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从业十六年,经手三百多具尸体。

有的被大卸八块,有的腐烂得只剩骨架,有的在水里泡了半个月,捞上来跟发面馒头似的。

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一个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年轻女人,让我想了整整十年。

她死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惊恐,就像睡着了一样。

现场干净得过分。

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她身上没有一道伤口。

但她就是死了。

那年我三十八岁,从业第六年。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以为死者会把一切告诉我。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秘密,死者自己也不知道。

01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八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手机响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摸黑去抓床头柜上的手机。

旁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妻子翻了个身,声音黏糊糊的:"又是电话?"

"嗯。"

我接起来,那头是值班室小张的声音:"吴法医,有命案。"

"哪儿?"

"城东老小区,滨河路82号。"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穿袜子。

妻子没再说话,但她也没睡。

我能感觉到她醒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我。

她怀孕七个半月了,肚子大得翻身都费劲。

我把外套拽过来往身上套,她突然开口了:"这个月第几个了?"

我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第四个。"她替我回答,"你这个月都没睡几个整觉。"

我蹲下来系鞋带,没看她。

"没事,你先睡。"

"我睡得着吗?"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又好像不是在跟我说。

我站起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尽量早点回来。"

她没吭声。

我摸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肚子在被子下面鼓出一个大包,后背对着我。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晃得我眯起眼睛。

楼道里有股隔夜饭菜的味道,混着潮气,说不上难闻,就是闷。

我下楼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我爸的脸。

他也是刑警,干了一辈子,六十二岁那年走的。

临走前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全是点滴扎的针眼。

我守在旁边,他突然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他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死者会说话,只是我们听不懂。"

说完没多久,他就走了。

后来我选了法医这行,就是因为这句话。

我想听懂。

02

赶到单位的时候,天还黑着。

办公室的灯亮着,师傅周国强已经在了。

他六十了,还有三个月就退休。

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但精神头还行,一根烟夹在手指间,烟灰长得快掉了。

"师傅,您怎么来了?"

"睡不着。"他把烟灰弹进烟缸,"老了,觉少。"

我把包放下,倒了杯水。

他正在收拾抽屉,桌上摊着一堆旧档案袋,有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些年的案子,"他拍了拍那摞档案,"带不走,也扔不掉。"

我看着那堆东西,没说话。

师傅带了我五年,从我刚进刑侦队什么都不懂,到现在能独当一面。

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明远,"他突然叫我,"等我走了,这摊子就是你的了。"

我笑了一下:"您再干几年没问题。"

"干不动喽。"他摇摇头,"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上个月那具尸体,我切开胸腔,手抖得差点划到心脏。"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心里却沉了一下。

"有些案子,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他盯着那堆档案,"这行干久了你就知道,不是每个案子都能有答案的。"

"证据不会说谎。"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门被推开,搭档马俊探进个脑袋:"吴哥,车到了。"

"走吧。"

师傅站起来,把烟头按灭,跟我们一起往外走。

马俊开车,我坐副驾驶,师傅坐后排。

警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马俊是新调来的刑警,三十岁,年轻气盛,话多。

"吴哥,您说这年头出租屋命案,十有八九是什么?"

"什么?"

"情杀。"他笃定地说,"我办过三起了,全是。"

我没接话。

师傅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呛着了还是别的意思。

车拐进一条老街,两边全是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电线乱成一团。

滨河路82号到了。

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民警在周围站着,有人打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四楼,有个窗户亮着灯。

"上去吧。"

03

出租屋在四楼,门开着。

门口站着个胖民警,看见我们来了,让开身子。

"里面怎么发现的?"我边走边问。

"房东报的警。说这姑娘三天没开门,打电话不接,敲门没人应。房东有备用钥匙,开门进去一看,人躺床上,没气儿了。"

我点点头,戴上手套,迈进门槛。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有张小茶几,上面摆着个杂志架,几本时尚杂志整整齐齐。

沙发是布艺的,有点旧,但没有破洞。

没有打斗痕迹。

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血迹,干净得像刚打扫过。

我往里走,卧室门敞着。

床是普通的木板床,上面铺着粉色床单。

女人躺在床上,仰面朝天。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睡衣,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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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皮肤已经开始泛青,你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仔细看。

颈部没有勒痕,面部没有淤血,口鼻没有分泌物。

窒息的可能性不大。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指甲干净,没有折断,甲缝里也没有皮屑。

她没有挣扎过。

"吴哥,您看这个。"

马俊在床头柜那边喊我。

我站起来走过去。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玻璃杯。

一个喝过,里面还有小半杯水,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

另一个——滴水未动,干干净净,就那么立在旁边。

"两个杯子。"马俊说,"有客人?"

