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这一个月,打扰了。”

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脸胡茬子随着他的动作颤了颤。

另外五个兄弟也跟着点了点头,背着那个来时就破破烂烂的蛇皮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火车站的人流里。

没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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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提我那被他们吃空了的家底。

我站在检票口,看着那几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回到家,看着满地狼藉的客厅,还有桌上那一摞厚厚的账单,我媳妇林婉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那时我们存了整整五年的积蓄。

12万。

就这么短短一个月,全没了。

“赵军,离婚吧。”林婉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挽留的底气都没有。

直到五天后,那个包裹的到来。

01.

我和那六个兄弟,是从村里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号称“七匹狼”。

当年的穷,是真穷。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们七个人不想在那黄土地里刨食一辈子,一合计,卷了铺盖卷就进了城。

那是90年代末,遍地是黄金,也遍地是陷阱。

我们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发霉的味道混着脚臭味,那是我们青春的味道。

最难的时候,七个人分吃两包泡面,连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我是老三,脑子不算最灵光,但最踏实。

大哥那时候就说:“老三这人,虽然笨点,但心眼实,是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后来,我们进了同一家电子厂。

也就是在那儿,我遇到了林婉。

她是厂里的厂花,白净,爱笑,那是当时所有男工人的梦中情人。

我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可能是我帮她修好了几次流水线上的机器,也可能是我那股子傻劲儿打动了她。

总之,我们好上了。

结婚那天,六个兄弟凑钱给我包了个大红包,还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哭着喊着说我是“叛徒”,最早进了婚姻的坟墓。

婚后第二年,心气最高的大哥提议:“兄弟们,打工没出路,咱们得自己干!去南方,去深圳,那边机会多!”

其他五个兄弟一呼百应,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他们看向我:“老三,走不走?”

我看着刚怀孕不久的林婉,看着这个刚有了点模样的家,犹豫了整整一晚上。

最后,我摇了摇头:“哥几个,我就不去了。婉儿有了身子,我得求个稳。”

大哥没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捶了我胸口一拳:“行!人各有志。等哥哥们发了财,回来带你飞!”

那天,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挤上了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别,就是四年。

02.

这四年里,我在厂里从普工干到了车间主任,虽然没发大财,但日子过得安稳。

林婉持家有道,我们省吃俭用,攒下了12万块钱。

那是准备给孩子上小学交赞助费,还有以后换个大房子的首付。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下去时,大哥的电话打来了。

“老三,兄弟们……想来看看你。”

电话那头,大哥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沙哑。

我一听,高兴坏了,立马让林婉去买菜。

然而,当我在火车站接到他们的时候,心里的兴奋瞬间变成了一盆凉水。

六个人,衣衫褴褛。

大哥那件曾经最体面的皮夹克,磨得全是白边;老五的鞋子都开胶了;最小的老七,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

根本没有什么衣锦还乡,只有满脸的风霜和落魄。

到了家里,几杯酒下肚,大哥才红着眼眶说了实话。

“老三,我们败了。”

“赔了个底掉,屁股后面全是债主。现在实在没地儿去了,想在你这儿……借住一段日子,避避风头。”

我看着这六张熟悉的、此刻却充满窘迫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住!必须住!这也是你们家!”我当场拍了板。

当天晚上,安顿好他们挤在客厅和书房后,我回了卧室。

林婉正坐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赵军,你疯了?”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药味藏不住,“六个大男人!咱家一共才多大?你就让他们长住?”

“那是避难!他们是我发小!”我解释道。

“避难?避谁的难?债主的难?”林婉气得把枕头摔在床上,“万一债主追到咱家来怎么办?还有,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咱家那点底子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能住几天啊?顶多一两周就走了!”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婉儿,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当年我没钱吃饭,是大哥把馒头掰了一半给我的。这份情,我得还!”

林婉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无奈地转过身去。

“赵军,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咱们不是大户人家。”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兄弟义气,根本没听出林婉话里的绝望。

03.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

这六个兄弟住进来的第一天,我家的生活节奏就彻底乱了。

他们虽然落魄,但那种“做大事”留下的臭毛病一点没改。

“老三,这烟有点呛嗓子啊,有没有好点的?”

老四抽着我平时舍不得买的二十块钱一包的烟,还皱着眉头。

我为了面子,咬咬牙,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条软中华。

“老三,好久没吃海鲜了,这内陆城市的鱼不行啊,腥味重。”

老二在饭桌上挑挑拣拣。

我又为了面子,第二天一大早去水产市场买了最贵的大闸蟹和基围虾。

林婉成了全职保姆。

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要准备八个人的早饭。我那六个兄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就要吃热乎的。

中午、晚上,顿顿要有酒,顿顿要有肉。

他们喝多了就开始吹牛,吹他们在南方的“光辉岁月”,吹见过的世面,烟灰弹得满地都是,酒瓶子滚得叮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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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客厅,永远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酒味和脚臭味。

孩子嫌吵,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写作业。

林婉每天下班回来,还得钻进厨房忙活两三个小时,出来还得洗那一堆油腻腻的盘子。

最过分的是到了第二个周末。

大哥提议:“老三,兄弟们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没好好逛逛这大城市呢。你请几天假,带咱们转转?”

我看着林婉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有点发虚,但看着兄弟们期待的眼神,我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行!我请假!咱们去玩!”

