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独家发布于腾讯新闻
｜作者：赵健舟
导读：中东地区的美伊冲突仍在继续，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日益激化的武装冲突也开始外溢到整个海湾地区。3月21日，在接连遭到伊朗导弹和无人机攻击之后，沙特阿拉伯外交部宣布伊朗驻沙特大使馆武官、武官助理及其他3名使馆成员为“不受欢迎的人”，要求其在24小时内离境。此前的19日，卡塔尔也以拉斯拉凡液化天然气枢纽遭攻击为理由，对伊朗军事和安全武官以及大使馆工作人员采取了类似措施。一周前的3月11日，联合国安理会以13票赞成和中俄两国弃权的结果，通过了一份由巴林代表海合会成员和约旦起草的决议草案，表达了对伊朗袭击海湾邻国的谴责。同一会议上，俄罗斯提出的另一份敦促各方立即停止军事活动的决议未获通过。在纷乱的外交与军事博弈之中，唯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中东乱局没有停息，而是继续蔓延发展，将更多国家卷入其中。
近期伊朗与海湾国家的冲突，看似是伊朗对美国中东战略布局、军事存在和经济利益还击的“附带损害”，却也隐含着复杂的政治与法律问题：海湾国家身处伊朗与美以之间，究竟是否如它们声言的那样保持中立，置身事外？伊朗对海湾国家的攻击，是误打误撞的无心之举，还是间接对美施压的有意为之？对没有直接参与冲突的第三方发动攻击，国际法是否能给出此举合法性的规范解读？面对复杂的中东博弈，海湾国家将会如何选择？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有必要回归一系列事实和规范，梳理伊朗、美国与海湾国家的棋局落子。
一、海湾国家：置身美伊之间，难以保持中立
在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合对伊朗核设施、导弹基地及政权目标发动大规模空中与导弹打击之后，伊朗迅速展开报复行动，不仅直接针对美以军事资产，还将打击范围扩展至海湾国家境内美军基地及其周边区域——美国在海湾国家通过各类《地位协定》驻有大量基地，包括卡塔尔的阿尔乌代德空军基地、阿联酋的阿尔达夫拉基地、巴林的第五舰队总部等，它们共同构成了美国在中东军事存在网络的重要支点，也因此遭到了伊朗还击的“重点关照”。与此同时，伊朗导弹与无人机对阿联酋、卡塔尔、巴林、科威特及沙特阿拉伯等国美军基地以外的目标发动攻击。其中，阿联酋遭受了超过1900枚导弹和无人机攻击，迪拜国际机场、阿布扎比机场、酒店、住宅区和港口等民用设施受损；科威特的油田和机场遭到攻击；巴林的民用炼油设施和海水淡化厂遭袭，引发火灾并导致局部停产；前边提到的沙特与卡塔尔油气田、炼油设施、外交区、住宅区也遭到打击。阿曼则因与伊朗的友好关系，受到的攻击程度较小。
作为这些军事基地东道国的海湾国家，对伊朗的还击表现出克制和中立姿态。正如冲突开始前沙特政府多次通过外交渠道向伊朗政府声明的那样——虽然存在美国军事基地，虽然与美国保持密切的军事与经济合作，但它们仍然不希望以任何方式卷入这场冲突。冲突开始后，海湾国家在初期基本上明确拒绝美国从其境内的军事基地或领空发动针对伊朗本土的全面进攻性行动，也未积极响应特朗普所谓“加入自己这边”的号召。阿联酋公开表示不会允许其领土或领空被用于攻击伊朗；沙特阿拉伯虽提供了有限的后勤支持但并未开放基地；卡塔尔与巴林由于严重缺乏独立防空力量，不得不更大程度地依赖美国的军力保护，同意美军利用其基地展开具有防御性的反导、反无人机部署，协助美国监控伊朗的军事动向，但也没有对美军的攻击行动开放本国领土或领空。
海湾国家的中立姿态其来有自：一方面，逊尼派主导的海湾国家与什叶派主导的伊朗长期关系不佳，因而希望美国加强对它们的军事保护，防止战后美国全面撤出导致的安全真空；另一方面，海湾国家也并不希望与作为近邻的伊朗彻底激化关系，因而更多以呼吁斡旋、对话、降温的温和姿态示人。与此相呼应，伊朗方面将对海湾国家的攻击解读为“打击美军基地的误伤”，此前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就曾经对此表示歉意，其后伊朗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虽然呼吁邻国关闭境内被美国利用的军事基地，但也重申伊朗的打击目标仅针对相关军事设施，而非这些国家本身，希望与邻国保持友好关系。