我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

茶几上有个外卖袋子,我打开看了看。

两份盖浇饭的盒子,一份吃得精光,另一份只动了几口。

两双筷子,但只有一双用过。

我蹲在茶几边,盯着那两个外卖盒看了很久。

师傅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有想法?"他问。

"她不是一个人。"我说,"至少点外卖的时候不是。"

"但另一个人没吃。"

"对。"我站起来,"另一个人来了,但没吃东西,没喝水,然后走了——或者没走。"

师傅没说话,眼睛眯了起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房东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碎花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这姑娘太可怜了,"她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才搬来三个月,人挺好的,说话客客气气,交租从不拖。"

"您叫什么名字?"马俊问。

"李惠芳。"

"死者叫什么?"

"陈雨薇。"李惠芳吸了吸鼻子,"她自己填的租房合同,我看过身份证。"

"多大年纪?"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好像在什么公司上班,具体不清楚。"

马俊又问了几个问题,我在旁边听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具尸体。

二十八岁。

年轻女人。

独自租房。

门窗完好。

没有挣扎。

死因不明。

"您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或者结婚了?"马俊问。

李惠芳想了想:"结婚了,她戴着戒指呢。但是我没见过她老公来过。"

"从来没来过?"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见过。"

我走回床边,拿起死者的左手。

无名指上确实有个戒指,款式普通,不是什么名牌。

我把手放下,对马俊说:"先把尸体运回去,我要做详细的尸检。"

04

尸检室的灯是惨白的。

陈雨薇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我换好解剖服,戴上手套和护目镜,打开录音笔。

"死者陈雨薇,女,二十八岁,尸长一百六十三厘米,尸体呈仰卧状……"

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体表没有明显外伤。

没有擦伤、刺伤、钝器伤。

颈部没有勒痕,胸部没有肋骨骨折。

我掰开她的嘴,检查口腔。

口腔黏膜正常,没有药物残留的痕迹,也没有被堵塞的迹象。

翻开眼皮——球结膜没有出血点,排除机械性窒息。

接下来是内部检查。

我切开胸腔,取出心脏。

心脏外观正常,没有明显病变。

切开心室,内膜光滑,没有血栓。

肺部有轻度淤血,但不严重。

胃内容物是半消化的米饭和蔬菜,和现场的外卖盒对得上。

做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死因——不明。

她就像凭空死掉的一样。

我站在解剖台边,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这不对。

人不会无缘无故死掉。

二十八岁,年轻健康,体型正常,没有明显的基础疾病。

她一定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但是什么?

我想了想,拿起采样工具,做了阴道拭子。

提取到精斑样本。

我把样本送去DNA室,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等。

师傅也没走,坐在对面抽烟。

"想什么呢?"他问。

"想不通。"我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窒息痕迹。她就那么躺在床上,死了。"

师傅把烟灰弹掉:"你怀疑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但那两个杯子,两份外卖……她那天晚上不是一个人。"

"能确定吗?"

"不能。但我觉得是。"

师傅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等了三个多小时,DNA结果出来了。

技术员把报告递给我,我翻开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精斑样本——与死者丈夫林建国DNA完全匹配。

丈夫。

我把报告拍在桌上:"找到这个林建国,让他来一趟。"

05

林建国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三十二岁,在一家公司当部门经理,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马俊先跟他谈的,我在单面镜后面看着。

"林先生,您知道您妻子陈雨薇已经去世了吗?"

"知道。"林建国点点头,脸上带着悲痛,但克制着,"昨天晚上你们通知我的。"

"请您节哀。"马俊例行公事地说,"我们需要核实一些情况。"

"我配合。"

"案发前您在哪里?"

