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周二下午,老板把我叫进办公室。

刘老板六十多了,跟我认识三十多年。

当年他还是个小厂长的时候,我就跟着他干了。

这些年公司从一个小作坊做到行业前五,他没亏待过我,我也没给他掉过链子。

他坐在那张老式红木桌后面,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老张,有个地方,得你去。”

我坐下来,端起他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看来他等我等了一会儿了。

“什么地方?”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从脚后跟往上叹的。

“售后技术支持部,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那个部门,全公司都知道。

八个人,全是外包,负责处理客户的技术问题。

说白了就是客户买了我们的设备出了故障,打电话过来,他们负责远程指导、上门维修、技术答疑。

这块业务三年前外包给了一家第三方公司,说是“降本增效”。

效没增,本倒是降了。

但客户投诉天天有,满意度全公司垫底,连前台都知道那个部门是个笑话。

“换过三个经理了,都管不好。”

老板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第一个干了两个月跑了,说管不了。

第二个干了三个月,被客户投诉到我办公室来了。

第三个干了一个月,直接请了长病假。”

他看着我。

“你去试试。”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刘总,那是个外包团队,不是我的人。

我连他们的工资都管不了,怎么管人?”

他摆摆手。

“不管外包还是正式,你把事管好就行。

具体怎么弄,你看着办。”

我沉默了几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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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刚走到电梯口,老周就凑过来了。

老周跟我一样是老员工,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现在管着行政部。

消息灵通得很,公司谁放了个屁他都能闻见味儿。

“老张,你要去管那个外包团队?”

我点点头。

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那表情就像我说我要去跳崖似的。

“老张,你知道那个地方多邪门吗?

那帮人,全是混日子的。

打电话不接,接了就推,推不了就拖。

客户都骂娘了。

上次有个客户直接打到刘总那儿,说再这样就换供应商,吓得刘总差点心脏病犯了。”

我看着他。

“他们为什么混?”

他愣了愣,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外包呗。

干多干少一个样,谁愿意干?

你想想,人家正式工一个月一万五,他们七千。

人家正式工有五险一金,有年终奖,有年假。

他们呢?

啥也没有。

换你你愿意拼命?”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肩膀。

“老张,我跟你说,别太较真。

去了,装装样子,管不好就跟刘总说管不了。

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笑了笑。

“谢了,老周。”

他走了。

我站在电梯口,想了想他刚才的话。

“干多干少一个样,谁愿意干?”

这话没毛病。

但我总觉得,这不是全部的原因。

03

周三早上八点半,我推开售后技术支持部的门。

部门在公司大楼的负一层,旁边是仓库。

走廊灯有两盏是坏的,地上堆着几个纸箱子,墙皮脱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我推开门,一股泡面味儿扑面而来。

八个工位,五个有人。

最靠窗的那个小伙子在刷短视频,外放着声音,是个美女在跳舞。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也在刷手机,不过戴着耳机,比较文明。

再过去一个位置上,有个人趴在桌上睡觉,口水在键盘边上流了一小摊。

门口左手边,一个年轻人在吃包子,一手包子一手手机,吃得津津有味。

他对面的位置上,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看电脑屏幕,但我注意到他的屏幕上不是工作界面,是一个购物网站。

另外三个座位空着。

电话响了。

响了八声。

没人接。

我站在门口,站了五秒钟。

没人理我。

刷手机的继续刷,吃包子的继续吃,睡觉的继续睡。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早。”

刷短视频那个头都没抬。

“早。”

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

电话还在响。

还是没人接。

04

我走到房间中间,拍了拍手。

“大家停一下,做个自我介绍。”

终于,所有人都抬起头了。

睡觉的那个被旁边刷手机的推了一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有键盘印子。

他揉揉眼睛,看着我,一脸茫然。

我笑了笑。

“我叫张建国,52岁,在公司干了28年。

从车间工人做起,干过质检、干过生产调度、干过部门经理。

以后负责这个部门。”

他们互相看了看。

有几个人眼神里透着无所谓,有几个人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换了三个经理了,他们见得多了。

那个吃包子的年轻人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看着我。

“张经理,你知道我们是外包吗?”

我点点头。

“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嘲讽,也不是不屑,更像是一种疲惫。

一种“我已经解释过无数次我们不一样所以别费劲了”的疲惫。

“那你还来?”

我也笑了。

“来。”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说话,低头把桌上的包子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电话,响了二十多声之后,终于不响了。

05

第一周,我什么都没做。

不开会,不训话,不立规矩,不发文件。

就是看。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六点走。

找个角落坐着,看他们怎么接电话,看他们怎么处理问题,看他们怎么应付客户。

我发现几件事。

第一,他们不是不会干,是不想干。

每个人技术都不错,有些问题其实三两下就能解决,但他们非要拖半天。

客户催了,就说“在排查”。

催急了,就说“需要上报”。

上报给谁?

