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五次波斯湾石油战争，看江学勤“美国霸权终结”预言的逻辑》
当2024年5月加拿大华裔教授江学勤抛出“特朗普再任，必打伊朗；打伊朗，必陷泥潭；陷泥潭，必致美国崩溃”的三段论时，多数舆论将其看作大胆的预测。如今特朗普胜选兑现第一个判断，美以正式对伊朗开战验证第二个预言，第三个关乎美国单极霸权命运的判断，已经成为全球地缘政治的焦点。
作为地缘政治研究者，我认同江学勤的整个逻辑链。世界从单极走向多极早已是不可逆的趋势，如果说此前的贸易战、科技战还只是“没有硝烟的战争”，那发生在波斯湾的第五次石油战争，注定会成为压垮霸权的标志性节点。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得先从美国霸权的发家史说起——美国能成为唯一超级大国，核心密码从来就是三个词：波斯湾、石油、战争。四次波斯湾石油战争铸就了美国一超独霸的地位，也埋下了它最终走向终结的伏笔。
四次石油战争：美国霸权的养成
首先需要厘清概念：我们说的“波斯湾石油战争”，不是特指“中东战争”——后者是专有名词，只有以色列直接参战的阿以冲突才会被归入这个范畴。而以美国为主角、围绕波斯湾石油控制权展开的四次战争，才是支撑美元霸权和美国全球影响力的基石。这四次战争，美国从代理人介入到直接下场，走出了一条越来越依赖军事控制石油的路径。
第一次：代理人战争打出石油美元体系
美国的第一次波斯湾石油战争，对应以色列的第四次中东战争，本质是美苏争霸背景下的代理人博弈。
1967年六日战争后，以色列夺取了阿拉伯国家大片领土，攻守态势彻底逆转。卧薪尝胆六年后，埃及叙利亚联军在1973年10月从南北两线突然开战，以色列初期节节败退。三天后美国启动“五分钱救援行动”，半个月内向前线源源不断输送武器，帮助以色列反败为胜。
战场之外，阿拉伯国家拿出了最锋利的武器：石油。开战前沙特就多次警告美国，如果不逼以色列撤军，就动用石油禁运。在美国选择站边以色列后，1973年10月17日，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正式宣布，对亲以国家逐月减产5%，最终实施全面禁运。短短三个月，国际油价从3美元一桶暴涨到13美元，第一次石油危机席卷全球。
但最终收获战略果实的还是美国。通过基辛格的穿梭外交，阿盟核心三方先后妥协：埃及带头与以色列建交，成为阿拉伯世界的“转舵者”；1974年沙特解除对美禁运，随后与美国达成“石油以美元计价、沙特购买美债、美国提供安全保障”的三方协议，石油美元体系正式落地；约旦则在1994年完成建交，放弃约旦河西岸主权诉求。
尽管禁运解除后油价永久站在了两位数，但美国换来的是整个西方金融霸权的新锚点。OPEC获得了定价权，沙特靠石油出口赚得盆满钵满，美国则拿到了最核心的规则制定权——这是一笔三方都“赢”的交易，却奠定了美国接下来半个世纪的霸权基础。这次战争还催生了由美国主导的国际能源署，以及全球战略石油储备制度，美国从此牢牢握住了全球能源的话语权。
第二次：两伊战争教会美国先发制人
美国的第二次波斯湾石油战争，就是持续八年的两伊战争。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推翻亲美巴列维王朝，美伊断交敌对至今。霍梅尼输出革命的口号，让萨达姆找到了开战借口，1980年伊拉克率先出兵，两伊战争爆发。
有意思的是，革命后的伊朗同时得罪了美苏两个超级大国：既驱逐了美国势力，又镇压了国内亲苏政党，所以战争中双方都选择了军援伊拉克，希望尽快结束战争稳定油价。战争中两伊互相轰炸油田和油轮，油价从战前13美元涨到1981年的42美元历史高位，直接触发第二次石油危机，把西方经济拖入高通胀高失业的泥潭，美国通胀一度冲到14.8%，欧日情况比美国更糟。
战争打了八年，最终以平手收场，但给美国留下了深刻教训：再多的石油储备，也抵御不了波斯湾长期战争带来的风险。从此美国放弃了此前相对克制的介入策略，走上了“只要谁威胁石油美元利益，就先发制人发动战争”的道路。
第三、第四次：直接下场灭国，美国到达顶峰
两伊战争养肥了萨达姆的野心，自认阿拉伯第一军事强国的他，1990年直接吞并了科威特——这个面积和北京差不多的小国，石油储量却排名全球第七，和伊拉克加起来，已经能和沙特比肩。这显然触碰了美国的红线，1991年美国发动海湾战争，轻松击退伊拉克，解放科威特，这是第三次波斯湾石油战争。
