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书,翻出高中时记的一本诗集,纸页已经黄得发脆,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不为俗屈,不与时争”。那时候总觉得,文人风骨是书里写的、戏里唱的,是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豪言壮语,直到后来被生活磨了几十来年,才懂得“风骨”的分量——重到很多人,一辈子都扛不起来。
最早读懂“风骨”两个字,是读陶渊明。一开始总觉得他是个躲在山里种菊花的闲散老头,有点避世,甚至有点矫情。后来才知道,他当彭泽县令的时候,已经四十三岁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几个孩子饿得直哭,这个能领俸禄的县令职位,是他辗转多年才求来的饭碗。可就因为郡里的督邮来视察,下属提醒他要束带整装,恭恭敬敬去迎接,他当场就把官印封好,扔在了桌上,转身走了。
搁到现在,太多人会说他傻:不就是低个头、陪个笑吗?饭碗都不要了?可他就是不愿意。他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不是他不饿,是他心里有比吃饭更要紧的东西:他的腰,只能为南山的云弯,为篱下的菊弯,绝不能为了一口饱饭,给看不起的人弯下去。
后来他在山里种地,种得“草盛豆苗稀”,穷到冬天没厚被子,酒也喝不上了,可还是能写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那时候就想,换作是我,我能做到吗?上有老下有小,丢了工作全家都要喝西北风,大概率是做不到的。我会整理好制服,陪着笑去见督邮,回来之后躲在屋里骂两句娘,第二天还是照常上班。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活着的。
如果说陶渊明的风骨,是不向世俗低头,那么朱自清先生的风骨,就是不向强权屈膝。
中学时读《背影》,总觉得他是个温温柔柔的文人,连看到父亲爬月台买橘子的背影,都能红了眼眶。可就是这样一个文人,在晚年得了严重的胃溃疡,瘦得只剩七十多斤,连喝口粥都要吐的时候,却在拒绝美国救济粮的声明上,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物价飞涨,一袋美国面粉,就能让他吃上饱饭,就能缓一缓要了他命的胃病。可他说:“宁可贫病而死,也不接受这种侮辱性的施舍。”他不是不怕死,是他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拿笔的文人,不能丢了民族的骨气。临死前,他还撑着最后一口气叮嘱家人,自己签了声明,绝对不能买政府配给的美国面粉。
我每次读到这段,都鼻子发酸。人们总说,生死面前,什么都是小事。可朱先生把骨气,看得比生死还重。换作是我,我能做到吗?大概率是做不到的。我会安慰自己,先活下来再说,别的都不重要——也就是这样,我们被一点点的磨掉了棱角。
还有陈寅恪先生。以前我总觉得,风骨是要拍案而起,是要骂出声来的,可陈先生的风骨,是沉默里的坚守,是黑暗里不肯灭的灯。
他一生都在守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这十个字。建国后,有人请他出来做官,给了他极高的职位和待遇,他全拒绝了,说自己只想做学问。后来他双目失明,腿也摔断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还是靠着口述,让助手记录,写完了八十多万字的《柳如是别传》。很多人不懂,一个失明的老人,为什么要拼了命给一个明末的妓女写传?因为他在柳如是身上,看到了自己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哪怕身处乱世,哪怕身份卑微,也绝不随波逐流,绝不丢掉自己的气节。
特殊年代里,他被批斗,家被抄了,珍藏一辈子的书被烧了,连躺在病床上,都要被人拉去批斗。可他到死,都没有写过一份违心的检讨,没有说过一句软话。他的女儿回忆说,父亲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可还是用眼神告诉她们,不要怕,不要低头。
这样的人,是真的把风骨刻进了骨头里。换作是我,我能做到吗?大概率是做不到的。我会害怕,会妥协,会为了少受点苦,说一些自己不想说的话。我们都是普通人,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害怕,太多的身不由己。
所以每次读这些故事,我都觉得心里发烫,又有点惭愧。
活在这个时代,我们太容易妥协了。为了一份稳定的工作,给不喜欢的领导陪笑脸;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说违心的话;为了过得舒服一点,一点点磨掉自己的棱角,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圆滑的球。我们有太多的借口:生活太难了,要吃饭,要养家,没办法。
是啊,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做不到像陶渊明那样,说扔饭碗就扔饭碗;做不到像朱自清那样,宁可饿死也不低头;做不到像陈寅恪先生那样,一辈子守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半步都不肯退让。
可我总觉得,哪怕我们做不到他们那样,心里也该留着这么一点东西。留着对风骨的敬畏,留着对干净灵魂的向往。
比如,在所有人都趋炎附势的时候,我们可以不跟着讨好;在所有人都昧着良心说话的时候,我们可以选择沉默;在生活给我们一巴掌的时候,我们可以哭,可以难过,但绝不能跪下。哪怕只是守住这一点点的底线,也是对那些风骨的致敬。
那天晚上,我给那本旧诗集重新包了封皮,扉页上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字,隔了这么多年,还是如此的清晰。
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率成不了那样有风骨的文人。可我愿意一辈子,都朝着那个方向走。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只要心里的那盏灯还亮着,人就不会折了腰,丢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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