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迟来的一分钟
老丈人九十大寿的宴席摆在“瑞和轩”,我们市里数得着的酒楼。我拎着那盒特意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二十年普洱,在停车场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五十九分。请柬上写的是六点整开席。
我几乎是跑着进酒店的。电梯正好停在一层,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走进去,按下三楼的按钮,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妻子苏晴的叮嘱:“爸的寿宴,亲戚们都来,你千万不能迟到。尤其是我那几个舅舅,眼睛都盯着呢。”
电梯门开,喧闹声浪扑面而来。“吉祥厅”三个烫金大字就在眼前。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大厅里摆了整整十五桌,人声鼎沸。主桌上,老寿星穿着喜庆的唐装,红光满面。围着他的,是苏晴一大家子人。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找到了苏晴,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侧身和旁边的大舅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我快走几步,朝着主桌方向。经过的几桌亲戚,有人抬头看我,点头示意,我也匆忙回以微笑。离主桌还有三四米远的时候,苏晴转过脸,看到了我。她脸上的笑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擦掉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到主桌旁,把手里的茶叶礼盒轻轻放在老丈人手边空着的位子上,低声说:“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来晚了点。”
老爷子耳朵有点背,没太听清,只是眯着眼对我笑,摆摆手,意思是不碍事。
我刚要在那个明显是留给我的、老丈人右手边的空位坐下,苏晴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像一把薄而快的刀子,切开了主桌这一小片区域的热闹。
“陈默。”
我动作顿住,看向她。
她没看我,眼睛垂着,盯着自己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果汁,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划着。桌上其他人都安静了些,目光在我们俩之间飘。
“几点了?”她问,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递过去给她看——六点零一分。
她抬眼,终于看向我,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倒像是一种彻底的失望,混合着某种“果然如此”的疲惫。“我说过,六点整。所有人,都到了。就你,陈默,就你特殊,就你忙。”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旁边几桌的谈笑声似乎也弱了下去,不少耳朵竖了起来。
大舅咳嗽了一声,打圆场:“哎,小晴,陈默工作忙,能理解,能理解。一分钟嘛,小事,入座,入座,菜都要凉了。”
小舅妈也跟着笑:“就是,陈默现在可是大忙人,年薪几百万的大经理,时间金贵着呢。能来就好,能来就好。”
可苏晴像是没听见。她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果汁,手腕一翻,整杯橙黄的液体,不偏不倚,全泼在了我刚要坐下去的那张椅子的椅面上。果汁顺着光滑的椅面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光亮可鉴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座位脏了。”苏晴放下空杯子,瓷器底碰在转盘玻璃上,发出“叮”一声脆响。“你,去那边。”她用下巴,极其随意地,点了点大厅最靠门边角落的那一桌。
那桌是“机动桌”,坐的大多是些半大孩子,或者来得实在太远的、关系淡得几乎记不住脸的亲戚。桌上已经杯盘狼藉,孩子们吵吵嚷嚷,跑来跑去。
整个主桌,鸦雀无声。老丈人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看我,又看看苏晴。岳母张了张嘴,想说话,被苏晴一个眼神瞥过去,又闭上了,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颗鹌鹑蛋。大舅脸上的尴尬僵住了,小舅妈嘴角那点笑也收了起来,眼神躲闪着,去看桌上的冷盘。
我感觉脸上的血,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那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我透不过气。我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我看着苏晴。她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小块清蒸鱼,仔细地剔掉看不见的刺,然后放进了老丈人面前的碟子里,语气瞬间变得温柔:“爸,吃鱼,小心刺。”仿佛刚才那一切,泼出去的果汁,说出来的话,都只是幻觉。
旁边几桌的嗡嗡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细细碎碎,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戏的,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站了大概有那么一两秒。不,可能更短,短得像心跳漏掉的那一拍。然后,我什么也没说。我没有去看任何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去管那杯还在往下滴答的果汁,也没有走向角落那张杯盘狼藉的桌子。
我只是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我来时的方向,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走了过去。我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加快速度,就像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落在车里,需要去取一下。