不知道。

反正就是拖。

第二,他们不是懒,是没盼头。

外包合同一年一签,没有晋升通道,没有加薪机制,没有年终奖。

干好了不奖,干差了也不罚——反正罚也罚不到他们头上,外包公司才是甲方。

他们的工资是外包公司发的,跟这个公司一毛钱关系没有。

第三,他们心里有怨气。

同一层楼,隔壁部门是正式员工。

中午吃饭的时候能看到,正式员工去食堂刷卡,他们只能叫外卖或者吃泡面。

正式员工有团建、有体检、有节日礼品。

他们什么都没有。

干同样的活,甚至干更多的活,待遇只有人家的一半。

谁心里不窝火?

06

第三天中午,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走回部门。

那个吃包子的年轻人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外卖,没怎么动。

我走过去,递了一瓶水。

“一起吃?”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水。

“谢谢。”

我在他旁边坐下。

“你姓什么?”

“李。”

“小李,多大了?”

“28。”

“在这个部门干了多久?”

“三年。”

我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你以前学什么的?”

“计算机,本科。”

“那怎么来这儿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昨天的更苦一些。

“毕业那年赶上行情不好,投了几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都没成。

这个岗位要人,门槛不高,外包公司招的。

我就来了。

HR说干一年表现好可以转正。”

他顿了顿。

“三年了,还是外包。”

我看着他。

“技术呢?

你技术怎么样?”

他想了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不比正式工差。

甚至他们搞不定的问题,还得找我。”

“那为什么不跳槽?”

他低下头,戳着外卖里的米饭。

“跳过。

去年面试了一家,人家问我上家工作经历,我说外包。

面试官脸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张经理,您知道外包这个标签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不是‘正规军’。

不管你技术多好,人家一听外包,就觉得你不行。”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所以我只能在这儿耗着。

耗一天算一天。”

07

第五天下午,快下班了。

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一个人还在工位上。

他姓王,35岁,在这个部门干了五年。

八个人里资历最老的。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老王,还不走?”

他看了我一眼。

“习惯了。

每天走最晚,反正回去也没事干。”

“五年了?”

他点点头。

“一直外包?”

“一直。”

“想过换工作吗?”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认命的味道。

“想过。

但出去能干什么?

我这技术,说实话,在这个行业里算好的。

但人家招人要学历,我大专。

要年龄,我35了。

要工作经历,我外包。

三条全不沾。”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张经理,您别怪我们混。

我跟您说句实话。”

“你说。”

“我们不是不想干,是不知道干了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楼上那些正式工,干好了能加薪、能升职、能评优秀员工。

我们干好了呢?

多接几个电话?

多修几个故障?

然后呢?

工资一分不涨,位子一步不挪。

干三年和干一年,没有任何区别。”

他顿了顿。

“不,有区别。

干三年的比干一年的更累,更灰心。”

08

周末,我没回家。

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天,把部门过去一年的数据全调出来了。

工单记录、电话录音、客户满意度调查、投诉台账、问题解决时长……

一份一份看,一行一行对。

看到凌晨两点,我愣住了。

这八个人,人均处理问题的速度,其实挺快的。

尤其是那些他们愿意处理的问题——简单的、必须马上处理的、推不掉的——处理速度甚至比行业平均水平还快。

但复杂一点的问题,能拖就拖。

平均解决时长是48小时,行业标准是24小时。

客户满意度:62%。

全公司最低。

上一年是65%,再上一年是70%。

逐年下降。

但有一组数据很有意思。

那些被拖的问题,最后的解决率是97%。

也就是说,他们最后几乎都能解决,只是不愿意快速解决而已。

我又翻了翻几个人的技术评估报告。

小李拿过外包公司的技术竞赛一等奖。

老王曾经独立解决过一个连厂家工程师都搞不定的设备故障。

还有个叫赵磊的,自学了Python写了一套自动化排查脚本,只不过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有能力,只是不想用。

不是“不能”,是“不愿”。

不是能力问题,是心气问题。

09

第二周一早,我去找李志明。

李志明,财务总监。

MBA毕业,在公司干了八年,从财务经理一路做到总监。

人精明,数字功夫一流,公司上上下下都怕他,因为他手里攥着预算。

任何一笔支出,过不了他那关就别想花。

当年售后技术支持外包这件事,就是他主推的。

他的办公室在十二楼,跟我们负一层差了十三层。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心里想:这十三层的距离,大概就是外包和正式之间的距离。

“李总,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他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

“坐。

什么事?”

“售后部那帮人,我想给他们加点待遇。”

他的手停住了。

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加待遇?

他们是外包。”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但他们干得不错,只是积极性不高。

如果加点待遇,多少给点奖金什么的,可能干得更好。”

他笑了,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笑容里有一种优越感,一种“你不懂我懂”的优越感。

“张工,你不懂财务。

我跟你算一笔账。

一个正式员工,工资加社保加公积金加年终奖加各种福利,一年成本大概20万。

一个外包呢?

