚尖还得往下压着,那是旦角的坐姿。
“来,大孙子,吃肉。”婆婆一见肉上桌,立马把丝巾扯下来,筷子都没动,直接下手抓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塞进宝儿嘴里。
宝儿嘴上都是油,但他没像个野小子那样大口嚼,而是抿着嘴,细细地磨,眼神还要往李国栋身上飘,那神态,像极了那个电视剧里的姨太太。
“妈,您别老惯着他,让他自己吃。”我把米饭放在桌上,轻声说了一句。
张翠花眼皮子一翻,筷子往桌上一拍:“怎么着?我疼我大孙子还有错了?你是后妈啊?”
“我不是那意思,马上上小学了……”
“上小学怎么了?”张翠花嗓门拔高了,唾沫星子乱飞,“我大孙子这是贵人语迟,这是有福相!你看那电视里的贵人,哪个不是细皮嫩肉的?非得像你那死鬼老爹一样,一脸穷酸相才好?”
提到我那早死的爹,我捏着饭碗的手紧了一下。
我看向李国栋。
李国栋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是皱了皱眉:“行了妈,曼曼也是为孩子好。曼曼你也少说两句,妈带孩子不容易,这一天天的,多累啊。”
又是这样。
各打五十大板,最后受罪的永远是我。
“爸爸,”宝儿突然开口了,声音尖细,尾音还带着钩子,“这肉太腻了,我想吃那个……凉粉。”
说着,他伸出手去拉李国栋的袖子。那只手白白嫩嫩,小指头微微翘起,做成一个标准的兰花指形状。
李国栋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那个温和的笑掩盖过去:“行,明天爸给你买。”
我看着那只兰花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像女孩,那就是个女孩的魂儿。
02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李国栋在阳台抽烟。
透过推拉门,我看见他对着窗外的夜色吐烟圈。背影看着挺宽厚,像是个能扛事的男人。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阳台,也是这个背影。
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刚做完第三次清宫手术。因为是个女孩,五个月了,引产。
我躺在床上,肚子空得像个被挖了瓤的瓜,疼得浑身冒虚汗。我想喝口热水,喊了两声没人应。我撑着身子走到阳台,看见李国栋正在打电话。
“没事,就是个丫头片子,打了就打了。曼曼?她没事,年轻,身子骨好,养养还能生。妈,您放心,咱们老李家断不了后。”
那晚的风特别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那时候傻,以为他也是无奈,以为他是被婆婆逼的。毕竟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曾握着我的手说:“徐曼,你没爸妈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天。”
现在想想,天早就塌了。
“发什么愣呢?”
李国栋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把烟头按灭在水槽里,皱着眉看我,“洗个碗也磨磨唧唧的。对了,明天我不回来吃饭,公司有应酬。”
我低头刷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手上滑腻腻的:“宝儿的老师今天给我发微信了,说想让咱们去趟学校。”
“去学校干嘛?他又惹祸了?”李国栋漫不经心地问,打开冰箱拿了瓶冰水。
“老师说,宝儿最近……有点怪。”我斟酌着词句,“他说宝儿总喜欢往女厕所跑,还喜欢偷拿女同学的发卡。”
李国栋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孩子懂什么,”他盖上瓶盖,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男孩子小时候淘气,长大了就好了。别听风就是雨的,老师就是事儿多。”
“可是国栋,他已经六岁了。”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你没发现吗?他说话、走路,越来越不像个男孩了。”
“那像什么?”李国栋的脸沉了下来,那种伪装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变态?徐曼,那也是你儿子,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
“行了!”李国栋把水瓶重重地顿在台面上,“妈听见又要闹腾。我累了一天了,不想跟你吵这些没用的。孩子是妈带大的,妈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能害了孩子?睡觉!”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还有那盏昏黄的吊灯。婆婆那屋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她哄宝儿睡觉的哼唱声,调子怪异,像是在招魂。
03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幼儿园。
李国栋不来,婆婆不来,只有我这个当妈的来丢人。
班主任赵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脸皮薄,看见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她把我拉到办公室角落,避开了其他老师。
“宝儿妈妈,这个……您看这个。”
赵老师递给我一支口红。那是那种很廉价的、两元店里卖的口红,外壳都磨花了。
“这是在李宝儿枕头底下发现的,午睡的时候,他……他躲在被窝里涂。”赵老师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不管是上体育课还是做游戏,他都……都不愿意跟男孩子玩,总是混在女孩堆里,这我也就不说了,关键是……”
赵老师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叹了口气:“宝儿妈妈,我有句话可能不该说。这孩子是不是在家里……受什么影响了?他的行为模仿痕迹很重。我建议,带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心理医生。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如果是感冒发烧,李国栋和婆婆肯定比谁都急。但要是心里有病,在他们看来,那就是矫情,是没事找事。
我拿着那支口红出了校门。正是放学的时候,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大老远,我就看见婆婆张翠花挤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大红花的衣服,手里举着个奥特曼面具,嗓门大得隔条街都能听见:“我的大孙子哎!奶奶来接驾了!”