那一周,我带着他们去了市里所有的景点,下了最好的馆子,住了景区的酒店。

我是这么想的:他们现在正是人生低谷,我必须得让他们感受到温暖,让他们找回点自信。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门票、车费、饭钱、烟酒钱……

我每次刷卡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但我脸上还得挂着笑:“没事!这算啥!兄弟们开心就好!”

然而,林婉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

她不再跟我吵了,甚至连话都很少跟我说。

每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觉,我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耸动。

但我那时候骑虎难下。

我想着,只要兄弟们缓过这口气,走了就好了。

04.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家像是开了个免费的招待所,还是五星级标准的。

那天月底,林婉拿着存折和一沓信用卡账单,把我堵在了卧室里。

“赵军,你看一眼。”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接过账单,扫了一眼最后的数字,脑瓜子“嗡”的一声响。

12万。

连同我们的定期存款,加上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两张刷爆的信用卡。

全没了。

“这……”我手有点哆嗦,“怎么会这么多?”

“怎么会?”林婉冷笑一声,“一天光烟酒钱就得四五百,顿顿大鱼大肉,你们去景区玩那一趟就花了两万多。赵军,你真当自己是富二代啊?”

“你那六个兄弟,是来避难的,还是来吸血的?”

“他们有一句客气话吗?有一点不好意思吗?吃完饭碗一推就去打牌,衣服脱了扔在沙发上让我洗。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们赵家的老妈子!”

林婉终于爆发了。

她把存折狠狠摔在我脸上,红着眼睛吼道:“赵军,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天让他们走!立刻!马上!不然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咱们离婚!”

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单,我终于清醒了。

是啊,这可是12万啊。

是我和林婉起早贪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

我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把家底都掏空了。

我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婉儿,你别生气。明天……明天我就跟他们说。”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正在肚子里打草稿,想着怎么开口赶人才能不伤和气。

结果一出卧室门,我愣住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

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不见了,满地的酒瓶子也不见了。

六个兄弟背着包,正站在门口换鞋。

“大……大哥?你们这是?”我有点懵。

大哥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老三,我们要走了。”

“啊?走?去哪?”我下意识地问,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找到了个新路子,准备再去闯闯。”大哥轻描淡写地说。

我看了一眼餐桌,上面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分钱,甚至连张字条都没有。

这一个月,吃我的,住我的,花光了我12万。

临了,就这么走了?

我心里那股子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我想问问他们,知不知道我为了招待他们花了多少钱?知不知道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但看着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那……那吃了早饭再走吧?”

“不了。”

大哥摆摆手,拉开了防盗门。

六个人鱼贯而出。

临关门前,老四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句:

“老三,这一个月,打扰了。”

“砰。”

门关上了。

就这么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05.

兄弟们走了,我的噩梦却才刚刚开始。

林婉虽然没立刻提离婚,但她对我实行了彻底的“冷暴力”。

她把孩子送去了姥姥家,自己搬到了客房睡,每天除了必要的交流,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也知道自己理亏,理亏到了极点。

那12万,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婚姻的喉咙里。

更糟糕的是,这事儿传到了我老丈人耳朵里。

老丈人是个退休教师,脾气倔得像头驴。

周末那天,他直接杀到了我家,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小时。

“赵军啊赵军!我当初看你老实,才把婉儿嫁给你。没想到你是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蠢货!”

“12万!那是婉儿攒着换房子的钱!你就这么给你那帮狐朋狗友挥霍了?”

“他们给你留下一分钱了吗?啊?把你当冤大头宰,你还乐呵呵地给人数钱!”

我低着头,跪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声不敢吭。

林婉坐在旁边,低着头削苹果,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但她始终没帮我说一句话。

“爸,您消消气,我知道错了……”

“错?错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老丈人把茶杯重重顿在桌子上,“婉儿,跟他离!这种拎不清的男人,跟着他迟早得饿死!”

听到“离”字,我猛地抬头看向林婉。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也没点头。

那一刻,我怕极了。

从那天起,我发了疯似的表现。

我每天下班抢着买菜做饭,家里的地拖得能照出人影,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到了晚上,我就去跑滴滴,跑到凌晨两三点,就为了多挣几十块钱,想把那窟窿补上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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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用行动告诉林婉,我是真的悔改了,我是真的想好好过日子。

我也没再联系那六个兄弟。电话没打,微信没发。

我觉得恶心,也觉得寒心。

就这样过了一周。

那天是个周六,我在家大扫除,林婉在阳台晾衣服。虽然她还是不怎么理我,但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谁啊?”我放下拖把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快递员,怀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缠满了胶带的纸箱子,看着挺沉。

“赵军是吧?有你的包裹。”

我愣了一下,我最近没网购啊,为了省钱,我都戒烟了。

我看了一眼寄件人。

只有两个字:老大。

并没有写具体的地址,只有一个模糊的南方城市的邮编。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几个白眼狼寄来的?

是什么?是旧衣服?还是什么恶作剧?

我把包裹搬进屋,放在茶几上。

林婉也看到了,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瞥了一眼单子,冷笑一声:“哟,你那帮好兄弟还知道给你寄东西?别是一箱子石头吧。”

我不说话,找来剪刀,深吸了一口气。

刺啦——

胶带被划开。

我打开纸箱的盖子。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瞳孔地震。

呼吸停滞。

“怎么了?装神弄鬼的。”

林婉见我不动,皱着眉头凑了过来,漫不经心地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

她的表情也凝固了,嘴巴微微张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