林建国想了想:"我在外地出差,三月十四号下午三点的飞机去的杭州,十七号晚上回来的。"

马俊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出差期间有人可以证明吗?"

"有,公司三个同事全程陪同。我们住在同一个酒店,四个人开的两间房。"

我看着单面镜里的林建国,心里开始不安。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DNA……

马俊继续问:"您和您妻子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十四号早上。"林建国说,"我赶早班高铁去机场,走之前她还在睡觉,我没吵醒她。"

"那之前你们……"马俊顿了一下,"您知道我们从您妻子身上提取到了您的DNA样本。"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知道你们在问什么。十三号晚上,我们发生过关系。"

他说得很坦然,目光没有躲闪。

"出差三天,您期间有没有联系过您妻子?"

"打过几次电话,她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我以为她在忙,没太在意。"

"什么时候发现她出事的?"

"十七号晚上。"林建国的声音有点沉,"我回来的时候,她不在家。我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我以为她在她妈那儿,没多想,就睡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还是联系不上,我就去找她。问了她几个朋友,有人说她最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我就找过去了。"

"您知道那个出租屋的地址?"

"不知道,是她朋友告诉我的。"

"然后呢?"

"我到了那儿,敲门没人应。找房东开的门,进去一看……"

林建国停了下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就躺在床上。我叫她,她没反应。我摸她的脸,冰凉的。"

他声音哽咽,但没有哭出来。

我盯着他的手——放在桌上,没有颤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马俊等了一会儿,递了张纸巾过去。

林建国接过来,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

"没关系,您慢慢说。"

"我当时就报了警。后来你们来了,把她带走了。"

马俊合上本子,看了看单面镜的方向。

我走出观察室,去查林建国的出行记录。

机票记录——三月十四日,下午三点,从本市飞杭州。

酒店入住记录——三月十四日晚八点,杭州某酒店,登记入住,同行三人。

酒店退房记录——三月十七日中午,退房。

回程机票——三月十七日下午五点,杭州飞本市。

我把这些材料摊在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DNA确实是他的。

但他案发的时候在杭州。

三个同事,全程陪同。

这他妈怎么可能?

我拿着材料去找师傅。

师傅看了很久,烟抽了三根,一句话没说。

"师傅,"我忍不住了,"这不对。DNA不会说谎,不在场证明也做不了假。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师傅把烟头按灭,抬起头看我。

"你说得对,"他说,"DNA不会说谎,不在场证明也做不了假。所以问题不在这两个上面。"

"那在哪儿?"

"在你还没看见的地方。"

06

第二天,我提审了林建国。

这回是在正式的审讯室里。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要去开会似的。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

"林先生,"我开门见山,"您妻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他想了想,"没有吧。"

"她为什么会去租房子住?"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我们……最近有点矛盾。"

"什么矛盾?"

"就是……夫妻之间的事。"他避开我的目光,"她说想冷静一下,我同意了。"

"冷静一下需要搬出去住?"

"她觉得在家里冷静不了。"

"您同意?"

"我能不同意吗?"他苦笑了一下,"她要搬,我拦不住。"

我盯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到位——悲伤、无奈、隐隐的自责。

像一个失去妻子的正常丈夫该有的样子。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眼睛。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是一直看着我,而是时不时扫过审讯室的角落。

扫过摄像头的位置。

扫过我身后的门。

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吵架了?"我问。

"没有吵架。"他说,"就是……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因为什么说不到一块儿去?"

"很多事情。工作啊,生活啊,她觉得我管她太多。"

"您管她什么?"

林建国皱了皱眉:"也没管什么,就是关心她。她下班晚了我会问问,她出门我问问去哪儿。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不这么觉得?"

"她说她不是小孩子,不用事事汇报。"

我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案发那天晚上,您在杭州做什么?"

"在酒店。"他说,"和同事吃完饭,回房间休息。"

"几点?"

"大概九点多。"

"然后呢?"

"就睡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对。"

"中间没出过门?"

"没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坦然,没有躲闪。

这种坦然让我更加不安。

"林先生,"我说,"现场发现了两个杯子,两份外卖。您知道那天晚上您妻子和谁在一起吗?"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不知道。"他说,"我在杭州,怎么会知道?"