推开门的瞬间,身后大厅里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被包裹着的嗡嗡余响。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我走过空旷的走廊,按下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镜面般的门上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有点苍白。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我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我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冰冷的混凝土立柱上。
车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和我早上用的那款须后水的清冽气息。中控台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数字:18:07。
我坐了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没留意。然后才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切开停车场昏暗的光线,我缓缓驶出车位,拐上斜坡,开出了酒店。
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我打开了一点车窗,初秋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手机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一直暗着。
我没有回家。那个一百八十平米、装修精致、一尘不染,但常常让我觉得空旷冰冷的家。我沿着环线开,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来。霓虹灯光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条彩色的河。
不知道开了多久,等我感到胃里传来清晰的、带着痛感的空落时,我才把车停在了路边。是一家很普通的拉面馆,玻璃门上蒙着蒸汽。我走进去,里面坐满了刚下班的打工族和附近的学生,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我要了一碗最普通的牛肉拉面,加了双份香菜。面端上来,汤色清亮,面条筋道,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摘下眼镜,埋头大口吃起来。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很实在,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那团堵在胸口的、冰冷的棉花,似乎被烫开了一个小口。
吃完面,身上有了点暖意。我重新上车,这次,开向了我婚前住的那套小公寓。房子一直没卖,也没出租,偶尔加班太晚我会过来将就一晚,里面定期有钟点工打扫,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有。
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比现在住的家小得多,也旧得多,但莫名的,让人肩膀能塌下来一点。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鬓角似乎又白了几根的男人。
客厅的茶几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嗡嗡的震动声贴着木质桌面,闷闷地响。
我走过去,没拿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晴”。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屏幕暗下去。但没过几秒,又再次亮起,再次嗡嗡作响。还是“苏晴”。
我站着没动,看着那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第三次,第四次……后来,中间夹杂进了别的名字,岳母的,大舅的,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苏家亲戚的。
我没数具体响了多少次。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初秋夜晚的空气很凉。楼下车来车往,灯光汇成河流。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亮起、熄灭,像夏夜池塘边执拗的蛙鸣。我走回茶几边,终于把它拿了起来。屏幕因为不断的呼叫和信息提示,已经有些发烫。锁屏界面上,未接来电的数字触目惊心:47。
还有十几条未读微信,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我拇指滑动,长按侧边键。屏幕上跳出提示:“滑动来关机”。
我没有犹豫,滑了过去。
屏幕彻底黑了。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一些疲惫,但带不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那杯泼在椅子上的果汁,苏晴毫无波澜的眼神,主桌上那些沉默或躲闪的脸。
擦干头发,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没了手机的干扰,这套小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轻微嗡鸣。这套房子是我工作第五年买的,那时我和苏晴刚谈恋爱,她来看过,笑着说太小,像鸽子笼。后来我们买了现在住的大房子,这里就空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简单的家具,书架上塞满了旧书和行业资料,墙上挂着几年前旅游买的廉价装饰画。一切都保持着几年前的样子,时间在这里好像走得很慢。
胃里的那碗面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好像被那碗滚烫的面汤浇透之后,反而更空,更清醒了。这些年,像电影快放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年薪从三十万,到八十万,到两百万,再到现在的三百万。房子越换越大,车越换越好,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苏晴脸上的笑容,好像也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挑剔,是不满,是越来越理所当然的要求,和像今天这样,在众人面前毫不留情的、碾碎你所有体面的“管理”。
我是什么?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还是那台被设定好程序、必须准时产出三百万年薪、并且要在所有家庭场合表现完美的机器?
机器迟到一分钟,当众泼一杯果汁以示惩戒,然后发配到角落的桌子。很合理,不是吗?