李宝儿背着书包走出来。
他没像别的男孩那样撒腿往外跑,而是迈着小碎步,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两只手自然下垂,那只兰花指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奶奶——”
这一声喊,又尖又细,旁边几个家长忍不住侧目,捂着嘴笑。
张翠花却像是听见了仙乐,一把抱住宝儿,还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哎哟我的心肝,今儿想吃啥?奶奶给你做。”
我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那支口红,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我没过去。
我看着那一老一小,像是在看两个怪物。而造就这两个怪物的,正是这个家里最阴暗的那个秘密。
04
那天晚上,我试图再次和李国栋沟通。
我把那支口红放在茶几上,就在他的烟灰缸旁边。
李国栋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正盘着腿在沙发上看球赛。看见口红,他眉头一皱:“谁的?你买这么红的干嘛?”
“宝儿的。”我在他对面坐下,“老师从他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李国栋拿遥控器的手停住了。空气凝固了几秒。
“小孩子好奇,看见电视上的人涂,跟着学呢。”他把口红抓起来,随手往垃圾桶里一扔,“以后把你的化妆品收好,别让他看见。”
“我从不化妆。”我盯着他的眼睛,“李国栋,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上次是偷穿我的高跟鞋,上上次是拿丝巾。赵老师说了,建议看心理医生。”
“看什么心理医生!”李国栋突然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声音压着火,“你钱多了烧的?心理医生那是骗傻子的!咱家宝儿正常得很,聪明伶俐,会背唐诗会算数,哪里有病?”
“他翘兰花指!他说话像唱戏!他不敢去男厕所!”我也急了,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那是妈教的!”李国栋低吼道,“妈那是以前在文工团待过,有艺术细胞,教孩子点才艺怎么了?你是看不起吗?”
“这是才艺吗?这是变态!”
“啪!”
卧室门猛地被推开了。
张翠花披着衣服冲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徐曼!你骂谁变态?啊?你骂谁?我辛辛苦苦给你带孩子,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咒我大孙子!你安的什么心啊?是不是看宝儿是个带把的,你心里不痛快?啊?你是不是还在想你肚子里那几个死丫头?”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那几个死丫头。
那是我的命。
李国栋赶紧站起来,扶住张翠花:“妈,妈您消消气,曼曼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听老师瞎咧咧……”
“老师懂个屁!”张翠花唾沫横飞,“我看就是这女人克夫克子!自从她进了门,咱家就没安生过!宝儿好好的,非被她说成有病。我看有病的是她!”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一个暴跳如雷,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我;一个和稀泥,用“孝顺”当遮羞布,掩盖是非。
我突然觉得累,累得骨头都疼。
“行,”我点点头,声音出奇地平静,“没病是吧?那就这么养着吧。”
05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事情并没有过去。
张翠花虽然骂得凶,但心里其实比谁都犯嘀咕。她迷信,比谁都迷信。
第二天,家里就多了一股子怪味儿。
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被熏得差点吐出来。客厅里烟雾缭绕,神龛前点的不是普通的香,是一种发黑的、味道刺鼻的长香。
张翠花正跪在垫子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李宝儿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水。
“喝了。”张翠花站起来,端起那碗水递到宝儿嘴边,“这是奶奶专门去城南张大仙那求的符水,喝了就把脏东西赶跑了。”
宝儿皱着眉,那张涂了粉的小脸皱成一团:“奶奶,臭。”
“良药苦口!快喝!喝了就不做噩梦了。”
我把包一扔,冲过去就要夺那只碗:“妈!这什么东西你就给孩子喝?那全是香灰,喝了会坏肚子的!”
“你懂个屁!”张翠花力气大得出奇,一把把我推了个趔趄,我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直抽冷气。
“这是童子灰!能镇邪!”张翠花瞪着眼,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宝儿最近总是阴气森森的,肯定是被脏东西缠上了。都是你!肯定是你没送干净,把你那几个死丫头招回来了!”
又是这句话。
每次只要家里有点不顺,她就会把那三个被打掉的孩子搬出来,像是在鞭我的尸。
“那是您的亲孙女!”我扶着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您逼着我去打掉的!现在您说这话,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我为了老李家留后,列祖列宗都得保佑我!哪来的报应!”张翠花理直气壮,转头捏住宝儿的下巴,“喝!给奶奶喝下去!”
