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流水单被重重拍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五万块钱去哪了?”
赵鹏死盯着对面低头抠手指的陈雅。
窗外滚过一阵闷雷,客厅里没开灯。
陈雅抖了一下,眼泪砸在手背上,颤声说:“我明天去要回来。”
赵鹏一把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第一章
防盗门被狠狠摔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灰。
赵鹏大步流星地穿过昏暗的楼道。
声控灯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盏接一盏亮起。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张边缘已经发皱的银行回执单。
今天下午两点,他特意向主管请了半天假。
市中心那家银行的冷气开得很足。
他在三号柜台前坐了整整四十分钟。
为了下个月那套重点小学学区房的交易,他需要把分散在三张卡里的钱归集起来。
柜员将一沓厚厚的流水账单连同身份证递出窗口。
对方用职业化的语气报出了最后的总金额。
三十七万四千两百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取款台的玻璃上。
按照他昨晚在笔记本上核对的账目,这笔钱应该是四十二万出头。
他当场要求柜员打印了近半个月的所有交易明细。
第五页的第三行记录赫然印着一笔大额转出。
操作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半。
收款人账户名写着陈浩两个字。
那是他结婚六年的小舅子。
赵鹏快步冲出单元楼的防盗铁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滴打在小区道路两侧的冬青树叶上,沙沙作响。
他没有打伞,径直走向停在路灯下的那辆二手轿车。
车门被猛地拉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受潮的霉味。
赵鹏把车钥匙插进孔里,用力拧动。
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他没有立刻挂挡,而是借着路灯的光亮再次看向手里的单子。
那五万块钱是他们一家三口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陈雅连买一件超过两百块钱的外套都要犹豫半天。
家里的电视机屏幕右上角坏了一块,三年了也没舍得换。
就在半个月前,陈雅突然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理由是岳母突发急性肠胃炎需要人照顾。
也就是在那个下午,五万块钱悄无声息地进了陈浩的口袋。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刮擦着。
赵鹏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小区的大门。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街边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门打烊了。
闪烁的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
这六年来的画面一幕幕在车窗外闪过。
赵鹏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
那是他们刚结婚的第一年冬天。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陈浩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跑到他们租住的地下室。
那小子的头发冻得直结冰碴子。
一进门,陈浩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说自己认识了一个带盘的大哥,准备炒国外的一种新型虚拟币。
起步资金需要两万块。
陈浩向天发誓,半个月就能翻倍,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回来。
陈雅在一旁心疼得直掉眼泪,赶紧把弟弟扶到沙发上。
赵鹏当时坚决不同意拿钱。
隔天下午,岳母就提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找上门来。
老太太把袋子往地上一扔,里面全是陈雅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
岳母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嚎啕大哭。
她数落着自己拉扯一双儿女有多么不容易。
她指责赵鹏是个没有良心的白眼狼。
最后是陈雅瞒着他,把刚发下来的年终奖转给了弟弟。
不到两个星期,那个所谓的虚拟币交易平台就打不开了。
那两万块钱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第二年的秋天,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岳母大清早砸响了他们家的防盗门。
老太太手里举着一张网约车平台的宣传单。
她满面红光地宣布,陈浩终于想通了要踏实干活。
跑网约车需要自己带车入网。
岳母要求赵鹏出六万块钱赞助陈浩买一辆二手车。
赵鹏指着厨房里见底的米缸拒绝了这个要求。
岳母当场掀翻了客厅里的折叠餐桌。
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在白色的墙壁上。
老太太躺在满地玻璃渣里打滚,声称要一头撞死在暖气片上。
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陈雅为了平息这场闹剧,去银行办了一张信用卡。
她把套现出来的六万块钱交到了母亲手里。
陈浩确实买了一辆银色的二手捷达。