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我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床垫没有家里那个贵,但硬度刚好。窗外远处有模糊的车流声,像潮汐。
我闭上眼。很奇怪,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者痛苦,反而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疲惫深处,一点点滋长出来的、冰冷的轻松。
睡意袭来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手机会有多少个未接来电?
第二章 静默的轰鸣
我是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的阳光刺醒的。没有手机闹钟,生物钟却依然精准,七点一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小块熟悉的水渍痕迹,那是很多年前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顾上修。
身心的疲惫还在,但脑子异常清醒。厨房里只有简单的挂面,我给自己煮了一碗,卧了个鸡蛋,端到客厅那张小小的折叠餐桌旁。晨光熹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吃面的细微声响。
沙发上的手机,像一块黑色的砖头,沉默着。我吃完面,洗好碗,才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冰凉,沉重。我没开机,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屏幕边缘。
该去上班了。今天周一,上午有季度预算会。我换了身车里备用的、略微有些皱的衬衫和西裤,拿起车钥匙和那块“黑砖头”,出了门。
电梯下行,镜面门上映出的男人,眼神平静,甚至有点淡漠。停车场里,我拉开车门,把手机随手扔在副驾座位上,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沉闷。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周一早晨一样。
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我停好车,目光落在副驾座位上。手机依然黑着屏。我看了它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公文包内侧的夹层,拉上了拉链。像收起一件暂时用不上的工具,或者,一个不愿被触动的秘密。
电梯里碰到几个下属,恭敬地打招呼:“陈总早。”“陈总,气色不错。”我点点头,脸上是惯常的、略显疏离的微笑。走进位于大楼二十八层的办公室,百叶窗已经被人提前拉开了一半,晨光洒在宽大的深色办公桌上,一尘不染。秘书小林照例端进来一杯手冲美式,温度刚好。
“陈总,九点半的预算会议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另外,刚才苏……”小林说到一半,顿了顿,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我的脸色,才继续道,“苏女士打您电话关机,把电话打到前台了,前台转给了我,问您是不是来公司了。我说您已经到了,在准备会议。她让您……方便时给她回个电话。”
“知道了。”我头也没抬,翻开了预算报告的第一页。
小林等了两秒,见我没有其他吩咐,轻声说了句“那我先出去了”,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和我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咖啡的香气氤氲开来。我看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那些线条和百分比此刻显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一种冰冷的、令人心安的秩序感。这里的一切,项目进度、利润率、市场份额、团队绩效,都有明确的规则和逻辑。达成,或未达成。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一分钟,当众泼你一杯果汁。
九点二十五分,我拿起准备好的资料,起身走向会议室。路过秘书台时,小林站起来,欲言又止。我脚步未停,只说了句:“会议期间,任何私人电话,不接。”
会议室里,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到齐。我走进去,原本低声的交谈立刻停止。我在主位坐下,扫视了一圈:“开始吧。”
会议按部就班。汇报,提问,争论,妥协。数字在投影幕布上滚动,声音在长桌周围起伏。我听着,偶尔打断,提出质疑,做出决策。这是我的领域,我掌控节奏,所有人都需要跟上我的思路,或者,说服我。三个小时的会议,我的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公文包里,而那个公文包,就在我脚边。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世界再次安静下来。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下面蝼蚁般的车流和行人。阳光有些刺眼。
我走回办公桌,从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个“黑砖头”,放在光滑的桌面上。黑色的屏幕,映出窗外一方被切割的蓝天。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按下侧边键。
屏幕亮了。苹果logo出现,然后进入主界面。几乎就在进入主界面的瞬间,手机像被掐住脖子后骤然松开的野兽,开始疯狂地震动、嗡鸣、闪烁!屏幕被源源不断跳出的提示彻底淹没——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微信、短信的图标上,血红的“99+”……
嗡鸣声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渐渐平息。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数字,最终定格在一个有点可笑的数字上:199。
最新的一条未接来电,是十分钟前,苏晴。再往前,是岳母,大舅,小舅,几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苏晴,苏晴,苏晴……从昨晚七点开始,几乎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频率,持续到深夜两点。然后从今天早上七点半,我出门那会儿,再次开始,一直持续到我刚才开机。
微信图标上的“99+”更加骇人。我点开,最上面是苏晴。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陈默,接电话!!!”