宝儿被吓哭了,一边哭一边咳,那黑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弄湿了他那件粉红色的褂子。
李国栋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鸡毛。
“国栋!你管管妈啊!”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国栋换了鞋,走过来,看了看哭得接不上气的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凶相的老娘。
他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给宝儿擦了擦嘴。
我以为他要阻止。
没想到,他转头对我说:“曼曼,你去厨房做饭吧。妈这也是为了孩子好,这种土方子,有时候比医生管用。”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他不是蠢,也不是迷信。
他只是不想麻烦,不想承担责任,不想面对这个家已经烂透了的事实。只要有人替他做决定,哪怕是喂毒药,他也只会说一句“为你好”。
06
那天晚上,李宝儿就开始上吐下泻。
那碗香灰水,哪怕是铁打的胃也受不了,何况是个六岁的孩子。
宝儿烧得满脸通红,缩在被窝里说胡话。那一会儿,他不翘兰花指了,也不唱戏了,只是像只小猫一样哼哼:“妈妈,疼……妈妈,疼……”
我心如刀绞。
我端着温水,拿着退烧贴,守在他床边。
看着那张烧红的小脸,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候我和李国栋刚领证。我是孤儿,他是普通职员。没有婚礼,没有钻戒,就在出租屋里炒了两个菜。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抱着我说:“曼曼,你从小没家,以后我给你一个家。咱们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的真诚不像是假的。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死心的?
大概是第一次怀孕,查出来是个女孩,婆婆在饭桌上摔了筷子,而他低着头只顾扒饭的时候。
大概是第二次怀孕,又是女孩,他劝我:“曼曼,咱们条件不好,养不起两个,先把这个做了,养好身体再生个儿子。”
到了第三次。
那是个已经成型的女婴。医生说,再打,以后可能就怀不上了,甚至有生命危险。
我跪在地上求他,求婆婆。我说我不怕穷,我只想留下这个孩子。
婆婆说:“我们老李家不能断香火。你要是不打,就滚出这个家门,给别的男人生去!”
我看向李国栋。
他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留给我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他说:“听妈的吧。”
那天在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伸进身体里,把我的骨肉一点点搅碎。也就是在那一刻,那个叫徐曼的女人,其实已经死了一半。
“妈妈……”
宝儿的呻吟声把我拉回现实。
他抓着我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我肉里。
“宝儿不怕,妈妈在这。”我给他擦着汗。
门外传来张翠花的声音:“哎哟,这是排毒呢!吐出来就好了,脏东西都吐出来了!”
我咬着牙,恨不得冲出去撕烂她的嘴。
07
到了后半夜,宝儿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给李国栋打电话。他在隔壁房间睡得像头死猪。
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冲过去砸门:“李国栋!起来!孩子烧坏了!送医院!”
门开了。李国栋睡眼惺忪,一脸起床气:“大半夜的叫唤什么?”
“宝儿发高烧了!快开车去医院!”
“发烧吃点药就行了,去什么医院,矫情。”他翻了个身想接着睡。
“三十九度五!你想烧死他吗?”我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这时候张翠花也醒了,披着那件大红袄出来:“去什么医院!医院全是阴气,去了更严重!我那还有道符,烧了给他擦擦身子。”
“你疯了吗?孩子都这样了你还搞那些封建迷信!”我歇斯底里地吼出来。
“啪!”
这一次,动手的是李国栋。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怎么跟妈说话呢?”李国栋瞪着眼,那副老好人的面具彻底撕下来了,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獠牙,“妈忙活一晚上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儿子!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一惊一乍的,晦气!”