那辆车在他们小区楼下停了整整三个月。
陈浩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嫌弃早晚高峰堵车太累。
第四个月的月初,那辆捷达就不见了。
陈浩把车开到二手车市场,以三万块的价格贱卖了。
卖车的钱被他拿去跟几个狐朋狗友去了外地旅游。
信用卡的分期账单最后全落在了赵鹏的头上。
第三年的夏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浩又换了一身行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次他盯上了微商代理的生意。
一开口就是要七万块钱的囤货费。
他在饭桌上吐沫横飞地描绘着金字塔尖的财富梦想。
赵鹏直接摔下筷子走进了卧室。
岳母立刻跟进来,拉着赵鹏的袖子不撒手。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帮衬弟弟。
老太太甚至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借条拍在床头柜上。
上面盖着陈浩的红手印。
赵鹏冷笑着把借条收进抽屉底。
那七万块钱换来了一堆堆在丈母娘家阳台上的三无面膜。
直到面膜过期发臭,陈浩也没卖出去几盒。
这十五万的真金白银,就这样填了陈家的无底洞。
第二章
前面的路口亮起了红灯。
赵鹏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嗡嗡作响。
儿子的幼儿园老师昨天刚发了通知。
大班下学期的学费需要下周五之前交齐。
而中介那边也在催促学区房首付的尾款。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隙,点燃了一根烟。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雅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
一直响到快要自动挂断,那边才接起来。
“你把钱转给你弟,有没有想过下周买房子的违约金怎么付?”赵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陈雅带着浓浓的鼻音解释:“妈前几天天天给我打视频电话,说浩浩这次去省城看上了一个好项目。”
赵鹏吐出一口白烟,看着红绿灯上的数字倒数。
“浩浩说这是一个跨境电商的内部培训班,名额十分抢手。”
“报名费就差五万,如果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陈雅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妈发了毒誓,说要是浩浩这次学不出来,她就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还咱们。”
赵鹏冷笑了一声,反问:“她老家的宅基地七年前就被你弟偷偷抵押出去换赌资了,你不知道吗?”
陈雅顿时语塞,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赵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没过两分钟,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伴随着刺耳的广场舞神曲铃声,手机在座椅上震动着。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岳母”两个大字。
赵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拿手机。
车子继续在冷清的街道上行驶。
铃声响停了之后,很快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直到第三次铃声快要结束时,赵鹏才腾出一只手划开了接听键。
“赵鹏你是不是聋了,长辈打电话你也敢装听不见?”
岳母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
赵鹏看着前方的夜路,语气生硬地回答:“我在开车,没注意。”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这周末你跟小雅必须回来吃顿饭。”
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赵鹏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条辅路。
“浩浩这次在省城可是遇见大贵人了。”
“人家大老板手里有一个稳赚不赔的连锁餐饮加盟项目。”
“品牌方只给咱们市留了一个区域代理的名额。”
岳母在电话那头吧嗒吧嗒地算着账。
“启动资金总共需要四十万,浩浩那边东拼西凑弄了十万。”
“这三十万的缺口,你们做姐姐姐夫的得给补上。”
赵鹏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下。
“我们家卡里现在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凑不出了。”他对着手机说道。
岳母那边停顿了一秒,随即冷哼了一声。
“你少在我面前哭穷,你那辆二手车不是还能卖个七八万吗?”
老太太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连他的代步工具都安排好了。
“你跟小雅都有单位交的公积金,周末拿着材料去办个信用贷款。”
“随便贷个二十多万出来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等浩浩的连锁店开张了,顶多半年就能把本钱给你们填上。”
赵鹏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
“那五万块的首付钱已经被你们拿走了,买房的定金马上就要打水漂。”
“你们现在还要我去卖车借高利贷?”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什么买房定金!你那个破学区房有我儿子的前途重要吗?”
“上个普通小学难道就不认字了?”