"猜呢?"

"不好猜。"他摇摇头,"她朋友挺多的。"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公司同事,反正……挺多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

他的手始终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姿势没有变过。

指节没有发白。

手心没有冒汗。

太稳了。

"林先生,"马俊在旁边开口了,"您妻子死因目前还没确定,案子还在调查中。您最近不要离开本市,随传随到。"

"我明白。"林建国站起来,"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

我坐在审讯室里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他说的话。

马俊凑过来:"吴哥,您觉得这人有问题吗?"

"不知道。"

"他供述和证据都对得上啊。DNA是出差前留下的,时间线没问题。"

"那另一个杯子呢?"我说,"那两人份的外卖呢?如果她一个人在家,为什么要点两人份?"

马俊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我接着说,"她是怎么死的?我还没确定死因。"

07

死因鉴定结果出来了。

心源性猝死。

我拿着报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女性,没有任何心脏病史,没有遗传性心脏疾病,体检报告全是正常——心源性猝死?

年轻人猝死的新闻是有,但那些人要么长期熬夜,要么剧烈运动,要么本身就有隐性心脏问题。

陈雨薇哪条都不沾。

马俊倒是松了口气:"吴哥,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往意外上走?"

"你觉得这是意外?"

"证据不是指向这儿吗?"

我没说话,把报告收进档案袋里。

"我要去见见她身边的人。"

下午,我约了陈雨薇的闺蜜张晓婷。

她是陈雨薇的大学同学,两个人认识快十年了。

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的面。

张晓婷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职业装,看着像个白领。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咖啡,但一口都没喝。

"雨薇……真的走了?"她问。

"嗯。"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咖啡凉了,她才开口。

"她过得不好。"

我等着她往下说。

"结婚三年,一开始还行,后来……"她摇了摇头,"越来越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林建国这个人,"她抬起头看我,"控制欲太强了。"

"您具体说说。"

"他查雨薇的手机,查她的消费记录。她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东西,他都要知道。"

"就这些?"

"不止。"张晓婷的语气变得激动了一点,"她出门要报备,和谁见面,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全都要说清楚。有一次她和我吃饭,多聊了一个小时,他打了七八个电话。"

我在本子上记着,没吭声。

"雨薇跟我说,她感觉自己像个犯人,在家里连喘气都不自由。"

"她想过离婚吗?"

张晓婷又沉默了。

半晌,她点了点头。

"想过。"

"后来呢?"

"林建国威胁她。"

"威胁?怎么威胁的?"

张晓婷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给我。

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

发送人是"雨薇",接收人是张晓婷。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说如果我敢离婚,他会让我消失。"

发送时间——三月四日。

案发前两周。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沉了下去。

"这条消息她只发给你了?"

"对。"张晓婷说,"她不敢告诉别人,只和我说过。"

"您觉得林建国会动手吗?"

张晓婷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她真的很害怕。"

我把聊天记录拍了下来,继续问。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大概一个月前吧,"张晓婷想了想,"她跟我说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她说在家里待不下去了,想冷静一下。"

"林建国知道那个出租屋的地址吗?"

"不清楚。雨薇没跟我说。但她搬家那天是我帮忙搬的,林建国没出现。"

"他没来?"

"没有。"张晓婷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张女士,如果您还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你们一定要查清楚,"她说,"雨薇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08

从咖啡馆出来,我又去了一趟滨河路82号。

李惠芳在家。

她还是那副样子,碎花睡衣外面披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吴法医,"她把我让进屋,"案子怎么样了?"

"还在查。"我说,"我再问您几个问题。"

"您问。"

"案发前那几天,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李惠芳皱着眉头想了想。

"那姑娘平时挺安静的,不怎么出门,也没见有人来找她。"

"一直没有?"

"嗯……"她又想了想,突然拍了一下大腿,"有!"

我盯着她。

"案发前一天晚上,好像有人来过。"

"什么人?"

"我也没看清,就在楼道里瞥了一眼。一个男的,背影挺高的,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进了那姑娘的门。"

"几点?"