2000年萨达姆做出了最危险的举动：公开宣布放弃美元，改用欧元结算石油出口，直接挑战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2003年美国以“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发动第二次海湾战争，直接攻灭萨达姆政权，这就是第四次波斯湾石油战争。
两次战争美国大获全胜，彻底控制了波斯湾核心产油区，美国霸权来到了历史顶峰。但同时，连续的胜利也让美国陷入了致命的路径依赖——它相信自己可以永远通过发动战争，控制石油、维护霸权，这一套经验可以百试百灵。
第五次战争：路径依赖的陷阱
现在发生的对伊朗战争，就是第五次波斯湾石油战争。曾经让美国无往不利的经验，在伊朗这里变成了陷阱。美国的三个路径依赖，已经让它骑虎难下。
第一个路径依赖，是“通过战争控制石油”的路径依赖。第三、第四次战争的全胜，让美国历任总统都动过解决伊朗的念头，只不过没人敢承担战争的代价，直到特朗普迈出这一步。正如特朗普自己说的：四十七年来没有总统愿意做我现在做的事，他们早该去做，那会容易得多，但没有总统愿意做。
第二个路径依赖，是“低成本斩首”的路径依赖。对委内瑞拉领导人的成功绑架，加上以色列此前多次精准斩首伊朗高级将领的“成功经验”，让特朗普误以为只要打掉伊朗高层，就能迫使新领导层屈服，复制一场低成本的胜利。但伊朗早就做好了准备：为每位高级领导人准备了四个备选继承人，根本不怕斩首带来的系统崩溃。
第三个路径依赖，是与以色列深度利益捆绑的路径依赖。控制中东离不开以色列这个支点，可以色列和美国的战争目标从根本上就是分裂的：对以色列来说，这是第六次中东战争的决战，目标就是彻底颠覆伊朗政权，哪怕把水搅浑也要毕其功于一役；对美国来说，战争是为了控制石油，最怕的就是波斯湾能源设施被毁，引发新的石油危机冲击自身经济。
更关键的是，以色列可以绕过美国官僚系统直接游说特朗普。已经辞职的美国前国家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公开爆料：以色列官员绕过了所有正规情报渠道，直接给总统提供了完全不符的情报，主导了美军行动，而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伊朗即将发动攻击，伊朗也从未接近拥有核武器。
二十三年前，美国就是拿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莫须有理由打进伊拉克，今天历史再一次重演。可问题是，美国还能复制当年的胜利吗？
伊朗的三张反制底牌
伊朗面对美国，打的是非对称战争，但它手里握着三张足以让战争走向失控的底牌，每一张都打中了美国的命门。
第一张底牌：玉石俱焚的能源设施报复。开战以来，双方默认不轰炸能源设施是默契，美国轰炸哈尔克岛也只打了军事目标——因为哈尔克岛承担着伊朗90%的原油出口，一旦设施被毁，几年都修不好，油价直接就会失控。但伊朗早就说了：你炸我的能源设施，我就炸波斯湾所有和美国资本相关的能源资产。
这不是空话。3月18日伊朗天然气设施遇袭后，伊朗随即袭击了沙特、卡塔尔、阿联酋的油气产业：卡塔尔17%的天然气出口产能受损，沙特红海炼油设施被击中——而这座设施就是沙特为了绕过霍尔木兹海峡，把原油输往红海的枢纽。伊朗用行动告诉美国：哪怕你绕开霍尔木兹海峡，也逃不出打击。
市场立刻给出了反应：布伦特原油从战前的73美元一桶，直接突破110美元，创十二年新高。美国比伊朗更怕油价上涨，特朗普立刻撇清关系说“美国毫不知情”，以色列也不得不遵守特朗普的要求，暂停了对伊朗能源设施的空袭。美国财长甚至宣布解除对海上伊朗石油的制裁，希望增加供应稳住油价——想要通过斩断伊朗经济命脉逼其就范的尝试，第一步就失败了。
第二张底牌：山地地形的地面战争泥潭。无数经验证明，只靠空袭不可能让一个中等强国屈服，要赢必须打地面战。可美国前两次石油战争的胜利，离不开两个条件：一是平原地形适合美军机械化部队展开，二是当地有可靠的盟友配合。伊朗不一样，伊朗的山地高原占比高达90%，比阿富汗还要高。阿富汗作为“帝国坟场”，先后耗走了大英帝国、苏联和美国，伊朗的体量比阿富汗大得多，战争意志也更强悍。