往上翻,是各种语气:
“你什么意思?甩脸子给谁看?”
“爸的寿宴,你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难堪?”
“你现在立刻给我回来!”
“电话为什么关机?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这条是凌晨一点发的)
“陈默,我错了行吗?我不该那么说你,你接电话好不好?”(凌晨三点)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早上七点四十)
“回电话!!!”(几乎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
再往下,是岳母的,语气从开始的埋怨:“小陈啊,不是妈说你,昨天确实是你不对,小晴脾气急,但你也不能一走了之啊,老爷子后来都不高兴了。”到后来的劝说:“两口子哪有隔夜仇,快给小晴回个电话,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再到最后的隐隐焦急:“陈默,你人在哪儿?好歹报个平安。”
大舅也发了一条,很官方:“陈默,昨天小晴做法欠妥,但你一走了之也不对。家庭矛盾,内部解决,不要让老人担心。看到速回电。”
还有几条其他亲戚的,或好奇或打探。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慢慢滑动。那些文字,焦急的、愤怒的、委屈的、劝和的,像一场无声的喧嚣,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试图将我重新拉回某个轨道的巨大力量。尤其是苏晴的,从愤怒的指责,到深夜的“担心”,再到凌晨的“认错”,最后又变回强势的命令,情绪起伏,逻辑混乱,但核心目的明确:陈默,立刻回应我,回到你该在的位置。
如果是昨天之前,哪怕是昨天走进“瑞和轩”之前,看到这199个未接来电和满屏的信息,我可能会心烦,会妥协,会认命地叹口气,然后回拨过去,接受一番或明或暗的指责与“教育”,最后在“都是为了这个家”“你要体谅小晴”的调和声中,让这件事“过去”。
但此刻,看着这199的红色数字,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谬,和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多么努力啊。像是精心维护的装置突然失控,于是控制者惊慌失措,拼命地按动所有以为有效的按钮。
我退出了微信,回到通话记录界面。那199个未接来电的列表,长得需要滑动好几次才能到底。我的拇指悬在苏晴最新那个未接来电上,只要点一下,回拨过去,这场闹剧或许就会按照他们熟悉的剧本,走向下一个环节:我的道歉,她的“原谅”,亲戚们的“劝和”,然后一切照旧。我会回到那个餐桌旁,也许没有果汁的椅子需要我自己擦干,也许下次迟到会是两分钟,惩罚会升级。
我的拇指没有落下去。我关掉了屏幕,把手机反面扣在桌面上。嗡鸣和闪烁被阻隔,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我的心跳,平稳,有力。
敲门声响起。小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陈总,您约的德勤张总到了,在小会议室。”
“请他稍等,我马上来。”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拿起需要的文件,拉开了办公室的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
路过秘书台时,小林又站了起来,这次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担忧,又有些不解。我冲她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留,朝着小会议室走去。
我知道,手机在办公室里,依然沉默地倒扣着。而那199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信息,也将继续沉默下去。至少现在,我不打算给它们任何回应。这种沉默,对我而言,不再是一种被动的逃避,而像一种主动的选择。我在用这种沉默,在我和他们之间,划下一条模糊却坚定的线。
线的那边,是过去的三十年,是“瑞和轩”主桌上泼下的果汁,是无数个需要准时、需要完美、需要满足所有人期待的时刻。线的这边,是此刻走廊里明亮的阳光,是即将开始的、纯粹关于业务合作的会议,是我手里这份沉甸甸的、只关乎逻辑与利益的合同草案。
我不知道这条线最终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当我推开小会议室的门,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向站起身的张总伸出手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块堵了许久、浸透了冰水的棉花,正在被一种陌生的、带着刺痛感的空气,慢慢替换。
第三章 失控的轨道
和德勤的张总谈得很顺利。对方是老江湖,我也是。在各自利益的边界上试探、碰撞,最后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握手,约定下周出正式协议草案。整个过程,高效、理性,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谨慎的友好。我很适应这种节奏,甚至在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博弈中,感到一种久违的、清晰的掌控感。
送走张总,已是中午。小林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陈总,这是法务部刚送过来的,关于股权代持协议补充条款的审核意见,需要您今天看一下。另外……”她又迟疑了一下,“苏女士又打前台电话了,这次语气……比较急。前台还是转给了我,我说您在开重要会议。她问会议几点结束,我说不确定。她让您结束务必立刻回电。”
“嗯。”我接过文件袋,放在桌上,“下午三点,让市场部的王总和李总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新季度推广方案,我需要听他们的详细汇报。还有,提醒财务部,上个月华东区的应收账目明细,下班前我要看到。”
小林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下:“好的,陈总。那……午餐给您订常去的那家日料,还是?”