应当说，海湾国家确实保持了较大克制，在美国发起攻击时没有主动提供援助支持，在遭到伊朗还击时也没有贸然诉诸武力，而是选择进行外交呼吁。但无论如何，美国军事基地的存在，美国与海湾国家长期形成的情报监控网络的运作，以及这些基地和情报系统对美国打击伊朗行动的支撑作用，都意味着海湾国家不太可能面对冲突树立起一个“超然局外”的中立地位。正因如此，伊朗虽然在外交辞令上表现出一定友好姿态，但其军事打击仍未停止。3月下旬以来，随着美以两国对伊朗能源设施袭击力度大幅提高，伊朗也开始将沙特、阿联酋和卡塔尔各国的石油设施列为“合法打击目标”，宣布将实施对等报复，海湾国家在国防和外交上的调门与立场也日渐强硬，其置身事外、保持中立的愿景显然已经破灭。
二、伊朗考量：正面对阵不利，态势横向升级
伊朗针对这些海湾国家的军事打击显然不能只是用“打击报复”“发泄怒火”或者“误击”来解释。罗伯特·佩普教授在《外交事务》的一篇文章《为何升级有利于伊朗》（本号已做中文译介）中指出，伊朗采取的不是在单一战场上加大强度的“垂直升级”——因为显然正面军事对抗之下伊朗无法占据上风——而是“横向升级”（horizontal escalation），即通过地理和政治上的横向扩展，将冲突波及更多相关方，在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情况下，迫使美国盟友集团整体承受更大损失，提高美国的战争成本，削弱美国的介入决心，最终推动冲突终结或谈判。
这样一来，伊朗不仅打击美国军事基地，还屡屡“误击”海湾国家民用设施、能源设施、交通枢纽的用意就十分明确了：一方面，伊朗仍然将驻扎于海湾国家的美军基地视为重大安全威胁。即便它们目前不是对伊攻击的主要发起点，这些基地也可以令美军力量进行情报监视、后勤调度和反导、反无人机系统部署。伊朗的导弹与无人机不仅瞄准基地周边，还故意波及民用设施，制造平民伤亡与经济中断，其目的正是对这些基地的东道国施压，迫使海湾领导人重新权衡“与美国结盟的代价”：海湾国家不愿公开支持对伊朗的进攻以免卷入更深，同时随着其国内经济稳定与民众安全在攻击中动摇，这些国家有越来越大的可能向华盛顿施压，要求限制美军行动或防止事态升级。另一方面，伊朗通过攻击海湾民用目标和扩大冲突范围，试图向整个地区穆斯林民众传递信息：“美国发动的战争已蔓延到你们的家园”，从而削弱海湾政权在国内的合法性，在更广泛的阿拉伯—伊斯兰舆论中塑造伊朗“抵抗者”的积极形象。
由此可见，伊朗利用了海湾国家双重身份的脆弱性：与美国的军事同盟使其成为可攻击的“软肋”，而未深度参与冲突又使其难以获得美国全力庇护。海湾国家进不愿对伊朗直接开战，退又不能断绝与美国同盟与基地驻军关系，因而只能“架在火上”。通过这种横向升级，伊朗成功地将原本可能局限于伊朗本土的打击，转化为区域性危机，迫使海湾国家在损失民用设施与平民生命后，间接成为向美国“施压终结冲突”的推手。
三、战争理由：攻击海湾国家，到底合法与否
在政治上，我们已经初步分析了海湾国家置身事外而不可求的原因。那么在法律上，海湾国家有可能诉诸《联合国宪章》与国际中立法、人道主义法等规则，为自身提供某种程度的庇护保障吗？一个总体结论是，就目前情势而言，海湾国家很难有力地证明自身的中立地位，也很难证明伊朗对其境内美军目标的打击违反法律。唯有《日内瓦公约》体系下保障平民的人道主义法规则，能够给这些国家的普通民众提供些许慰藉。
首先，海湾国家难以证明其中立地位并因此阻止伊朗的攻击。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指出，在国际法上，中立是指一国在武装冲突中不参与或不愿卷入冲突时所采取的一种正式立场。中立制度的核心有两方面：其一，宣称中立的国家要负担对等的权利和义务：它可以置身冲突之外、不受敌对行为影响，但也必须承诺不参与敌对行动、不偏袒任何一方、不得提供战争物资或情报支持、不让任何交战方利用其中立领土从事军事行动；其二，交战国也有义务，不得攻击中立国，也不得在中立国的领土、领海或领空内从事军事行动。就目前的事实来看，海湾国家没有直接参与美伊冲突，但仅凭两点——继续允许美军使用军事基地，以及为美军提供一般性质的援助（如提供补给、后勤、情报及类似支持）——就足以证明海湾国家并非中立。
就这一问题，美国海军战争学院的国际法教授杰里米·戴维斯中校也承认，如果美国的盟国处于“不进攻，但协助情报监控和基地防御”的状态，即便它还不成为战争法上的共同交战方，国际法同样也不要求另一个交战国在此时袖手旁观无计可施——受侵害的交战国首先要给中立国一个机会，要求它停止“以本国领土帮助另一方战争”的行为。但如果威胁迫在眉睫，又或者是中立国本身不愿或无法阻止其领土被利用，那么这一方的交战国也可以合法地在中立国领土上，针对对方交战国使用必要、相称的武力打击。