哪怕美军只派特种部队夺取哈尔克岛控制石油出口，上岸的美军也会变成活靶子，而伊朗只要出手报复波斯湾的美资能源设施，结果还是油价失控。投鼠忌器的永远是美国，不是伊朗。
第三张底牌：胡塞武装卡住全球能源的喉咙。伊朗的“什叶派抵抗之弧”里，也门胡塞武装是最后一张未打出的王牌。此前胡塞武装在红海袭击西方商船，已经逼得大量船只绕行好望角，现在之所以保持克制，就是留作后手。
沙特和阿联酋为了规避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风险，已经修了绕过海峡的输油管线：阿联酋走阿曼湾，沙特走红海，两国差不多一半的石油出口可以绕过伊朗控制的霍尔木兹。可如果胡塞武装封锁红海与亚丁湾之间的曼德海峡，那么沙特绕过霍尔木兹的管线也会被堵死，全球油价必然再迎来一轮暴涨。现在这张牌已经亮了出来，胡塞武装已经公开透露正在考虑关闭曼德海峡，什么时候打，完全看伊朗的需要。
三张底牌打出来，美国已经进退失据：打能源设施引发油价暴涨，冲击自身经济；打地面战陷入长期泥潭，承受不了巨大伤亡；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霸权的脸面荡然无存。
波斯湾之外的大国棋局
江学勤说，这场战争结束后世界将彻底改变。真正改变格局的战场，从来不在波斯湾之内，而在波斯湾之外。哪怕美国真的颠覆了伊朗政权，也改变不了全球多极化的趋势，反而会让竞争对手获得更大的战略空间。
现在中、俄两个大国，都已经从这场石油危机中实实在在获益。对俄罗斯来说，它是全球第一大天然气出口国、第二大石油出口国，经济极度依赖能源出口。俄乌战争打了四年，财政已经濒临压力极限，2026年预定财政赤字494亿美元，年初就已经完成了45.4%，国际机构还预测今年原油供应过剩，油价会大幅下行。结果伊朗一开打，俄罗斯两周就多赚了65亿美元，美国为了稳油价还给俄油发了30天临时豁免，允许各国购买海上浮动的俄油。哪怕现在停火，油价也回不到战前水平，俄罗斯的财政危机直接就解决了。
对中国来说，很多人说中国是最大能源进口国，油价上涨一定吃亏，可事实恰恰相反。特朗普说“美国保护霍尔木兹海峡是给中国送礼物”，共和党参议员说这场危机是“中国的恶梦”，可《华盛顿邮报》早就点破了真相：中国多年来一直在为全球能源危机做准备，经济和能源结构比大多数国家更能承受油价上涨。
中国现在已经是全球“电力革命”的引领者，出口“新三样”——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组件，今年前两个月同比增长高达50.7%，贸易顺差已经突破万亿美元，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顺差超万亿的国家。第四次石油危机一来，全球对中国新能源产能的需求只会更旺，中国的出口优势会进一步放大。
更深远的变化在能源安全层面：当前中国石油年消费量约7.5亿吨，最大的消费板块是交通领域的成品油。随着中国电动汽车渗透率不断提高，一旦实现全面电动化，仅交通领域就能砍掉差不多一半的石油需求，总消费量会降到3-4亿吨区间。加上中国自产原油稳定在2亿吨每年，俄罗斯每年就能供应1亿吨，仅仅依靠中俄合作就已经能满足国内的刚性能源需求。哪怕海上通道真的被封锁，中国的能源安全也完全可控。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江学勤预言的逻辑已经越来越清晰：美国沿着过去四次石油战争的路径走到黑，必然陷入伊朗的泥潭，而泥潭不仅会消耗美国的国力，还会让波斯湾之外的大国获得更多战略空间，加速美国经济霸权和全球影响力的结构性崩溃。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帝国的衰落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都是从成功的路径依赖开始，一步步走进自己挖好的陷阱。这一次，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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