8万。

八个人,一年能省将近100万。

这100万,是我辛辛苦苦给公司抠出来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报表。

“外包比正式工便宜一半。

这是板上钉钉的数。

你要加待遇,成本就上去了。

老板看年报的时候问我为什么成本涨了,我怎么说?

说张建国要给外包加工资?”

我看着他。

“那如果他们干得更好,客户满意度上去,投诉减少,客户不流失了,公司整体收入增加呢?”

他摇摇头,笑意不减。

“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看的是直接成本,不是间接成本。

间接成本没法量化,不能放到报表里。

我能放到报表里的是什么?

是你多花了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在电梯里站了很久。

他说的没错。

从他的角度看,从报表的角度看,外包确实便宜。

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报表看不见。

10

第三周,我做了一件事。

我从系统里把过去一年所有售后客户的联系方式导出来,挨个打电话。

不是随机抽样,是全打。

一百三十七个客户。

打了整整五天。

每个电话我都问三个问题:第一,对我们的售后服务满意吗?

第二,有什么具体意见?

第三,还会继续跟我们合作吗?

结果让我又意外又不意外。

不满意的占大多数,这不意外。

但他们不满意的原因让我意外。

大多数客户说的不是“技术不行”,而是“态度不好”。

“打电话过去,半天没人接。”

“接了以后爱答不理的,好像我欠他钱似的。”

“问个问题,说要走流程,一走就是三天。”

但几乎每个客户都承认:问题最后都解决了,技术上没话说。

有一个做了八年的老客户说了一段话,让我印象很深。

“张经理,我跟你说实话。

你们那个技术支持团队,技术是真的好。

尤其有个小李,我上次有个设备故障,别的公司工程师来了两趟没搞定,你们小李远程三分钟就给我解决了。

但就是这个态度啊……

每次找他都爱答不理的,好像我求着他似的。

我好歹也是花了钱的客户。”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能把态度改一改,我们愿意继续合作。

不光继续,我还能给你们介绍新客户。”

一百三十七个电话打完,我在本子上记了厚厚一摞。

翻了翻,发现一个规律:提到小李的有二十多个,其中一半说他技术好但态度差,另一半只说他态度差。

提到老王的有十几个,评价差不多——技术过硬,服务冰冷。

这些人,明明可以是金子,却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石头。

11那个问题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老婆在屋里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些人,明明有能力,为什么不愿意用?

客户都说技术好,说明他们不是不会。

可为什么每个客户都说态度差?

想了很久,抽完了半包烟,我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不敢表现得太好。

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里,表现好了,活就多了。

活多了,钱不加,累的是自己。

而且表现好了,领导还会觉得“你看外包也能干好,就不用转正了嘛”。

那就更完蛋了。

所以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

是保持刚好不被开除的水平。

问题能解决就解决,但别太快。

态度过得去就行,但别太好。

让公司觉得你可以用,但别让公司觉得你太好用。

这是他们三年、五年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

不是偷懒,是自保。

不是摆烂,是智慧。

一种弱者的智慧。

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酸。

12

周六早上,我醒得很早。

五点多就睁了眼,躺在床上想了一个多小时。

六点半,我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让他们转正。

不是一两个,是全部八个。

老婆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一大早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

“我想把我那个部门的外包全转正。”

她愣住了,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

“你疯了?

八个人转正,公司得多花多少钱?”

“多花八十万。”

“八十万?!

你老板会同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多花,是省。”

她一脸茫然。

“怎么省?

多花八十万还省?”

我掰着手指头给她算。

“你听我说。

这些人现在混日子,客户满意度才62%。

不满意的客户会怎样?

流失。

一个客户一年给公司带来二三十万的收入。

去年流失了多少客户?

十二个。

这就是三百多万。

如果他们好好干,客户满意度上去,客户不走了,甚至还能介绍新客户来。

这笔账,比那八十万划算多了。”

她听完,想了想。

“你说的有道理。

但你老板会听你的吗?”

我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但我得试试。”

13

周一早上,我去找老板。

没提前约,直接敲门进去。

刘老板在浇花,看见我进来,放下水壶。

“老张?

什么事?”

“刘总,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售后部的情况。”

“坐。”

我没坐。

站着把这两周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说了。

外包团队的现状。

他们的技术水平。

他们的工作状态。

客户的真实反馈。

一百三十七个电话的总结。

那些数据背后的真相。

最后我说:

“刘总,我想把这八个人全部转正。”

老板浇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老张,八个人转正,一年成本增加八十万。

这笔钱,谁出?”

“省出来的钱出。”

“怎么省?”

我看着他。

“刘总,如果他们转正后,能让客户满意度从62%涨到90%以上,能让投诉减少一半以上,能让客户流失率下降,能让客户主动介绍新客户——这笔钱,值不值?”

他想了想。

“值。

如果真能做到的话,当然值。

但你怎么保证?”

“我不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