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这话年轻时候听着玄乎,如今到了四十来岁咂摸咂摸,还真是那么个理儿。身边不少人说我傻,结婚十二年,愣是把自家男人惯得没了边儿——不管他多晚回家,哪怕深更半夜,我从来没给过冷脸,锅里的饭菜永远是热的,客厅那盏灯永远亮着。老姐妹儿们拿话点我:“你这哪是媳妇,整个一老妈子!小心把他惯出毛病来,往后有你哭的时候!”每逢这时候,我也就笑笑,不争辩。人呐,日子过给自己的,鞋磨不磨脚,脚趾头最清楚。
说起来我跟老刘——就是我家那位,当年在纺织厂认识的时候,我还是个刚进厂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见生人都脸红。他是机修工,整天跟油污打交道,手上常年带着洗不掉的黑印子。那会儿厂里效益还行,可活儿是真累,三班倒把人熬得跟鬼似的。老刘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心眼实在。有回我夜班饿了,他不知打哪儿摸出俩热乎的包子,塞我手里扭头就走,我连句谢谢都撂在风里了。就这么着,我们处上了,后来顺理成章结了婚。
刚结婚那阵儿是真苦,厂里老设备三天两头出毛病,老刘一修就是大半宿,我下了班回家还得等他。有一回我实在困得撑不住,没等他回来就先睡下了。第二天一早睁眼,好家伙,厨房灶台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干饭,那口新买的铁锅烧得跟从煤窑里捞出来似的。老刘站在旁边,满手油污,眼珠子红得像兔子,讪讪地说:“本想给你熬个粥,没弄好……”我当时心里头那叫一个不是滋味——这人在外头跟铁疙瘩较了一宿劲,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这当媳妇的,心咋就这么大呢?
打那天起,我就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家里这盏灯,不管多晚都得亮着;锅里这口饭,不管多晚都得热着。这一热,就是整整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子,说起来轻巧,熬起来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功夫。老刘呢,嘴还是那么笨,可心细得跟针鼻儿似的。我胃不好,吃不得生冷硬,他但凡在家,早起准熬一锅小米粥,稠乎乎、热腾腾的,盛好了晾着等我起来喝。冬天冷,他那双满是茧子的大手,总是先钻进被窝给我暖热了地方,才让我躺下。这些事儿,他不说,我也没说,可心里都记着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滚,厂子后来不行了,下岗的风声传了一遍又一遍,人心惶惶的。有天我听说裁员名单下来了,吓得几宿睡不着,最后名单贴出来,没我。我纳闷了好久,后来才从别人嘴里听说,是老刘私底下找了主任,拿自己那个技术岗换了我的名额。人家跟他说,你这技术工可不好找,走了可惜。他就闷声回一句:“她身子弱,扛不住外头的风。”就为这句话,我背地里哭了半宿。
后来老刘去了公交公司开车,更累了,早出晚归不说,还得受乘客的气。有一回碰上醉汉闹事,吐了一车厢,他回来脸都是青的,坐沙发上半天不吭声。我不问,就给他倒了杯热茶,坐他旁边陪着。坐了老半天,他才长出一口气,说:“还是家里好。”就这么简单四个字,我觉着这十二年的灯,没白亮。
前年我爹脑梗住院,我弟在外地赶不回来,我一个人急得团团转。老刘二话不说请了假,在医院支了张行军床,端屎端尿伺候了整整半个月。隔壁床的大爷以为他是亲儿子,拉着他的手直夸:“大兄弟,你爹有你这么个儿子,真是有福气!”老刘也不解释,就憨憨一笑。那会儿我站旁边看着,鼻子一酸,心想:这人啊,平时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真到节骨眼上,比谁都靠得住。
外人都说是我惯着他,可我心里明镜似的——哪是我惯他,是他先拿命疼的我。婚姻这玩意儿,哪有什么谁高谁低、谁多谁少,不过是你疼我一点,我念你十分,互相体谅着往前走罢了。他不跟生活的难处低头,我就用一碗热饭接着他的疲惫;他不拒绝替我遮风挡雨,我就不拒绝等他回家。十二年,说起来是个数字,过起来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油盐酱醋、磕磕碰碰、相依为命。
有句老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跟老刘这样的小老百姓,日子过得跟蚂蚁搬家似的,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难,不过是一天天琐碎的苦、寻常的累。能在这些苦累里头,还愿意给彼此留一口热饭、亮一盏灯,这才是最难的吧?
昨儿个夜里,老刘又加班,回来快十二点了。我给他热饭的工夫,他从背后掏出一个袋子,里头是两双棉袜子,厚墩墩的,摸着就暖和。“路过夜市,瞧着挺好的,给你买的。”他闷声说。我低头看看袜子,又抬头看看他那张满是倦色的脸,突然就笑了。
这日子啊,你说它平淡吧,可总有那么些瞬间,暖得你想掉眼泪。十二年了,我惯着他,他也惯着我,这账,怕是这辈子都算不清了。可话说回来,两口子过日子,这账要是真算清了,那还叫两口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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