“就这么定了,周六中午十一点,你们俩要是敢不到场,我就去你们单位门口闹!”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对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赵鹏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他知道岳母不是在开玩笑。
那个老太太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来。
而陈雅最后一定会在母亲的撒泼和道德绑架下,哭着去银行签下贷款合同。
一味的躲避和拒绝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对付这群贪得无厌的吸血鬼,只能用更加极端的手段。
赵鹏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出窗外,在积水中发出“嘶”的一声。
他必须在周末的饭局上,彻底堵死这家人要钱的嘴。
甚至要让他们对这个女婿避之不及。
第三章
赵鹏在脑海里快速盘算着手头可用的资源。
他重新发动车子,在导航屏幕上输入了一个偏僻的地址。
那是位于大学城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图文打印店。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排亮着劣质霓虹灯的店面门前。
赵鹏推开玻璃门,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店老板李飞正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屏幕前吃一碗泡面。
这是赵鹏以前的高中同学,平时专门接一些杂七杂八的设计活。
“飞子,帮我弄几张急用的图,再打印一份假合同。”
赵鹏走到前台,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拍在柜台上。
李飞放下叉子,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熟练地打开了图像处理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
赵鹏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在上面写下了一连串的数据。
“帮我做三张催债的短信截图,抬头用那几个最出名的网贷平台。”
“欠款总本金写二十八万,把逾期利息设定在三万两千块。”
“加上‘法务部上门’、‘冻结工资卡’这些字眼,字体要加粗标红。”
李飞的鼠标快速滑动,将数字精确地填入短信模板中。
不到二十分钟,几张足以乱真的催款短信截图就发到了赵鹏的手机上。
赵鹏仔细检查了一遍图片边缘的像素,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做合同文件。”
赵鹏继续在纸上画着草图。
“抬头写‘高档生鲜实体店合伙协议’,甲方留空,乙方写我的名字。”
“金额那一栏填三十五万。”
“最后再单独做一份带着红色假公章的报案回执单。”
“内容就写合伙人卷款潜逃,涉案资金被全数转移。”
打印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吞纸声。
两份带着新鲜墨香的文件被吐了出来。
赵鹏拿起文件,把它们折叠成方块,小心地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他拍了拍李飞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打印店。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赵鹏没有开车回家,而是沿着街边一直往前走。
他在一个还没收摊的夜市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有一个卖处理二手衣物的流动摊位。
摊位上堆满了一座小山似的旧衣服。
赵鹏蹲下身子,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
他挑出了一件领口严重泛黄、袖口还带着机油印子的旧夹克。
老板娘伸出三根手指,报价三十块。
赵鹏扫码付款,提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回到了车里。
他又去街对面的连锁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散装白酒。
回到车库,赵鹏拧开白酒的塑料盖子。
他把多半瓶的劣质酒精直接泼在了那件旧夹克上。
刺鼻的酒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熏得人直睁不开眼。
他把湿漉漉的夹克扔在后排的地垫上。
做完这一切,赵鹏拿出手机,翻找出一个几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一个曾经在工地上干活的包工头,姓王。
王哥前几年因为工程款要不回来,被逼得天天跟催债的斗智斗勇。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打牌声。
“王哥,我是赵鹏,有点急事想请你帮个忙。”
赵鹏快速把自己的计划跟对方说了一遍。
他要求王哥明天中午配合他演一出讨债的戏码。
王哥在电话那头听完,大笑了几声,爽快地答应下来。
两人在电话里仔细对了十几分钟的台词。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赵鹏按下了录音保存键。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漆黑的夜空。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明天中午的这顿饭了。
这场戏一旦开场,所有人都别想体面地全身而退。
他靠在冰冷的方向盘上,闭上了双眼。
周六早晨七点半,闹钟在床头柜上准时响起。
陈雅翻了个身,按掉了刺耳的铃声。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眼睛因为哭泣肿得像核桃。
赵鹏背对着她躺在床的另一侧,一动不动。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闷。
陈雅轻手轻脚地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和接水的声音。
赵鹏睁开眼睛,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熬夜能让疲惫感更加真实。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全程没有交流。
陈雅低着头喝粥,好几次欲言又止。
赵鹏只吃了几口油条,就放下筷子回了卧室。
他换上了一套平时上班穿的深蓝色西装。
那几张伪造的文件被他仔细地叠好,贴身放在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陈雅看着他这身打扮,站在卧室门口愣住了。
“你穿成这样去我妈家干什么?”她小声问道。
赵鹏拿起玄关柜上的公文包。
“上午约了个客户谈点事,中午我直接过去。”他头也不回地答道。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赵鹏并没有去见什么客户,而是直接下到了地下车库。
车库里阴冷潮湿,回荡着偶尔经过的车辆胎噪。
他走到自己的车旁,打开了后备箱。
赵鹏脱下那件笔挺的西装外套,把它挂在后座的衣架上。
他伸手抓起昨晚那件浸泡过劣质白酒的旧夹克。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夹克上的酸臭味和酒精味混合在一起,异常刺鼻。
他屏住呼吸,把这件散发着恶臭的衣服套在身上。
公文包被随手扔进了后备箱的最深处。
他站在汽车的后视镜前,伸手把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他又蹲下身子,在车库角落的通风管道上蹭了一手灰。
这些灰尘被他抹在了额头和脸颊上。
做完这些,赵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五分。
他走出车库,沿着街道慢慢向丈母娘家所在的家属院走去。
第四章
老旧的家属院位于一片等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
斑驳的红砖墙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野广告。
赵鹏踩着满是油污的水泥楼梯,一步步走上三楼。
302室的防盗门紧闭着。
门缝里飘出炖排骨的肉香,还夹杂着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笑声。
岳母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在屋里高谈阔论。
“浩浩这次要是把那个餐饮店开起来,一年少说赚个五六十万。”
陈浩得意洋洋的声音紧随其后。
“那可不,等我当了大老板,先给妈换套大带电梯的房子。”
赵鹏站在门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起右手,用指关节重重地砸在绿色的防盗门上。
“砰砰砰!”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拖鞋摩擦地板的脚步声靠近了门口。
防盗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陈雅穿着围裙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滴水的漏勺。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吓得倒退了一大步。
“你……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一股浓烈的酒精和酸臭味顺着门缝钻进了客厅。
正在沙发上嗑瓜子的岳母猛地转过头。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把手里的半把瓜子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赵鹏,你发什么疯!”岳母尖着嗓子喊道。
陈浩连游戏也不打了,捏着鼻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姐夫,你这是掉进泔水桶里了吗?臭死了!”