“不用订了,我待会自己出去吃点。”我说。
小林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拿起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股权代持,一份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法律文件,关联着另一家公司,一个我从未对苏晴以及她家里任何人提起过的、只属于我自己的秘密。当初做这个安排,与其说是深谋远虑,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连自己都未深思的避险心理。也许潜意识里,我早就知道,有些东西,需要一道防火墙。
手机还静静地倒扣在桌面一角。我没去动它。起身,拿上外套,我决定下楼走走,随便找点吃的。
公司楼下商业街很繁华,快餐店、咖啡厅、各式餐馆林立。我避开常去的、客单价较高的那些,拐进一条小巷,找了家门脸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馆。要了碗炸酱面,和很多附近写字楼的普通职员一样,坐在略显油腻的塑料桌子旁,埋头吃完。味道普通,但分量实在。隔壁桌两个年轻人在讨论租房和加班,言辞间充满对未来的焦虑和微小的憧憬。我安静地吃着,听着,像一个偶然闯入的旁观者。
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很陌生,也有点新奇。
回到办公室,刚好一点半。我开始处理股权代持的文件,那些严谨的法律条款,苛刻的约束条件,此刻读来,竟有一种别样的踏实感。这是我的,完全独立于那个“家”之外的。处理完文件,市场部的两位负责人准时到来。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讨论,争论,拍板。我的思路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犀利,几个他们原本想含糊过去的数据缺口,被我毫不留情地指出来,要求重新测算。
下午四点半,财务部的报表准时送到。我仔细核对着那些数字,红色的是预警,绿色的是增长,世界在表格里被简化成最直观的盈亏。这让我安心。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暖橘色,我才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只手机。它依然沉默,但我知道,沉默之下,是持续沸腾的岩浆。我几乎可以想象苏晴此刻的状态,从愤怒,到焦躁,到隐约的不安,再到被彻底忽视后可能升腾起的、更大的怒火。还有岳母,那些亲戚,他们又会如何议论,如何猜测?
我解锁屏幕,未接来电的数字没有增加,但微信又多了十几条。苏晴的最新几条,语气已经变了。
“陈默,你够狠。”
“你以为关机、不接电话就没事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年薪三百万,了不起了,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我告诉你,没有我苏家,没有我爸当初帮你牵线,你能有今天?忘恩负义!”
“行,你不接电话是吧?有本事你永远别回来!”
“我妈心脏病都快被你气犯了!你良心被狗吃了?”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我在家等你。今晚你不回来,把话说清楚,以后就别想进这个门!”