我捂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好,好,你们不去,我去。”
我冲进房间,用被子裹住宝儿,抱起他就往外冲。宝儿六岁了,挺沉的,但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着他就往楼下跑。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张翠花的骂声和李国栋的吼声。
我没回头。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抽血,输液。
折腾到天亮,宝儿的烧终于退了一点。
病房里很安静。李国栋和张翠花一次都没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那最后一点念想,也随着这药水流干了。
这哪里是家啊。
这就是个吃人的窟窿。
08
第二天中午,宝儿还在睡。
我给李国栋发了条微信:“我带宝儿回我哥那一趟,住几天。”
那边秒回:“随你的便。别把孩子冻着。”
没有挽留,没有道歉。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还没好利索的宝儿,打车去了城郊的哥哥家。
父母走得早,哥哥大我十岁,算是把我拉扯大的。虽然嫂子厉害,但我觉得,毕竟是血浓于水,这种时候,娘家总归是个避风港。
到了哥哥家楼下,我给哥打电话。
“哥,我在楼下。我和国栋吵架了,想带宝儿在你这住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嫂子的声音,尖锐,刻薄:“哎哟,曼曼啊。不是嫂子不让你来,你看看这家里哪有地方啊?小强马上中考了,需要安静。再说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带着个孩子回娘家住,也不嫌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离婚呢。”
“嫂子,我就住两天……”
“两天也不行!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你在李家吃香的喝辣的,别有点事就往娘家跑。挂了啊。”
“嘟——嘟——”
电话挂断了。
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在我的腿上。
宝儿缩在我怀里,打了个喷嚏:“妈妈,我冷。我想回家,我想找奶奶。”
我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徐曼,你没有家了。
娘家回不去,婆家是地狱。
这天地之大,竟然没有我们娘俩的容身之处。
“好,咱们回家。”
我抱紧了宝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别怪我把这地狱捅个窟窿。
09
回到李家,张翠花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看见我灰溜溜地回来,她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哟,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要在那穷窝里过一辈子呢。”
李国栋坐在旁边看电视,听见动静,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回来了就去做饭,饿死了。”
一切如旧。
但我变了。
我不再顶嘴,不再争辩。我像个只会干活的哑巴,顺从得让他们害怕。
但这顺从并没有换来安宁。
没过几天,张翠花又整出了幺蛾子。
她请来了一个所谓的“大师”。那个大师穿着黄袍,留着山羊胡,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指着宝儿说:“这孩子身上的阴气太重了,那三个没出世的姐姐怨气不散,正骑在他脖子上呢。”
张翠花吓得脸都白了:“大师,那可怎么办啊?您给破破!”
大师眯着眼睛,掐指一算:“必须得办一场大法事。我看再过半个月就是孩子生日,虽然才六岁,但咱们得按十岁办,冲喜!摆十桌酒席,把亲戚朋友都叫来,借着人气儿把这阴气冲散。另外……”
大师看了我一眼,眼神阴恻恻的,“还得要孩子亲娘的一点东西,做个引子,把那三个女鬼引走。”
“要什么?”张翠花急切地问。
“要指尖血。十指连心,还得要她的一缕头发,烧成灰,给孩子喝下去。”
我站在角落里,听着这荒唐至极的鬼话。
取血?烧头发?
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但我没有反驳。
我看着李国栋。他在旁边听着,频频点头,甚至还掏出烟递给大师:“大师辛苦,只要能为了孩子好,花多少钱都行。”
你看,这就是我的丈夫。
为了所谓的“儿子”,哪怕是把妻子当成祭品,他也毫不犹豫。
“行。”我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抬起头,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平静笑容:“既然是为了宝儿好,别说指尖血,就是要我的心头肉,我也给。这生日宴,咱们得大办,越热闹越好。”
张翠花乐了:“算你识相!”
只有那个大师,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哆嗦了一下。
10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宝儿的“十岁”生日宴。
李国栋为了面子,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包了一层。亲戚朋友,生意场上的伙伴,来了好几百号人。
大厅里张灯结彩,正中间摆着个巨大的寿桃,旁边还立着个神坛,那个山羊胡大师正拿着桃木剑在那儿跳大神,嘴里喷着火,锣鼓喧天。
宝儿被打扮得像个财神爷,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坐在主位上,却还是改不了那个兰花指的毛病,捏着一块蛋糕往嘴里送。
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夸,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吉时已到——!”大师一声大吼。
张翠花红光满面地站起来,冲我招手:“徐曼!过来!该你了!给大师献血!”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李国栋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脸色微醺,眼神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命令:“曼曼,快点,别磨蹭,大家都等着呢。”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好多年的帆布包,一步步走到台前。
音乐停了。
大师拿着一根银针,一脸狞笑地看着我:“李夫人,把手伸出来吧。”
我看着那根针,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期待的张翠花,还有那个把自己亲生骨肉当成怪物养的李国栋。
我笑了。
“血,我就不献了。”
我把帆布包放在铺着红绸布的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什么意思?你想反悔?”张翠花脸一沉,就要上来拽我,“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别给脸不要脸!”
“妈,别急啊。”
我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今天是宝儿的大日子,我这个当妈的,也没什么好送的。这些年,我在这个家,打掉了三个女儿,换来了这个宝贝儿子。你们说这是李家的香火,是李家的根。”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
李国栋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站起来:“徐曼!你喝多了吧?别胡说八道!赶紧下去!”
“我没喝多,李国栋,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不再看他,手从包里抽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指尖血,也不是什么头发。
那是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几张照片。
我把那些东西狠狠地往桌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比刚才的锣鼓声还要刺耳。
李国栋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正在敲锣打鼓的大师停了手,刚才还在嗑瓜子的亲戚们鸦雀无声,只有李宝儿还在玩弄着那条红丝巾,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看着满屋子的人,轻声说:“李国栋,这场戏,我陪你们演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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