一直坐在阳台摇椅上的岳父老陈,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一言不发地继续抽着旱烟。
赵鹏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质问。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厅。
他没有换鞋,沾满泥土的皮鞋在干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黑色的脚印。
赵鹏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陈雅赶紧放下漏勺,跑过来想帮他脱掉那件脏衣服。
赵鹏用力挥开她的手,动作粗暴。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干裂。
岳母气冲冲地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指着赵鹏的鼻子。
“大周末的你跑到我这里耍酒疯?”
“让你准备的三十万贷款办下来没有?”
“浩浩下周就要去省城交加盟费了,你别在这给我装疯卖傻!”
赵鹏双手撑在桌面上,慢慢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岳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力拍在餐桌的正中央。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几个空碗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屏幕在震动中亮起,上面显示着昨晚伪造的短信截图。
几行加粗标红的大字格外刺眼。
【最后通牒:逾期本金280,000元,罚息32,000元,请于今日结清,否则法务部将上门走访。】
岳母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乱七八糟的是什么东西?”
她不识字,但对那些庞大的数字十分敏感。
赵鹏没有回答,接着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两份折叠好的文件。
他把文件展开,平铺在短信截图的旁边。
白底黑字,红色的假公章异常醒目。
“我破产了。”赵鹏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四个字。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厨房里砂锅炖汤的咕嘟声还在响着。
陈雅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浩放下捏着鼻子的手,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文件上的字。
老陈手里的烟袋锅停顿在半空中,灰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盘旋。
岳母瞪大了眼睛,仿佛没听懂赵鹏的话。
“你发什么神经?”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不是在你们那个破公司当部门主管吗?哪来的破产?”
赵鹏把双手捂在脸上,用力揉搓了几下。
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里已经满是绝望的神色。
“前半年,我背着你们,把家里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了。”
他指着桌上的那份假协议。
“我还瞒着陈雅,在外面借了二十八万的网贷。”
“我跟一个朋友在开发区合伙开了一家高档生鲜实体店。”
陈雅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旁边的餐椅上。
“你……你拿了家里的存款?”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上个月我转给浩浩五万的时候,你不是还说钱够吗?”
赵鹏转头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懊悔的伪装。
“那天我去银行查余额,才发现之前投的钱全打了水漂。”
“我本以为瞒着你,店里的生意好转了就能把窟窿补上。”
他转回视线,看着桌上的假报案回执。
“前天晚上,那个合伙人卷了店里账上所有的现金,连夜跑路了。”
“供货商天天带着人堵在店门口要钱。”
赵鹏抓起那张短信截图,举到岳母的面前。
“不仅店没了,存款没了,我还倒欠了三十一万的网贷连本带息。”
“我的工资卡已经被法院冻结了,连下个月的房贷都还不上了。”
岳母死死盯着那几张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一把夺过赵鹏手里的手机,试图看清每一个数字。
虽然认不全字,但那刺眼的红色和几个大写的零,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老太太猛地把手机砸回桌面上。
“你个丧门星!”岳母一声尖叫,一巴掌拍在赵鹏的肩膀上。
“几十万的钱你说投就投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你把钱都赔光了,我儿子的启动资金怎么办!”