为了更好地说明这一点，戴维斯中校甚至举了一个例子——如果美国利用匈牙利这一中立国的机场，为它攻击俄军的战斗机补充弹药，那么俄国就有权要求匈牙利立刻阻止这种行为；如果匈牙利无视俄罗斯要求或者根本对此无能为力，那么俄罗斯就可以突破匈牙利的主权，只要它攻击目标是美军在匈牙利的军事目标即可。在中东冲突语境下，伊朗已经发出了类似要求（海湾国家不得以境内军事基地协助美军攻击行动），但海湾国家又无法阻止美军利用这些基地从事侦察、监测、反导、后勤等间接敌对行动，那么如果伊朗的打击是精准针对美军目标，限度并不过分，同时符合比例原则的话，很难说这些攻击会被视为非法的武力攻击。
其次，海湾国家难以主张伊朗的所有攻击均为非法。当然我们已经看到，安理会3月11日决议明确谴责伊朗对海湾国家的袭击，并且“认定此种行为违反国际法并对国际和平与安全构成严重威胁”——这是《宪章》中对某种行为几乎最严重的定性。这意味着国际社会确实普遍不认可伊朗不分皂白，不区别目标，不顾及平民地对海湾国家实施“滥炸”（其中有经济利益、政治安全多重考量）。但也应当注意，美国、欧洲国际法学界和大多数主权国家在内的国际社会基本上已达成共识：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武力攻击同样是违反《联合国宪章》基本原则的。《联合国宪章》第2条第4款禁止任何威胁或使用武力侵犯他国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的规则，既适用于伊朗，同样也适用于美国和以色列。
如果说美国对伊朗的攻击是不合法的，那么海湾国家就有“助纣为虐”的“从犯嫌疑”。根据习惯国际法规则，如果一个国家明确知晓另一国正在从事不法行为，还是对此加以协助，那么该国就应对此承担国际责任。1974年联合国大会决议《侵略定义》也强调，“一个国家允许其领土——该领土已置于另一国家支配之下——被该另一国家用于对第三国实施侵略行为的行为”，是有可能构成一种侵略行为的。在海湾案例中，若美国使用基地对伊朗实施的武力被认定为违反《联合国宪章》第2条第4款的侵略，则海湾国家继续容忍或提供这些基地，主观上又对其用途心知肚明，就意味着海湾国家自身要承担衍生责任——包括停止援助、赔偿损害及面临可能的反措施。
最后，国际人道主义法确实为海湾国家的平民提供了一定保护。《日内瓦四公约》为代表的国际人道主义法确立了“三大原则”，也即区分原则、比例原则与预防原则，归根到底是要求交战各方在冲突中尽最大可能避免攻击平民与民用设施，为普通民众生存留下一片安全空间。因此，那些针对纯粹民用设施，特别是学校、居民区、医院、酒店的攻击，如果被证明是有意为之，还是会因为违反人道主义法的区分原则和比例原则而被视为违反国际法。但正如我国代表在安理会发言所称，“一切无差别攻击无辜平民和非军事目标的行为”都应该被谴责，整个中东战火之中的平民，无论国籍，都有权受到这种保护。
四、去往何方：海湾国家集团，如何应对危局
伊朗的“横向升级”，海湾国家的“克制中立”，不同战略背后是类似考量，即如何在尽可能小的代价之下，一方面巩固自身安全，另一方面又防止过分激化局势。但是事情发展往往是“人算不如天算”。近几日来，随着伊朗对各国堪称命脉的能源设施持续打击，海湾国家虽然仍然表现出外交呼吁立场，但是其态度也在显著强硬。除了驱逐伊朗外交官，沙特政府还在通过外交渠道探讨激活与巴基斯坦的防卫协议，尝试在美国力量保护有限的情况下引入外部穆斯林大国力量协助沙特本土防御。根据《中东之眼》报道，沙特还同意向美国开放法赫德国王空军基地，这意味着向着支持美国军事行动方向更进一步。英国路透社报道也显示，海湾国家敦促美国“不要半途而废”，要求继续实施打击以尽可能削弱伊朗军事力量，以防止伊朗在冲突结束后保有阻断霍尔木兹海峡航运的能力。这一变化意味着，伊朗原本期待海湾国家在经济中断与平民伤亡下的“理性退缩”，但现实压力反而刺激了它们“抱团取暖”的本能反应。“横向升级”究竟是对美国施压，还是会把摇摆之中的海湾国家推向另一方，还需要时间加以证明。
尽管如此，海湾国家会在多大程度上介入美伊冲突，仍然存在诸多变数。对他们而言，美伊冲突“不是自己的战争”，尽管与伊朗长期关系不佳，海湾国家同样对近年来咄咄逼人、四面出击的以色列抱有戒心。海湾国家此前就对于美国“不宣而战”，甚至没有同海湾国家充分商议就贸然对伊开战极为不满，阿曼部长巴德尔·阿尔布赛迪在媒体上表示，美国“已经失去了对其外交政策的控制”。一位海湾领导人甚至私下称特朗普为本杰明·内塔尼亚胡的“贵宾犬”。因此，对以色列不确定性和美伊关系绑定的担忧，会促使海湾国家在决策时慎之又慎，避免成为以色列中东战略的棋子甚至是牺牲品。海湾国家对美国的依附性，同其争取区域自主性的总体目标，将会成为下一阶段影响其卷入冲突深度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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