"晚上八点多吧,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的。"

"脸呢?看清了吗?"

"没有,"李惠芳摇头,"光线太暗,就看了一眼。"

"后来呢?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倒完垃圾就回屋了,后来再没出过门。"

我记下这些,又问:"第二天呢?"

"第二天没什么动静,我以为她出门了,也没在意。再后来就是第三天了,发现她……"

李惠芳没说下去,叹了口气。

我离开李惠芳家,回到局里调监控。

小区监控老旧,画质很差,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还是能看出来——案发前一天晚上,确实有一个男人进入了那栋楼。

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他穿着深色外套,戴着鸭舌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进了单元门,大约两个小时后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比进去时快,头压得更低了。

我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十几遍。

身高、体型,和林建国确实有点像。

但仅仅是"像"。

我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拿去给林建国看。

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

"您确定?"

"我确定。"他说,"那天晚上我在杭州,下午三点的飞机,你们可以查航班记录。"

我查了。

三月十三日,下午三点十五分,林建国从本市起飞。

四点二十分,落地杭州。

监控拍到那个男人进入陈雨薇家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那个时候,林建国已经在杭州的酒店里了。

酒店入住记录显示,他当晚七点四十到达酒店,八点十分刷卡进入房间。

不可能是他。

那监控里的人是谁?

09

案子陷入了僵局。

领导找我谈话。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脸色不太好看。

"吴明远,这案子什么情况?"

"还在查。"

"查了多久了?"

"五天。"

"死因呢?"

"心源性猝死。"

"那不就结了?"领导皱着眉头,"意外死亡,丈夫有不在场证明,没有嫌疑人,没有明确的他杀证据。这案子不能一直拖着,影响年底指标。"

"可还有很多疑点没解开。"我说。

"什么疑点?"

"两个杯子,两份外卖,案发前有人来访——这些都指向她那天晚上不是一个人。"

领导叹了口气:"老吴,不是每个案子都能有答案的。证据链不完整,没有明确嫌疑人,先结了吧。有新证据再说。"

我没说话。

"你妻子快生了吧?"领导语气软了一点,"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八点,我还在办公室翻案卷。

手机响了。

是妻子。

"明远,"她的声音有点闷,"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

我沉默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我的心揪了一下:"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

"就是……胀胀的,有点闷。"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可能是吃多了。"她顿了顿,"明天能不能陪我去产检?上次你说陪我去,后来又没去成。"

"好,明天一定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她说,"你忙你的吧。我自己能去。"

"不是……"

"挂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快掉下来了。

"老婆的电话?"

"嗯。"

"怀孕几个月了?"

"七个半月。"

师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把一沓材料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是死亡时间的推算。

"我重新核了一遍,"他说,"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和外卖订单的下单时间,死亡时间应该比原先判断的更早。"

我仔细看了看。

外卖下单时间是三月十三日晚上六点二十分。

送达时间大约在七点左右。

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

"死亡时间可能在三月十三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我抬起头看师傅,"而不是十四日。"

"对。"师傅点头。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监控里那个男人进来的时候……"

"她可能已经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他进来干什么?"

师傅没回答,把烟头按灭。

"查她的手机通讯记录,"他说,"看看案发前都联系过谁。"

10

第二天一早,我就调了陈雨薇的手机通讯记录。

技术科的小赵把数据拷给我,说:"吴哥,这手机里有大量删除的通话记录和短信,我恢复了一部分,您看看。"

我打开电脑,一条一条往下翻。

大部分都是正常的——同事、闺蜜、外卖平台、快递电话。

但有一个号码,反复出现。

案发前三天,这个号码和陈雨薇之间有大量通话,每次通话时间都很长,最长的一次将近四十分钟。

最后一次通话是三月十三日,下午两点十五分。

案发当天。

我查了查这个号码在通讯录里的备注。

"明月"。

这两个字后来被刻意删除了,是技术科恢复出来的。

我盯着这两个字,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明月"是谁?

我把号码输入系统,查询机主信息。

系统转了几秒钟。

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手停在键盘上,动不了了。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地响。

师傅正在旁边整理档案,看我脸色不对,走过来。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我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师傅,那个号码查到了。您……最好自己过来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