陈浩吓得立刻从餐桌旁弹开,退到了电视柜旁边。
他脸色铁青,指着赵鹏的鼻子质问。
“姐夫,你搞什么名堂?你昨天在电话里怎么不说!”
“我今天还等着你拿钱出来给我签合同呢!”
“你现在跟我说你不仅一分钱没有,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赵鹏冷眼看着这对母子的反应。
他没有继续装可怜,而是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几步跨到电视柜旁,一把抓住了陈浩的手腕。
陈浩拼命挣扎,但赵鹏死死扣住不放。
“浩浩,你来得正好。”赵鹏故意提高音量。
“你前几年借姐夫的十五万,现在能不能先凑一凑还给我?”
他凑近陈浩的脸,眼神死死咬住对方。
“哪怕你先还两万,让我把这个月的催收利息先对付过去也行啊!”
“再不还钱,那些放高利贷的就要上门来泼红油漆了!”
陈浩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赵鹏的手,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你别找我!我那些项目早就黄了,哪有钱还你!”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因为恐惧变了调。
“那十五万我一分也没留住,全赔进去了,你去报警抓我好了!”
岳母见状,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猛地冲过来。
她用肥胖的身躯挡在儿子面前,用力推了赵鹏一把。
赵鹏顺势后退了两步,靠在了餐桌边缘。
“你个不要脸的败家玩意儿,自己作生死还要拖着我儿子!”
岳母指着赵鹏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得满天飞。
“那十五万是你们当姐姐姐夫资助浩浩的,算哪门子借?”
“再说了,那是小雅心疼她弟弟自愿给的,你凭什么来要!”
赵鹏站直身子,冷冷地看着岳母。
“每次转账记录我都留着,你逼着写的借条我也存了照片。”
“当初是谁发毒誓,说赚了钱双倍奉还的?”
岳母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她双手拍打着地面,开始在客厅里撒泼打滚。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招来这么个穷鬼女婿,把家底败光了还要来讹小舅子的钱!”
“我不活了,干脆拿把刀把我杀了吧!”
陈雅捂着脸,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为了凑首付省吃俭用的丈夫会去借网贷。
更让她崩溃的是,现在连仅有的几十万存款也没了。
岳母的干嚎声吵得人头皮发麻。
老太太突然停止了干嚎,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起哭泣的女儿。
“别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
她死死捏着陈雅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算计和狠厉。
“我告诉你陈雅,这网贷是赵鹏自己偷偷借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这是他的个人债务,休想连累你!”
陈浩在墙角赶紧附和,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对对对,姐,你赶紧跟他离婚。”
“不然那些催债的顺藤摸瓜找到咱们家,我这辈子就毁了!”
岳母用力摇晃着陈雅的肩膀,声音尖锐刺耳。
“听见没有?明天一早,必须去民政局把这婚离了!”
“趁着现在还没牵扯太深,赶紧划清界限。”
“从今天起,让他搬出你们那个破房子,生死跟咱们陈家无关!”
赵鹏坐在椅子上,伸手理了理那件散发着酒味的旧夹克。
他看着眼前这出丑陋的闹剧,一言不发。
这群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百倍。
平时满口“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伪善面具,在金钱危机面前彻底碎裂。
没有任何一个人关心他为什么会破产,也没有人问他一句要不要帮忙。
所有人都在急着撇清关系,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客厅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楼下的邻居。
防盗门外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似乎有人在抗议扰民。
岳母根本不管这些,依旧指着赵鹏的鼻子叫骂,逼着陈雅表态。
陈雅甩开母亲的手,满脸泪水地看着赵鹏。
“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她绝望地问,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赵鹏没有回答妻子的话。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假截图,装出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今天这出戏只要演完,以后这家人就再也没脸开口要钱了。
他站起身,假装去拿桌上的手机和文件,准备摔门离开。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屏幕的那一刻。
一直坐在阳台角落里、半天没吭声的岳父老陈,突然动了。
老陈把手里的旱烟斗在茶几边缘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两声闷响虽然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客厅里的嘈杂。
岳母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陈浩也乖乖闭上了嘴。
陈雅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老陈慢吞吞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女婿破产的同情,反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精光。
老陈慢吞吞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个灰白色的烟圈。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对女婿破产的同情,反而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精光。
他冷不丁地甩出了一句话。
全家瞬间安静了。
连刚才还在撒泼打滚的岳母都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丝声音。
陈浩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判决。
客厅里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赵鹏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岳父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热门跟贴