我看着这些文字,想象着她打下这些句子时的表情。是歇斯底里,还是咬牙切齿?或许都有。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片冰冷的平静,没有泛起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又是这一套。功劳归属,道德绑架,健康威胁,最后通牒。像一套编排熟练的剧本,每次冲突升级,都会按顺序上演。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只是退出了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少拨出、但一直存着的号码。那是我婚前就认识的一个律师朋友,专打离婚和经济纠纷官司,姓赵,在圈内以冷静犀利著称。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干练的男声:“哟,陈总?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赵,忙吗?有点事情,想咨询你一下。”我的声音很平稳。
“咨询?”老赵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职业性的警惕和兴趣,“你陈总还有需要咨询我的事儿?听着不像业务啊。”
“家事。”我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涉及到离婚和财产分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老赵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专业:“明白了。电话里说不方便,你找个时间,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谈。记住,在这之前,不要签署任何文件,不要对财产做任何非常规处置,尤其是现金和流动资产。还有,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听见。”
“我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可以,我把其他预约挪开。地址发你微信。”
“好,谢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一片倒悬的星河。离婚。这个词,以前不是没在极度疲惫和压抑的瞬间,模糊地闪过脑海,但每次都像触碰烧红的烙铁,立刻被更强大的“责任”“家庭”“体面”等念头压下去。此刻,如此清晰、冷静地把它说出口,并开始付诸实际的咨询步骤,并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或痛苦,反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感,像终于决定亲手摘下一个早已化脓、却因忌讳疼痛而迟迟不敢触碰的瘤子。
晚上七点,我离开公司。没有回那个“家”,也没有去小公寓。我开车去了江边。初秋的江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堤岸上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我靠着栏杆,看着脚下黝黑的江水默默奔向远方,江对岸的霓虹璀璨而虚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岳母。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长长的短信。
“陈默,我是妈妈。我知道,这次是小晴太过分了,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她不该那样对你。妈代她向你道歉。你也知道,小晴就是脾气急,被我们惯坏了,但她心里是有这个家,有你的。你一夜没回来,电话也不接,她嘴上硬,其实一晚上没睡,眼睛都哭肿了。老爷子今天也问了几次,你怎么没来看他。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坎过不去呢?听妈的话,回来吧,回来好好跟小晴说说话。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就算不看别的,看看孩子,朵朵昨晚一直问爸爸怎么不回来……回来吧,啊?”
孩子的名字,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心口某个极其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微微的刺痛,迅速弥漫开一丝酸涩。朵朵,我的女儿,七岁,眼睛像她,性子……希望别像她。我眼前浮现出女儿小小的脸庞,昨晚寿宴上,她好像坐在孩子那桌,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当时我正转身离开,没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捏着手机,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了许久。江风吹得我手指有些僵硬。最终,我没有回复,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用孩子来打感情牌,是苏家,或者说,是苏晴和她母亲,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以前,几乎每次都能奏效。
但这一次,那根针扎出的刺痛和酸涩,并没有转化为妥协的冲动。反而让我更清晰地看到,在这个“家”里,连孩子,在某种情境下,也不过是他们用来捆绑我、让我就范的工具之一。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人心寒。
我离开江边,开车回了小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打开门,一室冷清。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罩出一小片暖意。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喝着。这套小房子,此刻成了我唯一的,也是临时的避风港。我知道,风暴正在来的路上,或许已经登陆。199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信息,只是前奏。真正的冲击,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就会以各种形式到来——找上门,闹到公司,动用一切他们能想到的关系和手段施压。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慌或焦虑。一种深沉的疲惫包裹着我,在这疲惫之下,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冷静,甚至是一丝近乎自虐的、想要看看事情最终会走到哪一步的好奇。
我拿出那个沉默已久的私人手机,这次,主动点开了微信。忽略掉所有苏晴和她家人的信息,找到了另一个对话框,头像是女儿朵朵在幼儿园演出时拍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上一次和女儿单独聊天,已经是半个月前了,当时她给我发了一段自己弹钢琴的小视频,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说“宝贝真棒”,之后就被冗杂的工作和应酬淹没,忘了再细问。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停顿了片刻,打了又删,最终只发过去一句话:“朵朵,睡了吗?爸爸这两天工作有点忙,过两天去看你。你要听外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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